王路
奶奶剛去世那幾年,爺爺每天的事情是打麻將。后來,一起玩麻將的老人陸續走得差不多了,他便每天在屋子里看電視。他喜歡看《還珠格格》《西游記》,百看不厭。我有時候很好奇,為什么一個有閱歷的人愛看這些幼稚膚淺的電視劇。后來想,老人其實和小孩兒差不多,他們上了年紀,拒絕復雜,喜歡輕松,拒絕深刻,喜歡熱鬧。最近幾年,爺爺也不大看電視了,大概是因為耳朵越來越背,聽不清電視里在說什么了吧。不過他的眼睛還很好,有時候會戴上老花鏡看訂的《中國電視報》。
爺爺每天無事,大多光陰是坐在藤椅上回憶陳年舊事。我去看他時,他就一遍遍地給我講。每次講到當年誰好心幫過他時,就忍不住掏出手絹抹一把眼淚。后來大概我爸說他了,他就不好意思再講。可除了那些往事,他又說不出別的。畢竟他每天的生活只是日復一日地重復記憶中的老故事,像放電影一樣不斷反復。
人老了脾氣也容易變得古怪。我爸常抱怨爺爺脾氣越來越怪了,他不知孤僻勢必讓一個人和世界越來越遠。當一個人無法聆聽這個世界的聲音時,就不可避免地與孤獨為伴了。過年時,我和父母去爺爺家,原定5點到,結果家里事情太忙,拖到了6點才過去。爺爺什么都沒說,平靜地坐在舊藤椅上。我媽做飯時才聽保姆老太太說,我們未到時,爺爺在屋里大發脾氣。但我們一進屋,他立刻不言語了。老人就像孩子一樣,很多時候即便生氣也只能偷偷生。人們對孩子可以抱有十分的耐心,對老人卻很難。
前幾年,家屬院里有個小伙子結婚擺酒,給爺爺發了請柬。大冬天的,一個80多歲的老頭蹬著三輪車,吸溜著鼻涕從縣城東北跑到西南去吃酒席。那小伙子和我們家無親無故,爺爺是再普通不過的送禮者,人家只是隨手把請柬發到每個街坊手里。爺爺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回來后犯了急性腸炎,拉了好幾天肚子。第二次又有街坊鄰居結婚,他還要去。我爸勸他說:“想隨禮,讓別人把禮捎到不就行了嗎?又不是多近的關系。”他不吭聲。后來我知道了這事,對我爸說:“爺爺老了,整天悶在家里覺得自己是廢人,有人請他吃喜酒,他覺得是人家尊重他。”我爸沉默不語。
每個人都注定會老去,從不經意的一刻起,慢慢與這個世界疏離,先是聽不清這個世界的聲音,再漸漸喪失與這個世界交流的可能性。我們常常對老人沒有耐心,覺得他們不可理喻,卻不想這就是將來我們的模樣。
(摘自《現代快報》2013年8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