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一直找到死

毛尖

6月，看過《富春山居圖》，看過《不二神探》，看過《小時代》，回家，默默給張藝謀陳凱歌上了一炷香。我錯了，以前老覺得他們玩三無產品搞得一地爛片，現在想想，他們做的至少還叫影片，今天在電影院放映的東西，是什么？

蒼天在上，我不想感傷，再說，大半個世紀前的《綠野仙蹤》就已經宣告：“托托，我想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怎么辦？美式的方法比較酷，《亂世佳人》里，克拉克·蓋博對費雯麗說：“親愛的，坦白說，我一點都不在乎。”我方態度不一樣，《春光乍泄》里，張國榮對梁朝偉說：“黎耀輝，不如我們重新開始。”于是，周星馳拿著月光寶盒一遍遍試圖回到五百年前，雖然這個動作很搞笑，但也感動了喜歡《蘇州河》的文藝青年們，尤其他們喜歡電影開頭一女一男夢一樣的一段對話——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像馬達一樣找我嗎？

會。

會一直找嗎？

會。

會一直找到死嗎？

會。

這段對話以女孩的一句真理性“你撒謊”結束，但是，天南地北無數男女還是用“會一直找到死”來作自己的簽名，這是年輕人的愛情態度。我想了想，這種表達，倒也適合我們這種回頭無岸的影迷，用李宗盛的歌來說，它亦是一種“領悟”。

多么痛的影迷生涯！早些年，找人看電影是給人面子，這些年，找人看電影是人家給你面子。媒體說《超人：鋼鐵之軀》令人眼花繚亂，好不容易閨蜜答應了一起看，媽的每次超人一飛沖天垃圾四濺，她就說你們做影評的相當于專業受虐狂啊。我說是啊是啊，等會電影結束咱倆好好吃一頓，一邊黑暗中給自己念經：置之死地而后生。

到死地了。《富春山居圖》以后，做影評的，不是戰士，是烈士。批評《小時代》的朋友說，他在網上被郭敬明的粉絲罵得已經死無葬身之地。飯桌上，大家安慰他，這樣你看《碼頭風云》會比較有感覺了。馬龍·白蘭度的臺詞，就是我們影評人的傳記啊：“我本來該是個有地位的人，一個有競爭力的人，我本來也可以有頭有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窩囊廢一個。”

被逼到絕路時，《碼頭風云》的方法是，喚起同仇敵愾之心。不過，斗爭條件不一樣了，《撥云見日》里的方法也許比較適合當下，面對餐廳里的歹徒，警官伊斯特伍德冷冷說道：來啊，索性今天讓我爽一下。

這既冷又熱的決心，翻譯成大陸電影的臺詞，是，“就把槍炮聲做禮炮！”（《刑場上的婚禮》）翻譯成港片，就是，“我是要告訴大家，我失去的東西我一定要拿回來。”（《英雄本色》）翻譯成臺灣電影，大概是，“只要是心里覺得合適，那么就是用飛機換一輛自行車，都會是有價值的吧。”（《第36個故事》）反正，不管翻譯成哪一種電影，意思一樣：找回價值。

終于，影評人的飯桌上，雖然大家史無前例地感到沮喪，但是，回顧電影史，說說《英雄兒女》的臺詞，“為了勝利，向我開炮！”再說說《地雷戰》的臺詞，“不見鬼子不拉弦”，大家倒越來越歡樂起來。奶奶的，在這樣的大時代，為《小時代》憋什么氣啊！說到底，對電影，既然我們早存了“會一直找到死”的決心，那么，目前這個階段，就當作一次曲折，也許是，我們真的不懂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