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花開，皆是為愛

艾科

張亮和大哥毫不猶豫地隨著護士往抽血處走去，看著他們兄弟倆遠去的背影，我不禁淚如雨下。想起剛結婚時，我是如何對待張亮、如何對待大哥的，不禁愧疚萬分。我來到病房外，竟發現大哥正虛弱地躺在休息椅上安睡，看著他那蠟黃黑瘦的臉頰，竟情不自禁地哽咽起來。

一

鄰家二嬸以媒人的身份將我帶到她家與張亮見面，一路上滔滔不絕地對我言勸，說這個男人除了左腿有點瘸之外，是多么多么地樸實、大方、孝順，人家研究生畢業，身材魁偉，若不是因為腿腳的毛病，絕不會拖到現在還沒結婚。

臨出門，母親不忘再三叮囑我說，這次你二嬸保的媒肯定錯不了，孩子，有個差不多咱就嫁了吧！在咱農村，30歲的老剩女還想找什么樣的男人呢？看母親焦慮又近乎哀求的眼神，我點頭應允。其實，我也早已被鄰里異樣的眼神和那充斥耳邊的流言蜚語淹沒得喘不過氣來。如果張亮真如二嬸說的那般老實，對于他腿上的殘疾，我倒也能夠勉強接受，將自己“這盆水”潑出去算了。

剛進屋，便見張亮穿著嶄新的衣衫端坐在椅子上，幾位大娘嬸子們正對他悉數“指點迷津”，輪番傳授相親秘籍。說實話，乍看張亮，我談不上喜不喜歡，就是那種第一眼沒什么感覺的那種。二嬸示意這些七嘴八舌的大娘嬸子們出去，給我和張亮留點私人空間。待人散去后，我局促地拿起遙控器，對著電視機不停地換臺。張亮緊張地說，孫枚，我的情況想必二嬸都和你說了吧？我在家里排行最小，上面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結婚了。我左腿從小得了麻痹癥落下了殘疾，雖說不是很明顯，但畢竟是缺陷。父母怕我因此找不到對象，便在老家提前給我蓋了樓房，但我不愿在老家住，將房子留給大哥了，很多人都說我傻。現在我在城里工作也買了房子，我們的年齡都不小了，如果你愿意，并且不介意我左腿有殘疾的話，我們就交往吧。

我將目光轉向張亮，他雙手擎在膝蓋上不停地揉搓，說出這番話，內心深處定是如螞蟻一般在撕咬，不然，他的額頭不會這么快就滲出細密的汗珠。看他心里慌張的樣子，我心里的石頭也落了地，就是他了吧，這樣靦腆的男人，在這樣一個物欲橫流的社會還能如此矜持，也實屬難得了，何況他還是高材生，以后沒準兒是個潛力股。

我點點頭，以示應允。張亮興奮地從包里取出早已買好的喜糖，喊來屋外等待的二嬸和那些八卦的大娘嬸子們，將喜糖一一發于她們手里。我站在屋里，甚是尷尬，臉早已緋紅。

二

三個月的時間飛逝而過，我和張亮的交往雖說不溫不火，但還算順利，只是我們這兩個大齡青年從來不提結婚的事。五一的時候，雙方父母早已等待不及，亦或許他們是怕“夜長夢多”，不約而同地背著我和張亮通過電話商量好了結婚日期。當母親破天荒地把這個決定告訴我的時候，我當時就不干了，還是我親媽嗎？哪有這樣的，生怕自己的女兒嫁不出去似的，既然你們都定了，問我還有什么意義？

結婚那天，雙方都來了不少親戚，婚宴上他們的言語，不過是說“枚子終于出嫁了”、“亮子終于成家了”等等諸如此類，大家倒像是完成一項任務似的，大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張亮一顛一顛地忙著招呼客人，我細細打量著客人們臉上的表情以及父母臉上燦然的笑，不知道茫然的未來是喜是憂。

新婚之夜，我忍受住撕裂的疼痛盡量滿足張亮如狼似虎的瘋狂索取。回想著出嫁的前夜，母親叮囑我該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女人的叮囑，不禁潸然淚下。傳統的母親一再叮囑我事事要為婆家著想，我深深地吸一口氣，決定從明天開始，安心做一名合格的妻子、孝順的媳婦。

結婚之后，我們和公婆住在鄉下，他們從不讓我干活，張亮也對我恩愛有加。婚后的第十天，張亮的姐姐帶著微薄的禮物過來，哭著對張亮說，能不能將你們結婚收到的禮錢借給她救急？說姐夫背著她賭錢，輸了很多，債主幾次三番地上門討要賭債并放出狠話，如果再不還的話，就放火抄家。公公婆婆一籌莫展，張亮也是又氣又無奈，氣得沖姐姐罵道，姐夫怎么還是那么不爭氣啊？哪有那么多錢填補這個無底洞？直接送他進監獄算了！大姐早已泣不成聲。而我至今才清楚地知道，張亮的家庭狀況是何等的復雜。我開始有點后悔這門親事，但如今木已成舟，還能有什么抱怨與不滿？

畢竟是姐弟情深，張亮最終還是背著我，將我們結婚收的禮錢轉手拿給了大姐。

當我發現錢沒了的時候，追問之下張亮才向我吐露了實情。我質問張亮借錢為什么不事先和我商量？把我當成什么了？好人都讓你做是嗎？見我生氣，張亮笑嘻嘻地說，她是我姐，遇到困難我能不幫嗎？我保證下不為例，你就別生氣了，好嗎？我思忖道，不管怎么說，剛結婚就因為錢的事情生氣，定會招來外人恥笑。想到這些，性格一向傲慢的我便忍氣吞聲，讓這件事最終以我的妥協而告終，但由此也給我們的新婚生活帶來了淺淺的隔閡。

三

婚假結束后，我和張亮便搬到了城里住。遠離了老家人的纏繞，我們的二人世界，肯定也會很幸福。我在筆記本上羅列著該買什么物品來裝飾我們的二人世界，張亮說，你愛買什么都可以，我絕對服從領導聽指揮。我哈哈給張亮一拳，道，你要是敢不聽我的話，當心我不給你生寶寶，還要把你休了，另攀高枝。張亮將我攬在懷里親我，胡子扎得我大聲求饒。

公公是個勤勞的莊稼人，那天趕集賣菜不小心將腿摔成粉碎性骨折，送到了我們所在的小城醫院治療。看護，陪床，送吃的，我和張亮忙得馬不停蹄，甚至連高昂的住院費也是我從微薄的積蓄里拿出來墊付的。轉眼一周過去，也不見張亮的大哥大嫂來醫院看護。我問張亮是不是要讓大哥大嫂過來幫忙輪流照顧一下，這樣我們也可以休息休息。張亮支支吾吾道，他們都很忙，還是算了吧，再說他們來城里也不方便，幫不上什么忙的，反倒添亂。我說那他們也總該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吧？你們都是爸爸的兒子，不可能什么事都要我們承擔吧？還有醫藥費，我們不能既出錢又出力地盡吃啞巴虧，必須AA制！張亮手一揮，示意我閉嘴，他說他讀大學都是大哥打工賺錢供出來的，大哥家里條件本來就很困難，如今不能再為難他。我說一碼歸一碼，他掙錢供你讀書我們是要心存感激，但也要分什么事情吧？張亮撇過頭，對我的話置若罔聞。

與張亮相比，我真的不知道究竟是他太傻還是我小肚雞腸。我想男人都愛面子，有些話不便說出口，此時該發揮我的作用了。

當大哥騎著單車風塵仆仆地從遠在60里地之外的老家趕過來，慌張地將褶皺的2000元錢遞到我手里的時候，張亮一把將我拉出病房，問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說我背著你打電話給大哥了，把該說的話都說明白了，你和他都是爸的兒子，而且大哥還是長子，沒理由讓照顧病人的活兒全都丟給我們來做。張亮聽后，當著醫院里那么多人的面，狠狠地給了我一巴掌，氣急敗壞地從我手里奪過錢，憤懣地說，你等著，回家再跟你算賬！說完徑直向病房走去。我委屈地跑出醫院，冒著傾盆大雨，向娘家奔去。

四

母親聽完我的哭訴，說，你做的也不能說錯，但也不是全對。孝敬父母天經地義，張亮這孩子重情重義，他是念及當年他大哥供他讀書的恩情，如今事業有成了，想從中彌補而已，你要理解他才是。我不由分說道，那誰來理解我？不要勸我了，今天張亮就是用八抬大轎來接我，我也不回去！與他這個瘸腿又犯傻的男人結婚有什么好？我要和他離婚！

第二天，張亮還是提著禮物嬉皮笑臉地來接我回去。母親燒了很多道菜款待他，我沒好氣地說，吃完飯就回去吧，我是不會和你回家的。張亮只是笑，一個勁兒地賠不是。譴責與訓斥之后，張亮還是不溫不火。我心中的怨氣，也因張亮的屈服無謂地消失，殺人不過頭點地，何況他還是我的丈夫。在父母的驅趕與張亮的道歉下，在娘家不受待見的我還是隨張亮回了家。

小夫妻間吵架真的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回家的那晚，張亮用他的勇猛將我心底近乎干涸的激情點燃。我氣喘吁吁地對他說，這次就算原諒你了，下次你再欺負我，我就和你離婚！張亮夸張地向我敬禮道，遵命，老婆大人！

此番不悅，便就此煙消云散。

五

第二年，我懷孕7個月的時候，母親在過來看我的途中，不幸被車撞傷，當我歇斯底里地奔到醫院時，便看見張亮和他的哥哥正汗流浹背地坐在手術室門外焦急地等候。我撲在張亮懷里，大聲問我媽媽會不會有事？然后抓著肇事司機一陣亂打。張亮緊緊地摟著我說，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要理性處理問題，醫院里不能喧嘩，何況你這樣大著肚子生氣容易動胎氣。

就在我焦灼難耐的等候之際，手術室的門開了，一位護士冷冷地沖我們道，你們誰是A型血？病人需要緊急輸血，醫院血庫里的A型血不夠了！就在我茫然無措的時候，張亮大聲對醫生說，我和我哥都是A型血，抽我們的吧！只見張亮和大哥毫不猶豫地隨著護士往抽血處走去，看著他們兄弟倆遠去的背影，我不禁淚如雨下。想起剛結婚時，我是如何對待張亮、如何對待大哥的，不禁愧疚萬分。

母親最終在輸了1000毫升血液后蘇醒過來，我興奮地抓住張亮的胳膊不停地搖晃感激。張亮說，我這樣做都是應該的，要謝你就謝謝大哥吧。大哥從廣州打工回來，列車在我們縣城停靠，在他轉車回家的時候遇見媽媽出事的，及時將媽媽送到了醫院搶救。醫生說如果再晚一點的話，可能就會有生命危險。我趕緊擦了擦滿臉的淚水，問，大哥呢？張亮看看四周，說，可能在外面吧？

我來到病房外，竟發現大哥正虛弱地躺在休息椅上安睡，看著他那蠟黃黑瘦的臉頰，竟情不自禁地哽咽起來。

大哥睜開眼，問我哭什么？是不是張亮那小子又欺負你了？我說大哥我對不起你！大哥干裂的嘴唇微微一笑，說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再說張亮是我的弟弟，自打你們結婚后，我和你大嫂也沒少給你們添麻煩，你也是快要做媽媽的人了，今后我只希望你們能好好過日子，別動不動就將離婚掛在嘴邊，多不吉利。我的弟弟雖然腿瘸，但他心地善良，與人為善，總想找機會報答我當年供他讀書的恩情，其實這都是一個做大哥的應該做的。但我不得不承認，我弟弟是個不錯的男人。

我頻頻點頭，我發誓今后一定會和張亮一起好好過日子，因為與這樣一位有擔當、負責任的男人相伴一程，定是幸福的。就像有位名人所說的那樣，愛情如花，婚姻似土，生活中的磕磕絆絆不過是鮮花遇到了隆冬，在經歷了凋零后，鮮花斷然不會因此枯亡，因為它的根基深扎于婚姻的泥土里，待到下一個春天來臨，依然會生根發芽，妖嬈綻放。

（編輯 高龍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