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16日,第148屆芥川獎、直木獎在東京揭曉,并在2月22日晚舉行了頒獎儀式。現場匯聚了各路新聞記者和出版界人士約1400人,創歷史之最。更值得關注的是,兩項大獎也分別創下了各自的歷史之最:芥川獎由75歲女作家黑田夏子奪得,黑田夏子也成為該獎歷史上最年長的獲得者;直木獎則由57歲的歷史小說家安部龍太郎和23歲的新秀作家朝井遼分享。朝井遼因此成為戰后最年輕的直木獎獲得者。對于這三位分別代表老、中、青三代作家的獲獎者,評論家菊地夏說道:“(獲獎者)雖年齡不同,各自的作品世界也有很大差異,然而對小說執著創作的決意,則是他們的共通之處。”
黑田夏子,1937年3月出生于東京,4歲時母親因肺結核去世,她自己也不得不在家中療養,然而其文學天賦很早就顯露了出來,5歲時就開始嘗試寫故事。黑田從小學到高中都在天主教會學校學習,高中時開始在文藝雜志上發表作品。在進入早稻田大學教育學院日本語言文學專業后,曾主辦同人雜志《砂城》。大學畢業后,既擔任過高中國語教師,也做過事務員、自由校對員等各種臨時工作。1963年曾以《毬》入選日本讀賣短篇小說獎,但自1970年前后便不再參選和公開發表作品。黑田一生未婚,若自5歲算起,其70年來一直堅持文學創作,幾乎以每十年完成一部作品的堅韌,不斷磨礪自己的寫作手法與技巧。除創作外,黑田還喜歡閱讀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和讓·熱奈的作品。
70歲之后,黑田夏子的文學功力已爐火純青,為了讓更多的人讀到自己的作品,她再度萌生了投稿的念頭。她將自己20年前創作的長篇小說《ab珊瑚》,按要求刪減成15章節的短篇小說,投稿到符合自己文學創作理念的《早稻田文學》雜志上。小說受到評論家、原東京大學校長蓮實重彥的高度評價,2012年9月黑田憑此作摘得第24屆早稻田文學新人獎,令文壇矚目。今年,她又憑借該作,斬獲第148屆芥川獎,贏得了更高聲譽。
《ab珊瑚》是一部具有自傳性質的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個出生于昭和時期知識分子家庭的孩子。其在幼年時母親病逝,后為躲避戰禍遷居到臨海的小房子里,與父親相依為命。但遷居后起初的平靜又被新來的家政婦打破。家政婦與父親結婚并逐漸掌控了整個家庭。孩子成長到22歲時,與父親決裂并離家出走。在母親去世38年后,父親即將離開人世之際,孩子重新回到家中,靜靜地陪伴親人度過了人生最后的歲月。故事表面上柔美和緩,帶有詩歌氣息,或者說潛藏有日本平安時期女性和歌物語的古典文學特質,猶如意象派清麗的山村風景畫。但是,作者在講述主人公被毀壞到難以容忍地步的人生時,在回憶和至親共度的悠然光陰時,在反復提及記憶中溫馨的家時,那撕心裂肺的悲嘆和憤怒卻又使語言沉靜到令人戰栗。
小說的獨特魅力還在于其書寫形式、文體和風格:全篇采用橫書形式(日本小說多用豎排形式),大多用日文平假名書寫,很少使用漢語詞匯,不使用引號、日文片假名和固有名詞,而且采用西式的標點符號。包括主人公在內的出場人物都是刻意地隱藏了名字和性別。這是一部被稱為“富有個性的”、“前衛的”、“挑戰日語極限的超實驗性小說”。
小說在角逐早稻田文學新人獎時,評委蓮實重彥曾抑制不住對它的贊賞:“應該說是奇跡吧,在超過300篇應選作品中,只有一篇讓我無法不在感嘆中讀完的作品。在該作品中隨處可見的遣詞用語和敘述技巧,讓我不禁無限心動。研讀其文字時,不知感嘆了多少回,不知驚訝了多少次。讓我確信沒必要浪費時間去思考,獲獎之作非此文莫屬。而讓我確信無疑的這篇佳作,正是黑田夏子的《ab珊瑚》……有‘個性的黑田夏子所直面的,恐怕是到目前為止任何作家都沒看準的語言現實。但是,她不是作為抽象性的實驗來進行處理的,而是將其作為極理所當然的作品具體地表現給我們看的。”在早稻田文學新人獎授獎儀式上他不僅背誦了作品的開頭部分,還贊揚黑田“讓我讀到了從未讀過的作品”。
芥川獎評委堀江敏幸也評價道:“這部橫排書寫作品,多用平假名,體現了文字自身的強大力量,平假名的暴力和粗狂,無論如何,其手法都非常洗練,措詞融合了趣味性,給人以獨特感受,整體上是一部非常美的作品,視覺效果也是十分考究的……黑田的年齡不是問題,反而可以說在她的作品中甚至發出了清新的聲音。”
但是,黑田獨特的書寫格式和文體、大膽的文風也給她的作品帶來了不少非議。有一些網友指出,剛開始讀時,由于小說多用平假名而“很難讀懂”,不得不“中途停下來,反復重讀”,甚至對于小說名的解讀也頗費思量。認為她的風格是“小兒化”,只是為了抓住讀者的眼球而已。還有人認為,她的情節描寫平淡乏味,只是模仿和復蘇日本古代女流文學而已等等。
已經滿頭銀發的黑田夏子對于此次問鼎芥川獎,既驚訝又欣慰。她說:“豎排書寫總帶有文學氛圍,而我想要消除這些寫小說的制約。我覺得漢字也帶有限定其意義的感覺,所以我開始多用能追溯語言本來語源且能豐富擴張聯想的平假名。”在談到獲獎作品標題時,她說:“至少從表面上看,‘ab就是文章開頭的‘選擇a,還是選擇b這兩個選擇項,‘珊瑚不是活的珊瑚,而是骨架的、被海浪沖洗而成的分枝珊瑚。另外,‘abc的‘c和日語珊瑚的開頭音輔音相同,并且英語中的coral(珊瑚)也是c,所以取了這個標題。這是表面的原因。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讀者能自由地拓展其他各種聯想。”她還很謙虛地說自己像是一個詞一個詞停下來寫的,一般一部作品都要花費10年才能寫出來的人。寫作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要義,從沒有討厭也沒有放棄過寫作。即便是不出名,也會一直寫作下去的。如果二三十歲就成了作家,也許就達不到如今的寫作境界和水平。由于自己能很安心地一個人努力寫作,所以才有了今天這樣的寫法。“今天遲來的獲獎,我覺得很好。”至于今后的打算,她說會以此次獲獎為契機,把迄今完成的作品集結成書,使其得見天日。同時她還表示,自己目前也正在醞釀新的作品。仍然會一如既往地前行在文學道路上。“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誰又能說黑田老矣?
安部龍太郎,1955年6月生于日本福岡縣,畢業于日本國立久留米工業高等專科學校,曾任東京大田區政府職員,后任圖書館正式職員。但是,他后來辭職,為實現自己的夢想而埋頭于小說創作,曾嘗試應征很多新人獎。在29歲到33歲的4年間,他沒有一分錢的收入。擁有兩個兒子的四口之家,僅靠妻子一人的收入和向兄弟姐妹借錢度日。由于家境窘困,他一度還在狹小的衛生間里執筆寫作。33歲時,他才初出茅廬,以《師直之戀》初登文壇。1990年發表了《血的日本史》引起世人關注。作品還有《隆慶一郎最后想見的男人》、《彷徨的帝王》、《關原聯名信》和《信長燃燒吧》等歷史小說27部。2004年以《天馬飛翔》榮獲第11屆中山義秀文學獎,今年更是憑借《等伯》摘得第148屆直木獎。
這是安部時隔18年第二次進入直木獎候選。談及獲獎感受時,他說:“作為小說家,直木獎是遙遠而偉大的目標。得到這意想不到的獎,真是太難得了。”不善言辭的他難掩喜悅之情。安部18歲時初次感受到小說的魅力,立志成為小說家。在讀高專時,曾受到戰后無賴派作家坂口安吾、太宰治等的影響,畢業就職后也不斷投稿參加各種文學新人獎的評選。剛開始時他只專注現代小說創作,33歲時,歷史小說《師直之戀》受到好評,他才終于找到正途。安部說:“在現代小說中,自己的厭惡感會過多地表現出來。而在歷史小說中,我和歷史人物之間相隔的那部分時間,會讓我得到自由。”
《等伯》的主人公是日本戰國時代著名畫家長谷川等伯。胸懷大志的等伯在33歲時,懷揣成為一流畫師的夢想,離開家鄉來到京都。在經歷了戰亂、和畫壇巨匠狩野永德的對立斗爭,以及先后與妻兒生離死別的種種坎坷之后,等伯創作出了被后人稱為巔峰之作的《松林圖屏風》以及多幅名畫,成為長谷川畫派的始祖。
直木獎評委北方謙三說:“這是一部在經過縝密調查,考證了大量歷史資料的基礎上,組合完成的正本清源的等伯傳記。既展現了作者老練的創作筆法,又頗具可讀性。”安部本人在談到這部作品時,也感慨萬分:“等伯克服自身弱點的人生經歷和我自身也有許多相似之處……大約10年前我就開始構思這部作品,在決定寫等伯之后,我有五六年都在進行執筆的準備工作。”他還自學了等伯曾傾心的水墨畫、茶道、法華經等,想要接近等伯的心境。
“除了寫小說,我別無他念。由于我一心專注于寫作,也曾給我的妻子和家人添了不少麻煩。在寫等伯對家人之愛的情節時,我是邊哭邊寫的。”在談到今后的寫作規劃時,他十分莊重地說:“為了重新認識如今面臨的日中關系問題,我準備寫一些關于大化改新、遣唐使留學等時期的作品……如果能把歪曲傳達的日本歷史稍稍地糾正一些,也就是我寫小說最大的驅動力了。”看來,年近耳順之年的他決意像等伯一樣虛心坦懷地繼續書寫日本的歷史了。
朝井遼,本名佐佐井遼,是1989年出生于岐阜縣的“80后”作家。高中畢業后,朝井遼進入東京早稻田大學文化策劃系。大學時代,作為大學生作家的朝井遼就開始引人注目,頗有人氣,先后完成了青春小說《拉拉隊男生!!》、《星座的聲音》、《再出生一次》和《少女不畢業》。2009年他以《桐島,說要退出社團》獲得第22屆小說昂新人獎,步入文壇。這部作品成為當年度最暢銷小說,并于2012年被搬上銀幕。同年,他憑《再出生一次》獲得第147屆直木獎提名,2013年又以《何許人》二次入圍,并最終奪得第148屆直木獎。迄今為止,朝井出版了6部青春小說以及1部隨筆集《學生時代可以不做的20件事》。他是二戰后直木獎歷史上第一位生于平成年代(1989-)的獲獎者,也是戰后最年輕的獲獎者。
朝井遼目前是一家大型電影公司的職員,剛工作不到一年。他已經習慣了每天5點起床寫作,然后上班,下班后再繼續寫作的生活節奏。所以在參加工作之后,他的寫作活動并沒有停滯。在得知獲獎后,他說:“作為一名上班族我要好好地工作,作為一名作家我也要寫出無愧于心的作品。”對于自己屢屢被冠以“最年輕”獲獎者的頭銜,他說道:“即便沒有這些名號,我也必須要成為讓更多讀者能讀到我作品的一種存在。”對于自己的獲獎作品《何許人》,他說道:“于我個人來說,這也是一本非常重要的書。這本書里包含了我個人的許多決意。寫這樣的一本書而得到大家的好評,我十分開心。今后,我也不會離開小說,會繼續被自己的小說鼓勵著而不斷努力,不停歇地把這個我們生存的復雜世界凝于筆端。”

《何許人》是朝井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后的首部長篇小說。小說透過參加就職活動的男大學生的視角,生動具體地講述了五個大四學生積極參加就職活動的經歷和對社會及未來感到不安的現狀。五個青年經常聚在一起交換就職信息,商討對策,面對殘酷現實不斷考問自己的良知和人格,過程中有痛苦也有彷徨。通過臉譜、微博等新興網絡工具,展現出現代青年不同的面孔、真心和惡意,折射出日本當下嚴峻的就業形勢和給年輕人帶來的痛楚。對于“自己是什么人?”、“要活出自我,什么是必須的?”這樣的疑問,更是令讀者深思。評委北方謙三認為該作品“作為青春小說,非常新穎。作者的才氣是真實的”。朝井本人也承認:自己親身經歷過就職活動,最想寫的就是根據就職活動來刻畫出各種各樣的“毒物”。完全刻畫出這些“毒物”對于人的生存是很有必要的。如果能從其中抽取出根本的東西就更完美了。
本屆直木獎得主朝井遼(23歲)與芥川獎得主黑田夏子(75歲)兩人的年齡相差52歲,一位是平成(1989-)青年,一位是昭和(1926-1989)長者。兩人同畢業于早稻田大學,同為第148屆芥川獎、直木獎的獲獎者,也讓人有些機緣巧合之感。黑田說:“當我們的手握在一起時,我覺得我們同為獲獎者,真好!”朝井則說:“我得到了強大的力量,我想我也要這樣寫幾十年的小說。”他們都認為,獲獎跟年齡并沒有關系。
同為本屆直木獎得主的朝井遼和安部龍太郎,都是第二次被提名,只不過朝井去年第一次被提名,今年緊接著就獲獎了,快得連他自己都頗感意外。對于他來說,《何許人》是一本包含了他本人“決意的書”,他會以此書鼓勵自己繼續寫作。因為此書,他“再也不愿、也不能逃離小說”了。而安部卻是時隔18年第二次被提名,他曾以為自己與夢寐以求的文學獎再也無緣,對于此次獲獎,他也甚感意外和欣喜。
文學之路對誰來說,都不是一帆風順的,都不是坦途大道。本屆芥川獎75歲的得主黑田夏子用了70年的堅強決意書寫出對文學的執著追求,令人感動;本屆直木獎得主安部龍太郎用虛心坦懷的堅強決意書寫出對文學的不倦耕耘,令人欽佩;同為本屆直木獎得主23歲的朝井遼用新生代青年的堅強決意書寫出對文學的無限熱愛,令人期待。老中青這次橫跨三代人的獲獎,對于任何一位而言,都是名副其實的,沉甸甸的,是“史上最強的”。在他們的獲獎作品中,我們也看到了日本文學堅韌不拔的一面。這些文學作品將激勵著“3·11”東日本大震災后的日本人民,無論男女老少都要堅強勇敢地活下去。這也是文學的力量所在。這三位日本最高文學獎的獲獎者,也用他們的行動告訴我們:面對人生,無論在做出何種選擇之前,都應該問問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像等伯一樣,樹立和把握好自己的目標,克服各種痛苦和困難,克服自身人性的弱點,忘我地前進再前進,直至人生的終點。現實中的黑田夏子、安部龍太郎、朝井遼就是這樣的“等伯”們。有了他們——文學踐行者們的決意,才使得文學有了不斷前進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