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沒有愛情

明凈千里

認識她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了！真的，他一點都不后悔。想到這兒，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手更緊地握住了方向盤，透過車窗，他看到了她的臉，已經滄桑了許多，畢竟是歲月不饒人啊，臉上的笑也失去了許多的燦爛。

一

她還是那么漫不經心，一腳一腳地慢悠悠地蹬著自行車，邊走邊看路邊的風景和移動的人群，每天路上的景色不變，變化的卻是那人來人往的急匆匆的人們。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故事，他們的生活會是怎么樣的呢？也和自己一樣嗎？每天地都在重復自己扮演的角色嗎？油鹽醬醋，鍋碗瓢盆，過著和平常人一樣繁瑣的生活嗎？

想到這兒，她不由得抬頭看了看道路兩邊的樹木，已經是晚秋了啊！葉子落得稀稀疏疏的，陽光正傾斜地灑在自己身上，因為當年生孩子時不懂得好好保護自己的身子，而丈夫也沒特別關注地照顧，就落下了一個膝蓋關節(jié)疼痛的毛病，一起秋風就得趕緊地穿上外套。現在卻感覺有些熱了！

唉！生活就是這樣的，一成不變，每天繼續(xù)著同樣的內容。哦，丈夫的襯衣該洗了，還是買一件新的吧，他還要應酬的。想到丈夫，她真的不知該說什么，丈夫對她很好。怎么好？她說不清，就是對自己很遷就，偶爾會對她的啰嗦發(fā)幾句嘮叨，她只是默默的流淚，只要自己一流淚，丈夫就會心軟，再轉過頭來哄哄她，在外人的眼里，他們是很幸福的一對！可是，她卻不這么想，總覺得日子過得太平淡了，有些乏味，有些不像自己了，真的！

她使勁的搖了搖頭，繼而嘆了一口氣。是啊，想當年，年輕貌美的她活潑、純美、熱情大方，在學校里可稱得上是校花啊！同學們都喜歡她的笑，親切地稱她為“含笑花”。

“含笑花”“含笑花”，再次想起這個名字，她不由得笑了，是那個他這樣叫她的啊！那已是好久好久的事情了，想到他，不禁自嘲的笑了，那個他已離她十萬八千里了，他早已是自己心底深處鎖得緊緊的掀不開的那本日記了！和自己有什么關系呢？

沒什么意義啊！何苦來？何苦來！她甩甩頭，用力的蹬了一下，還是趕緊的回家吧！家里好多事還等著自己去收拾呢！

二

他已經悄悄跟了她三天了，十八年了啊！心中仍然放不下的還是她！她還是那么愛笑，在想什么呢？那么的漫不經心，不開心嗎？還是她一直就不幸福？他真的想知道，這十八年來，他一直恨自己太懦弱，其實也是命運啊！他和她真的是有緣無份！

想當年，他和她在同一所學校，因為自己沒有母親，孤寂的心靈把所有的熱情都擋在身外。他總是獨來獨往地，不善言行。同學們稱他為“冷俠”！直到遇到她，他的心才慢慢地從冰雪覆蓋中融化了，她那么的愛笑，臉上總是蕩著一朵燦爛的花，清清亮亮的，仿佛是世間的天使，是自己喊她“含笑花”的啊！也是自己以她為題，寫了那首《含笑花》：

你，一縷燦爛的暖意

喚醒了那個冰結的冬日

湖邊的那片楊柳

青青伸展，青青伸展

我的世界，便有了春的呼吸

……

喜歡她是不由自主的，也算有緣吧！因為她是那么的熱情、善良，記得初次相識是在打飯的時候，自己打了一份飯不小心被一個慌里慌張的同學打翻了。菜湯撒了自己一身，怒氣上頭，正要發(fā)作質問，卻見旁邊的她笑笑地走來，拿出兜里的紙輕輕地幫他擦拭，一邊擦一邊對那個同學說：“以后可要小心啊！”轉過頭對他先笑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閃閃如星，說：“別生氣啦，他也不是故意的！”就這么短短的幾句，便化解了他心中的憤怒，這是怎樣一個女孩啊？他有些感動！

趁她低頭為他擦拭的時候，他留意了她的名字，也牢牢的記在了心里，自己這顆冰冷的心也因為她的笑意溫暖了不少。

此后，每次見到他，她總是老遠就對他笑一個，久而遠之，他那冷冷的有棱的臉上便開始有了弧度，他的同伴也感覺到他的變化。直到他在校刊中發(fā)表了那首詩，他的心事才悄悄地展開。

認識她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了！真的，他一點都不后悔。想到這兒，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手更緊地握住了方向盤，透過車窗，他看到了她的臉，已經滄桑了許多，畢竟是歲月不饒人啊，臉上的笑也失去了許多的燦爛。

她怎么了？為什么那么的無奈呀？他已經都打聽好了，她過得很幸福，丈夫對她很好，還有一個乖巧的女兒，她應該是幸福的，臉上應該是滿足的幸福！可是，她……卻是那么的無奈何。到底是為什么呢？他想弄清楚。

三

即便是自己把他塵封了十八年，每當自己靜下來或獨處的時候，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那個他，那個曾和自己一起有過歡笑的他，那是一段美好卻凄涼的記憶！一開始，不知怎么的，她就看出了那個表面冷冷如冰的他，內心卻是那么的脆弱，他需要溫暖、需要關心！他的一切，就那么無形地牽動了她內心的那份敏感的愛，走入他的生活，左右他的身邊，她感受了他的世界，他對她說了好多他的家庭的難處，母親早逝，父親酗酒。

從小他就沒有享受過溫情，有了后母，還有了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的世界徹底成了灰色調了……那一夜，他們說了好多，不停地說著自己內心那些鮮為人知的感傷，她哭得一塌糊涂，他的淚也流成了河。不由自主的，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知道，他需要自己！一個需要，她就感到了任重道遠，他的生命里必須有她！因為自己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依靠。

又要拐彎了，她收住放飛的思緒，自己總是這么走神，想那么多！都是些陳年谷子萬年糠的舊事了。還有十多分鐘就可以到家里了，自從她的腿有問題時，她就堅持了要騎自行車上班的原則，一來可以鍛煉，二來可以隨心所欲地想些事情，還可以唱唱歌，有些像做夢。

夢？人生，真的是夢！她又笑了，有些無奈，有些悲涼，是夢總會醒的。還是回到現實中吧！女兒今年已經11歲了，學校里要舉行隊列體操比賽，自己幫她買了運動鞋，還有丈夫的襯衣，順便又買了女兒愛吃的菜，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想著想著，不由得加快了腳下的節(jié)奏。

四

人生真的是一場夢！他也是這么想，命運就是這么捉弄人，陰差陽錯地讓自己離開了十八年，然而這十八年來，每一個日日夜夜，縈繞在自己腦中的，揮也揮不去的卻仍是她那燦爛的笑臉，還有那難以忘記的深情一吻！

那一吻是他笨拙的初吻，他相信她也是第一次，從她那無法呼吸，面如桃花似的羞澀，他就知道是第一次。她看起來是那樣的不知所措，自己永遠記得當時對她的承諾：“以后你就是我的了。”她低著頭，羞羞地笑了，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當時的心情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他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從此后，他不再孤寂，不再無關緊要，因為她也需要他。他瞇起了眼睛，回想著那一吻，他真希望那是一個夢，一直不要醒。

當年他公開了與她的關系，同伴們羨慕不已，那段日子真的是很甜很甜！為了她，他更加地努力學習，他要給她最好的生活。最后，他考取了軍校。而她卻落第了。

也許命運從這時就已經安排好了他們的結局，人生本來就是一部準備好了臺詞的戲劇，每一個人都是那些慌慌張張還未熟悉臺詞和舞臺的演員，上演著屬于自己的悲歡離合。

以后的事，他不敢想了，真的不敢想了，他感覺是自己對不起她，也對不起自己。

軍校畢業(yè)，他英姿颯爽，魁梧帥氣，性情也變得開朗幽默，他被分到了武裝部，又因他文筆好，很快便做起了宣傳部長，他上級的女兒便相中了他。

想到自己的妻子，他的心里就一下涼了，妻子是高干家庭，和她在一起，他感到了壓抑，一種喘不過氣來的重壓緊緊地壓迫著他，所有的一切，無法說得清楚，他只恨自己為什么沒有勇氣去回絕上級的提親，是因為自己出身卑微？還是不想丟掉自己的錦繡前程？但是，但是到了最后自己還是由于種種原因，他和妻子離婚了。是妻子提出來的，因為她怨他，怨他有一個做夢都能喊出名字的那個她，怨他從沒真心地愛過自己。

是啊！他已經把愛全給了眼前這個女人了，無法再給另一個女人，即便那是他的妻子，所以他義無反顧地回來了。他只想看看她，那個他自己想了十八年的她是否幸福。如果她幸福，他會退避一生；如果她不幸福，他絕不會放過她，他不想讓自己遺恨終生。

默默看著她拐過那道彎，已是中年了，她看起來微微有些發(fā)福，但氣質還是那么的優(yōu)雅大方，很賢惠的女子！望著她的背影，他的眼睛濕潤了，想她的感覺還是那么強烈！

五

秋天的太陽雖沒有了夏日的毒辣，但還是很強烈，她似乎有點感到熱了，鼻尖也已隱隱地有些出汗了。

也許是自己走得太急了吧！腿有些痛，還是慢慢地走吧，反正現在家里也沒人急什么，想到這兒，腳下便慢了下來。

一封信，很簡單的幾句，便猶如晴天霹靂打碎了她的夢，她失去了飛翔的雙翼，她的臉上不再有燦爛了，那朵“含笑花”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顏色！那段日子，她不知道是怎么過來的。真的，很痛、很苦！那些和他在一起的片片段段總是像火一樣吞噬著她的思緒，她的無望，幸虧當時有丈夫在自己身邊，每天陪自己東跑西忙的，讓自己努力忘掉他。唉！想這么多干嘛啊！他一定很幸福吧，只要他幸福就好啊！十八年來，她想開了，和他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風吹得眼睛有些不舒服，她輕輕地揉了揉。丈夫和他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丈夫感情細膩，會呵護她，像對孩子似的寵著她，她對丈夫無可挑剔，嫁給丈夫也是因為當時自己無依的心境吧！愛嗎？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啊！

那么愛他嗎？她也說不清楚，反正恨他，恨得要命！她的眼睛濕潤了，有些模糊，其實自己一直在愛著他啊！

自行車突然地有些傾斜，所有的意識都已經是空白了，第六感覺告訴自己出事故了！沒等大腦回過彎，“哐當！”便倒在了地上。

六

她哭了嗎？怎么眼睛紅了？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她不幸福？一種漫過全身的痛楚讓他無所定向，一個急剎車，就對著她躥了過去。哦！天意吧！也許這就是老天給自己的一次機會。

她輕輕地站立起來，安定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很快的拍打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塵，然后極陌生的望住了他。

他有些慌，心慌，不知所措，只是怔怔的望著她，四目相對，他的心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定了定，趕緊的下了車，幫她扶正自行車，心里只有冰涼的心痛，好像又回到了當初那個冰冷無愛的從前了，定定地看著她，輕輕地問：“痛嗎？”

她笑了一下，說：“沒事的，以后開車可要小心啊！”她沒認出他，畢竟是十八年過去了，時過境遷的。初次見到她，他不是也沒一下子認出來嗎？仔細端詳好久，才找到當年她的影子。

輕輕地推開自行車，她試著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他燦爛的一笑，說：“你很像我的一個同學啊！”就這樣放她走嗎？也許此生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他不甘心，但是他又怕自己會帶給她更大的傷害。

他躊躇著，不知該如何，他的腦海里空空的，突然沒了主意。只是那么站著，站著。

葉子無聲的落了下來了，沒有風，卻打著轉，一片，一片，一片。

她已經走出好遠了，背影已然消失了，那片陽光照在她的身上，他知道，那片陽光已不屬于他了。隱約的記起，他們分手那年也是在秋天！

秋天，沒有愛情。

他流淚了，為了自己，他的生命里再不會有她了。眼淚，無聲；心靈，無語。唯有秋天的葉子，在飛、在落……

（編輯 高龍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