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霞
(成都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四川成都610106)
北宋程頤提出“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主張對婦女改嫁持嚴格的態度,南宋朱熹繼承了程頤的觀點,宣揚婦女守節。自宋以來,要求婦女“從一而終”、對守節婦女進行旌表成為官方所提倡并大力宣揚的政策。到清代以后,對節婦的旌表更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根據郭松義老師的研究,從順治到同治年間,年平均旌表節婦的人數呈直線上升的趨勢。

表1 從順治到同治年均旌表節婦人數①
由上表可以看出,順治年間年均旌表節婦人數只有40.3人,康熙年間也只有79人,雍正年間就達到769人,相當于康熙的間的9倍多,以后的各朝更是直線上升,到同治年間已經達到年均15837人,相當于順治年間的393倍,康熙年間的200倍。郭松義老師的研究是從全國范圍來統計的,主要數據來源于《清實錄》的記載。那么檔案文獻中又是如何來反映清代婦女的旌表問題的?這些被旌表的婦女的具體情況又是怎樣的?相對于《清實錄》,地方檔案的記載應該更為詳細、更為鮮活。尤其是巴縣檔案(巴縣即重慶主城區的古稱)這種地方縣衙檔案,其所記錄的內容應該更能反映基層百姓的生活,更能貼近實際。筆者從巴縣檔案中收集了一些旌表節婦的材料,根據其所提供的節婦的相關信息,整理成下面的“巴縣旌表節婦信息表”,以期對巴縣節婦旌表的基本情況有一個大概的了解。

表2 巴縣旌表節婦信息表②

份 初婚年齡守孀年齡守孀年限裴李氏 18歲 24歲 39年姓氏 身周李氏 18歲 26歲 37年陳周氏 17歲 23歲 59年黃王氏 16歲 25歲 33年顧徐氏 17歲 26歲 36年楊張氏 處士之繼妻鄧李氏 儒童之妻蕭謝氏 儒童之妻江童氏 儒童之妻
從此表可以看出,清代巴縣旌表的節婦從身份上來看,多為處士、監生、儒童之妻女,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沒有一般家庭節婦受到旌表的信息。雖然從巴縣檔案中收集到的案例有限,但也基本可以得出兩個結論:第一,下層百姓中孀婦守節的情況較少;第二,即使下層百姓中有孀婦守節年限符合旌表條件的,也很少受到旌表。而巴縣檔案中的這些信息也印證了郭松義的觀點:被旌表的多為有錢有勢者,家徒四壁、清貧自守能受到表彰的,僅占10~20%左右。④
從這些節婦的初婚年齡來看,13歲的1人,16歲的5人,17歲的3人,18歲的4人,19歲的1人,20歲的2人,21歲的2人,主要集中在16~21歲,平均初婚年齡為16.68歲。這與郭松義研究得出的清代四川女子平均初婚為16.87歲是相當吻合的。⑤從《巴縣志》⑥的記載來看,關于清代節婦初婚年齡的記錄主要有如下幾條:劉節婦孫氏16歲,龔節婦高氏17歲,王節婦田氏18歲,秦節婦徐氏18歲,顏節婦楊氏18歲,孫節婦熊氏19歲,劉節婦陳氏19歲,齊節婦陳氏20歲,集中在16~20歲,與巴縣檔案的記載也是吻合的。
從守孀年齡來看,20歲以下(包括20歲)的1人,占5.6%;21~25歲的10人,占55.5%;26-30歲(包括30歲)的7人,占38.9%,31歲以上的沒有。這是因為,清政府的旌表規定:虛歲30歲之后居孀者,不在旌表之列。
從守節年限來看,最短的守節年限為23年,最長的則達59年。可以想象這些婦女的生活是何等艱苦。她們都在青春年華之時成為寡婦,獨自承擔奉養舅姑、撫育子女的重任,失去了重新尋找幸福的機會。
從旌表內容來看,主要有節婦如何孝順父母、如何對生病的丈夫關懷備至、如何含辛茹苦撫養孩子成人以及一些節婦本人的基本信息。下面以陳曾氏和羅許氏的旌表內容為例。
對陳曾氏的旌表內容主要有⑦:
——曾氏雖未及事翁姑,每春露秋霜贊勷正室吳氏祀先祭夫,克誠克敬,理合呈明。
——曾氏於夫病蔫時,侍奉湯藥,晝夜不遑焚香禱祝,愿以身代。夫歿時哀毀幾絕,痛不欲生,理合呈明。
——曾氏於夫歿后僅遺一子,年甫肆齡,矢志撫孤,教育成立,婚娶遵禮,家道以成,理合呈明。
——曾氏撫孤子道生成立婚配后,道生旋亡,媳遺腹生孫良元,氏率孀媳曾氏撫孤成立,家庭雍穆,親見肆代,理合呈明。
——曾氏生於乾隆十五年庚午,乾隆三十一年丙戌歸處士陳以僑,乾隆三十六年辛卯以僑物故,氏時年二十二歲,撫孤至道光辛巳病故,計年七十二歲,守節五十年,皓首完貞,實與旌例相符,理合呈明。
此處需要注意的是,陳曾氏并不是正室,而是處士陳以僑之妾。因為她賢德良淑,輔佐正室吳氏處理家務,在丈夫病重時對丈夫照顧有加,夫故后又將年僅四歲的兒子撫養長大并成家立業。可惜兒子陳道生剛剛婚配不久,就因病亡故了,兒媳曾氏當時已經懷孕。兒子去世以后,陳曾氏帶領孀媳曾氏將遺腹生孫陳良元撫養成人,于72歲病故,共守節50年,因此旌表,領得建坊銀一百二十兩。
對羅許氏的旌表內容主要有⑧:
——節婦羅許氏系已故民許開溥之女,生於道光九年已丑二月初三日吉時,二十九年己酉于歸邑民羅忠元為妻,時氏年二十一歲。咸豐五年乙卯,氏夫物故,時氏年二十七歲,現年五十五歲,守節二十八年,與例相符,理合登明。
——節婦羅許氏未于婦時,父許開溥病危,焚香禱祝,愿以身代割股合藥奉養,維勤其孺慕□□□□□鄉里早傳播之,理合登明。
——節婦羅許氏□翁歿后奉姑許氏行年八十二歲,氏晨昏定省,毫無倦容,雖一端小事,□不順從其□□一切舉動,不妄鄉人咸稱羨之,理合登明。
——節婦羅許氏,夫歿時,一子名信豐,含辛茹苦,撫子成立一線家,聲保延宗嗣,尤且為子擇配完婚謀業,治家教子有方,理合登明。
——節婦羅許氏,光緒八年壬午正月,子信豐早喪,獨抱二孫名本珍、本陽。氏為孫延師讀書,飲食教言,無微不到,氏矢志守孀,撫孫痛子,不惟貧困,晚節愈堅,鄉人嘖嘖稱道,不置,理合登明。
羅許氏21歲結婚,27歲守孀,共守節28年。其還未嫁人之時,割股療親,為鄉里所共知;侍奉婆婆到82歲,無怨無悔;夫故后含辛茹苦撫養兒子長大并成家立業,教子有方;兒子早喪,抱兩名孫子撫養教育,因此旌表。
清代雖然加大了對節婦旌表的力度,但是并沒有阻止孀婦再嫁。在清律中明確規定不能再嫁的只是有朝廷封號的命婦。“若命婦⑨夫亡,(雖服滿)再嫁者,罪亦如之。(亦如凡婦居喪嫁人者擬斷。)追奪(敕誥)并離異。知(系居喪及命婦)而共為婚姻者,(主婚人)各減五等。(財禮入官。)不知者,不坐。(仍離異,追財禮。)”⑩
相反,清律中對孀婦是再嫁還是守節采取的是尊重孀婦本人意愿的態度。“凡婦人夫亡之后,愿守志者,聽。欲改嫁者,母家給還財禮,準其領回。”“孀婦自愿改嫁,翁姑人等主婚受財,而母家統眾強搶者,杖八十。其孀婦自愿守志,而母、夫家搶奪強嫁者,各按服制照律加三等治罪。其娶主不知情不坐。知情同搶,照強娶律加三等。未成婚,婦女聽回守志;已成婚而婦女不愿合者,聽。如孀婦不甘失節,因而自盡者,照威逼例充發。其有因搶奪而取去財物及殺傷人者,各照本律從重論。”“夫喪服滿,妻妾果愿守志,而女家及夫家之親強嫁之者。居喪嫁娶罪。杖九十。”?這些條款非常明確地傳遞了以下信息:如果孀婦夫喪服滿,愿意守志,夫家、母家不得強逼強嫁;如果孀婦想要改嫁,由母家還給夫家財禮,將女兒領回另嫁。這就是說,不管是守志還是再嫁,都應該是孀婦的自愿行為,不得強逼。
從巴縣對節婦的旌表情況來看,被旌表的節婦大多為有身份有地位之人。首先,她們從小受封建禮教影響較深,受傳統道德熏染和束縛較大,崇尚“從一而終”;其次,她們的家庭經濟條件相對較為寬裕,沒有生存的壓力。但是,巴縣大部分的孀婦都是處于社會底層的貧寒之家,丈夫是家庭生活資料的主要創造者,隨著丈夫的去世,家里的頂梁柱也就轟然倒下,生活失去了來源。在這種情況下,再嫁是最好的選擇。盡管她們可能也有守節的意愿,不愿意再嫁,但是在生存的壓力面前,高層次的道德需求又顯得那么蒼白無力。況且,大多經濟狀況不好的夫家人也不愿意讓孀婦在家里白吃白住,倒不如讓孀婦再嫁,還可以得到一筆財禮。除此之外,也存在著夫家為了覬覦財產,逼迫孀婦再嫁的情況。因此,在清代的巴縣,檔案中所反映出來的孀婦再嫁是非常普遍的。這看起來好像與統治階級大力宣揚的守節多有不合,其實細細想來,守節與再嫁也并不相互矛盾,只不過是不同家境、不同背景的孀婦各自的選擇罷了。
我們無法從巴縣檔案中獲知準確的孀婦再嫁比例,但是王躍生的研究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參考:“18世紀中后期,39歲以下喪偶婦女再婚比例超過50%,……39歲以下的低年齡段中,喪偶婦女再婚的傾向性大一些。”?
從巴縣檔案中反映出來的孀婦再嫁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楊氏原配李聯升為妻,道光六年九月間李聯升亡故。楊氏家窮,又全無親屬可以依靠,家里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幼子需要撫養。道光七年二月,也就是在丈夫去世六個月以后,母子倆實在無法度日,楊氏只好托姨表兄袁光泰、袁光朝為媒,自行主嫁,再嫁給黃廷棟(42歲,江西人,原配妻子殘廢,沒有生育)為妾,得財禮錢四千文,“以作出靈追薦之資”,將與前夫所生的幼子托付給艾滿代為撫養。道光八年二月間,楊氏產一子夭亡,心里難過,想起交給艾滿代為撫養的幼子,一時思念情迫,乘丈夫出外,私自到艾滿家里看視兒子。因袁光朝也來艾滿家里,楊氏與袁光朝同席飲酒,不料被丈夫黃廷棟走來看見,說楊氏不守婦道,就把楊氏稟繳案下。經過審訊,楊氏不應與人飲酒,將楊氏掌責,黃廷棟情愿與楊氏離異。因楊氏全無親屬,斷發官媒擇戶另嫁。?
楊氏在前夫去世之后,因為家窮無法生存,才自行主嫁給黃廷棟為妾,還把自己年幼的兒子托付給人代為撫養。本來以為可以再尋找到一個依靠,衣食可以無憂,沒想到,生活再次給楊氏開了一個玩笑,因為看視兒子時與姨表兄同席飲酒,不僅被掌責,還被丈夫離異,斷交官媒另嫁。值得注意的是,與楊氏同席飲酒的姨表兄袁光朝“例應責懲,恩寬免究”,男女在處罰上竟然有這么大的差別。楊氏被交給官媒47天后,有光棍石桂安將楊氏領回成配,等待楊氏的又將是什么樣的生活呢?我們無從得知。
1.為了侵占孀婦的財產。王秦氏,年19歲,為乘死欺霸,叩懇嚴究事告夫兄王興盛。王秦氏兩年前(17歲)嫁給王興發為妻,生育一子,夫妻倆辛苦賺錢,買得一個小院居住。當年二月王興發病故,其已經分家居住的胞兄王興盛乘王秦氏夫故子幼,屢次逼迫王秦氏再嫁,想要霸占其房屋,逼王秦氏繳出房屋紅契給他保存。王秦氏被逼無奈,將王興盛控案。?
2.為了得到嫁賣的財禮。吳鄒氏,年20多歲,父母俱故,也沒有弟兄。鄒氏于正月十七日嫁給周老四為妻,不料剛結婚四天,即正月二十一日,周老四就亡故了。七月十五日,丈夫亡故七個月不到,周老四胞兄周老大就將鄒氏嫁賣與興販人口的吳癩子,得到身價錢七千文。吳癩子又準備把鄒氏送到下游販賣,鄒氏不愿意,雙方爭吵,被當地農民牟潮文撞見送案。?有一段文字能夠說明當時為了財禮而逼迫孀婦再嫁的情況。“婦女新寡,親屬視為奇貨,爭圖改嫁,雖有貞婦矢志守節,男家女家亦不能容,只圖多得財禮,而不顧名節。”?
朱錢氏丈夫亡故多年,獨自帶著幼子在渝城五福街居住。有日二更時分,有王萬和之雇工盧二痞子酒醉,到朱錢氏家想要與之調奸,朱錢氏不允從,雙方口角肆鬧,盧二痞子反將朱錢氏月藍布衫拿去,同院居住之曹姓等解說不還。朱錢氏無奈,赴轅鳴冤作主。經過審訊,把盧二痞子掌責,朱錢氏具結備案。?
胡陳氏丈夫正月間病故,胡陳氏平日穿炮引度活。八月十三日夜晚,李仕有(平日做火炮生意,胡陳氏時常請他幫忙賣炮引)來胡陳氏家喊叫開門。胡在丈夫剛剛亡故的情況下,當娼還債,進而引發訴訟,最后將陳氏再嫁的。陳氏起身將門開了,李仕有隨后進內,把胡陳氏拉住,要胡陳氏與他行奸。胡陳氏不允,當時喊叫,被街坊們攏來將李仕有抓獲,胡陳氏投鳴客長喻春來,赴案喊稟。經過審訊,將李仕有責懲,雙方具結備案。?
何王氏(42歲)丈夫何汝義于六月三十日病故,有慣賣私鹽的張開太乘何王氏新寡,于十月二十二日傍晚,到何王氏家,想要與之調奸。何王氏堅志不從,張開太稱,如果何王氏不允從,他將不容何王氏母子生活。何王氏喊投鄰戚王新順、王登榜、殷元玉并鄉約蔣映堂等至家理斥,張開太抗不從場,反揚稱打殺,賭控不畏,何王氏擔心以后出事,因此控案。?
這三個案例都是孀婦孀守在家,被別人欺凌,進而控案的情況。有句俗話:“寡婦門前是非多”。孀婦想要獨自守節,尤其還帶著幼子,如果沒有家人的保護,是很難做到的。即使在孀婦本人冰清玉潔、堅持孀守,而家庭經濟實力也足以支撐的情況下,也有很多痞惡要來干擾。因此,找個靠山來保護自己和孩子顯得那么的必要,這也是下層孀婦選擇再嫁的一個重要原因。
李陳氏是順慶府南充縣人,自幼抱與李保山的兒子李宗祿為妻,隨帶來渝尋生。因丈夫不務正業,與父親分居各住。正月十一日,丈夫病故,挪下賬項,無錢付給,李保山逼迫李陳氏當娼,付給賬項,李陳氏不從,來案喊控。經過審訊,斷令李保山協同公差將李陳氏擇戶另嫁。十七天后,有在渝貿易尚未娶妻的譚新順將李陳氏承領完配。?
此案雖說不是李保山直接逼迫孀媳再嫁,也是他為了還清債務,逼迫孀媳李陳氏賣娼,引起訴訟,從而導致知縣斷令李保山協同公差將李陳氏擇戶再嫁。
由于男女性別比例失調而導致大量適婚男子無法正常娶妻,也是孀婦再嫁的重要原因。而男女性別比例失調又主要是因為溺女之風盛行而造成的。
清代男女性別比例失調主要是由于婚嫁論財、溺女之風盛行所造成的。光緒十年四月,巴縣智里六甲任理元等就曾經因甲內生女維艱多累,故生女溺死之風盛行而向知縣稟告,請知縣出示嚴禁。
……為協懇嚴禁,以遂民生事。……朝廷以人命為重,……幼男女皆立重典,如有溺女者,以故殺子孫論。仰恩於保甲門牌內注明……九家連坐,足見慎重人命,以遂民生之至意。乃近來世尚奢華,……為家道貧寒,如生一女,嫁奩維艱,反多累費。即在富厚之家,亦間有不知……之生隨夫為榮,如配佳婿,且有靠女為終身者,乃愚夫愚婦……眼前之艱難,不顧身后之倚賴,以故溺女之風日甚,實由世尚奢華使之然……以節儉為尚,嫁娶之間,豈必盡屬厚奩,必須嚴禁,務使家喻戶曉……以連坐之條,或各保設立育嬰堂,雖不能舉世全活,亦可補救於萬一也。……
候出示嚴禁。
光緒十年四月二十九日具?
從此稟文可以看出,巴縣溺女之風盛行主要是因為婚嫁論財、厚妝奩之風導致生女之家不堪重負而造成的。因此,任理元建議知縣在出示嚴禁的同時,在各保設立育嬰堂,雖然不能將挽救所有的女嬰,但至少可以做一些補救。
同樣有此憂患的巴縣候選訓導職員王肇端,也曾經于光緒十五年八月十八日向知縣遞交稟文,懇求設局救女嬰。
具稟……為懇恩作主,設法救嬰事。……殺槍及骨肉相治成風,淹女之弊,各省俱有。唯我邑四鄉為最。……更有利於淹女后,以余奶幫人,可索重價,因此故淹女者,毫無顧忌。前則貧者淹,今則不貧者亦淹。前則生女者淹,后則生男者亦淹。風俗之壞,莫壞於斯人心之毒於斯。(懇設局救嬰,小的時候由官方出錢,等大了,父母也不忍處死)……歲已能言語行動,伊父母必不忍無故處死,……余奶貪利一弊,責及本團監甲鄰舍,如有淹女,……稟究。若有隱匿,鄰舍均罰。如此則貪利淹女之弊亦可漸除矣。總計每歲不過數百金,暫假育嬰堂生息銀兩支消,亦頗有余。即另籌款,亦屬易易。迨行之有效,合邑各場俱可仿照,則貧苦者不至戕其骨肉,而無良者,亦不至以生為……物命尚惜,何況於人……
光緒十五年八月十八日?
在王肇端的稟文中,我們了解到巴縣溺女之風盛行除了婚嫁論財、厚妝奩的原因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婦女在生下孩子后,將孩子淹斃,然后用奶水去喂養有錢人家的孩子,以索得高價,所以溺女者,毫無顧忌。原來只淹死女嬰,后來連男嬰都淹。所以,懇求知縣能夠設立專門的推廣育嬰局搶救嬰兒,小的時候由官方出錢,等供養稍微大一些,孩子可以說話走路,與父母有了感情,父母就不忍心再將孩子淹死了。這當然大多數還是因為家庭貧困所造成的。
知縣也同意王肇端的觀點,決定先在巴縣辦兩三處,如果可行,再逐步進行推廣。
知縣批文:所稟系為推廣救嬰普濟生命起見,事屬可行,但分局不只一處,經費為數不貲,必須先為籌定,然后舉辦,方不致於掣肘。候據稟札堂首事通盤籌畫此項經費,……先辦二三處,再行逐漸推廣,稟復……再議定章,派紳管理,以期持久。
后來,巴縣設立育嬰堂,對有新生嬰兒的家貧者進行資助,以免再有將女嬰淹斃的情況,這對緩解當時的溺女之風產生了一定的作用。比如,我們從下面的一個保結狀可以看出,育嬰堂在保護女嬰方面所起到的積極作用。
具保結人蓮花坊駱益順實互保得同居陳萬妻張氏,年三十六歲,小貿營生,於壬辰年二月二十四日戌時產生一女,乳名小女,因他家報明貧苦,蒙育嬰善堂收入初生就養名冊,注名第二百六十一名,命為鳳姑,照章發領包纏錢五百文,又準每月領幫撫育錢五百文。并無串捏,倘有蒙冒,認承賠還。中間不虛,保結是實。
光緒十八年四月初一日立出保結人左鄰:駱益順(押);房主:洪元(押);右鄰:李洪興(押)?
張氏年36歲,生下一女,因家庭貧苦,育嬰堂將其女收入名冊,列為第261名,命名為鳳姑。先發給包纏錢五百文,然后每個月再領幫撫育錢五百文。從光緒十八年四月初一到十二月初一日,八個月的時間,共有193個這樣的嬰兒被收入育嬰堂的幫撫名冊。其中,男孩69人,占35.8%;女孩124人,占64.2%。女孩都命名為某姑,如盈姑,愛姑,及姑,年姑,誠姑,子姑,恩姑,稍姑等等;男孩都命名為某兒,如川兒、息兒、則兒、臨兒、深兒、忠兒、篤兒、誠兒、甘兒、令兒等等。
不僅官府在設育嬰堂幫助貧寒之家撫養孩子,還有一些社會團體也參與其中。在光緒二十七年陶家場監保劉云峰等稟懇示渝太陽禹王等會條規卷中,我們可以看到太陽會、禹王會等會條規中,有關為貧困人家幫撫嬰兒和幫給窮苦人家孩子學資的條款。凡新生嬰兒的赤貧之家,如果無力撫育孩子,可以向首事報明,經查屬實,由太陽會每名每月幫給四百文,共幫撫二十個月。凡赤貧之家的孩子無錢讀書的,由禹王會幫給學資。
計開各會條規
太陽會承認
一、凡境內赤貧之家,生男產女,不能撫育,向首事報明給牌,查實注簿,每名每月按牌幫給四百文,月月來會內承領,至二十個月繳牌止銷。
禹王會承認
一、凡境內赤貧子弟,四五歲以上,其父兄衣食不足以令讀書,於是游手好閑,非下頑皮,即鼠竊狗偷,雖有天資聰敏,限于貧困,及長目不識丁,殊覺可惜。會內仍擬按名注簿,每名給牌一張,每年會內幫給學資。?
但是,筆者從巴縣檔案中有關育嬰堂的記錄中發現,孩子病死的記錄很多,而且大多數為女孩。從光緒十年四月到十四年十二月,四年多的時間,共有173個孩子病死,其中,女孩170人,男孩3人。死因多種多樣,主要有:驚風病32人,瀉痢病23人,天花病10人,天行痘9人,喉癥8人,風寒病7人,瘡毒病4人,瘡弱病3人,另有麻后寒病、腫脹病等若干。孩子年齡也是大小不等,從幾個月到幾歲都有。可能有兩個原因:第一,重男輕女,對女孩的照顧不如男孩周到,仍由其自生自滅。前面所提到的育嬰堂的男女比例來看,男孩占35.8%;女孩占64.2%。但是,從病死的記錄來看,男孩僅占1.7%,而女孩占到98.3%。第二,可能也存在人為害死女孩的情況。前面提到的太陽會幫撫嬰兒二十個月,那么二十個月之后,還是有可能因為家窮無力撫養或者其他原因,故意害死女孩。當然,這只是筆者的推測,檔案中沒有看到明確的記錄。而知縣面對大量女嬰死亡的情況,批文只有“備案”或者“悉”,并沒有派人去查實。
溺女之風盛行,在官府設立育嬰堂之后依然有大量女嬰因為各種原因而死亡,這直接導致清代巴縣男女性別比例的失調。下面我們來看一下道光年間和光緒年間的男女性別比例。

巴縣呈造編查保甲煙戶男丁女口花名總冊稿?
以上是道光四年六月巴縣呈造編查保甲煙戶男丁女口花名冊稿,男丁共有215856,女口共有170605,男比女多45251人,男女比例為127∶100。
到了光緒年間,男多女少的情況就更為嚴重了。下表是光緒十九年,巴縣札委保正查辦戶口,對巴縣城內城外38個坊廂進行統計得出的數據。

光緒十九年巴縣團練保甲底冊?
根據上表內容,到光緒十九年八月,巴縣城內城外38個坊廂共有 26592戶,男 69681丁,女 40527口,男女總共110208丁口。男比女多29154人,男女比例為172∶100。其中,又特別有幾個坊廂的男女性別比例更大,超過了200∶100的比例。它們是:崇因坊202∶100,翠微坊215∶100,楊柳坊219∶100,東水坊229∶100,太平坊240∶100,金沙坊246∶100,朝天坊257∶100,仁和坊260∶100,儲奇坊312∶100,千廝坊 338∶100。
由上可以看出,從道光年間到光緒年間,男女性別比例失調呈現出更為嚴重的趨勢,男女性別比例由127∶100變為172∶100,部分坊廂更是高達338∶100。在這種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情況下,大量適婚男子無法正常娶妻。根據以上的數據,如果按照一夫一妻來進行計算,道光年間有45251名男子無法正常娶妻,占所有男子總數的21%;光緒年間僅巴縣城內外38個坊廂就有29154名男子無法正常娶妻,占男子總數的42%。除此之外,還有因原配無育、原配身故、原配患病、原配尚在純屬納妾等原因所造成的1名男子婚配2名以上女子的情況,照這樣算來,無法正常娶妻的男子數量就更大了。
以下三個案例也能從側面說明適婚男子娶妻的困難。
案例一:肖劉氏,32歲,綦江縣人,前配李姓為妻,夫故,乾隆五十四年正月初十日憑陳世彪為媒,嫁與肖興漢(20歲,在右營食糧)為婚,得財禮錢六千文。過門之后,肖家才知道劉氏原是娼戶,不守婦道,將肖興漢糧革出。而劉氏依然不守婦道,不聽約束,因與肖興漢口角肆鬧,劉氏來案具稟,控告肖興漢逼其為娼。知縣批詞:“劉氏本非良婦,蕭興漢自娶之后,將糧革退。其娶至家,仍然為娼,不問已明。今斷劉氏發交官媒,另責興漢責板示戒。27
在此案中,肖興漢20歲,劉氏32歲,而且原來還是娼戶。肖興漢愿意娶一個比自己還大12歲的孀婦兼娼戶為妻,可見當時男子娶妻的困難程度。
案例二:
具領狀本城民羅鳳翔,今于太爺臺前與領狀事。情蟻愿娶從良蠻婦陳巧即候氏,已議明財禮錢二十四千,官媒李幾候繳明 恩案。將候氏給蟻具領,歸家成配。蟻當堂將候氏領明。中間不虛,領狀是實。
批:準領。
乾隆四十三年六月十一日具領狀羅鳳翔(押)?
陳巧即候氏原為娼婦,被知縣發交官媒嫁賣,剛交給官媒李幾候12天,就有羅鳳翔愿意出錢二十四千文將其娶回成配。
案例三:袁氏自幼許與張文甲為妻,道光十三年九月迎娶過門。袁氏過門以后,嫌棄張文甲愚蠢,與奸夫黃高、萬丙、張寅保商量購買毒藥。乘婆婆劉張氏不在家,把毒藥放在菜內,張文甲吃完后,當時暈死倒地。幸好劉張氏及時趕回,將兒子救活。張劉氏以逆媳難容事具首張袁氏在案,經過審訊,張袁氏與黃高、萬丙通奸購買毒藥屬實,將張袁氏責懲,發交官媒嫁賣。距離發交官媒一個月零三天,就有陳長順蟻因失偶,家中乏人料理,赴轅將袁氏領回成配。?
張鄭氏與人通奸私逃,被判發交官媒,僅僅兩天,就有徐相朝因為失偶而愿意承領張鄭氏為妻。?這樣的案例還非常多:因為犯奸、作娼、背夫私逃等原因被知縣發交官媒嫁賣的婦女,往往很快就會被人承領。這些婦女大多是“品行有問題”的婦女,起碼在當時的社會是這樣認為的,但是她們依然很快就會被尚未成家或者原配身故的男子領回成配。說明道德問題相比不能娶妻的問題來說,已經退居其次了,而這也從另外一個側面反映了適婚男子娶妻的困難,從而使得孀婦的再嫁變得更為普遍。
注釋:
①此表根據郭松義:《清代婦女的守節和再嫁》,《浙江社會科學》,2001年第1期,第124-132頁一文的相關內容整理而成。
②此表根據巴縣檔案內容整理而成。
③郭松義:《倫理與生活——清代的婚姻關系》,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409頁。
④郭松義對清代各省女子的平均初婚年齡進行研究,四川省統計人數1614人,平均初婚年齡16.87歲;貴州省統計人數388人,平均初婚年齡16.79歲。
⑤王爾鑒:《巴縣志》,乾隆版。
⑥《巴縣檔案》6-3-360,道光十年三月二十七日。
⑦《巴縣檔案》6-6-2094,光緒九年六月二十八日。
⑧命婦:封建社會中受有朝廷封號的婦女統稱命婦。清制有夫人、淑人、恭人、宜人、安人、孺人等。
⑨馬建石、楊育裳主編《大清律例通考校注》,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446頁。
⑩王躍生:《清中葉婚姻沖突透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第238頁。
?《巴縣檔案》6-3-8803,道光八年四月二十一日。
?王躍生:《清中葉婚姻沖突透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第238頁。
?《巴縣檔案》6-3-8803,道光八年四月二十一日。
?《巴縣檔案》6-3-8715,道光五年四月十一日。
?《巴縣檔案》6-3-8738,道光五年十月十七日。
?轉引自吳欣:《論清代再婚婦女的婚姻自主權》,《婦女研究論叢》,2004年第2期,第51頁。
?《巴縣檔案》6-3-9038,道光四年七月初七日。
?《巴縣檔案》6-3-9100,道光十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巴縣檔案》6-3-9240,道光十八年十月廿八日。
?《巴縣檔案》6-3-9188,道光十八年正月二十二日。
?《巴縣檔案》6-6-43724,光緒十年四月二十九日。
?《巴縣檔案》6-6-6499,光緒十五年八月十八日。
?《巴縣檔案》6-6-6487,光緒十八年四月初一日。
?《巴縣檔案》6-6-6501,光緒二十七年十月初八日。
?《巴縣檔案》6-3-163,道光四年六月十五日。
?根據《巴縣檔案》6-6-927,光緒十九年七月所記載的內容整理而成。
?《巴縣檔案》6-1-1790,乾隆五十五年三月十七日。
?《巴縣檔案》6-1-1719,乾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
?《巴縣檔案》6-3-9062,道光十四年十二月初五日。
?《巴縣檔案》6-3-8990,道光十三年三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