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初夜

沈嘉祿

上海有許多舊時代遺留至今的大飯店，它們是老貴族、老情人，也是活著的歷史。

比如和平飯店，始建于1926年，1929年完工，素有“遠東第一樓”的美譽。業主是大名鼎鼎的猶太冒險家沙遜，腿有疾，上海人稱他為“蹺腳沙遜”。這幢大廈的4層到13層就是華懋飯店，以設施豪華著稱，主要接待金融界、實業界和世界各國名流，在下榻客人的名單中，我看到了卓別林、蕭伯納、馬歇爾、司徒雷登、蒙哥馬利等。改革開放后接待的名人中還有克林頓、布什這兩位美國總統。

當然，讓我記住的還有一件事，1933年夏天魯迅先生應約與入住的英國馬蘭爵士晤談，身穿灰布長衫的他在門口被目光犀利的門衛擋住，門衛很客氣但也異常執拗地請他從大堂后面的樓梯走上去，氣得大先生胡子都翹起來了。

新中國成立后不久，沙遜大廈回到了人民的懷抱，與南樓一起成為和平飯店。如何“回”的，又有精彩故事，容我下回寫，這里單說一件事。描寫和平飯店的文章汗牛充棟，但這件事尚未見諸文字。

1992年，上海進入開發開放的快車道。和平飯店策劃了一個活動，請國外著名的旅游團體組織一個大型旅游團來上海游玩。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個活動充滿了商業意圖，但在當時政治意義大于商業。彼時也，西方國家對中國、對上海的了解遠不如今天熟悉，但世界上就活躍著一批樂于探險的旅行者，他們富有，好奇，一直為冒險精神所驅使，奔走在地球的每個角落，而且他們非常想一窺中國、越南、古巴、朝鮮等社會主義國家的秘密。于是經過雙方幾番溝通，和平飯店收到的傳真文件高達一尺半。春暖花開之際，他們分坐六架包機從不同國家起飛，最后殊途同歸，在同一天降落在虹橋機場，接機的大巴士將500多人拉到和平飯店，侍門生嚇了一跳，每個人在進入旋轉門后都往他們手里塞小費，攤開一看，哇塞，100美元！

華燈初上，高腳水晶杯在柚木吧臺上浩浩蕩蕩鋪開，夢幻般的和平廳彌漫起肉欲與情欲的氣息。警方規定中國人不得入內，但在上海工作生活的一些老外收到了邀請，他們帶中國女朋友來行不行？警方只得眼開眼閉。樂聲響起，燈光閃爍，狂歡開始了！男人挽著女人魚貫出場，他們穿著時尚，珠光寶氣，香氣彌漫，令人暈頭轉向。男人們手持15世紀的象牙煙嘴或19世紀的BBB煙斗，女人們每隔一小時換裝，有一老太太一夜換了十七套服裝，六雙皮鞋，抹了四次不同顏色的口紅，香水噴了無數次。還有一老頭，跳至一半昏倒，送醫院吊針，兩小時后返場繼續發瘋。香檳酒、葡萄酒、威士忌……他們似乎將黃浦江也喝干了。倫巴、華爾茲、牛仔、探戈、吉特巴……他們像穿上了紅舞鞋，轉個不停。黎明時分，海關鐘聲響起，一群美女干脆踢掉皮鞋跳到桌子上，尖叫聲震得水晶吊燈乒琳乓瑯一陣亂晃。

天亮起，朝霞從東海飛來，他們滿面通紅、意猶未盡地一起涌向外灘江邊大道，看中國人步調一致地打太極拳，逆光中白發如雪，地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至此，策劃并全程負責這場狂歡的和平飯店營銷經理程琪，兩眼又紅又腫，嗓子呼呼冒煙，渾身是汗也顧不得洗了，窩在沙發上昏昏而眠。

西方媒體早就探得消息，46家有影響的報刊派出了文字記者，上海攝影家爾冬強在現場“上躥下跳”拍了大量反轉片，供這些報刊選用，小賺一把。不久，夜上海活色生香的故事就傳遍了整個西方世界，傳遞出紅色中國進一步開放的信號。

不久，和平飯店底樓酒吧組建了享譽世界的老年爵士樂隊，1996年，美國《新聞周刊》將這個爵士吧稱之為年度世界最佳酒吧之一。不久，國外旅游團隊就如潮水一樣涌入上海。不久，黃浦江邊迎來了第一艘豪華郵輪。不久，遙望外白渡橋的北外灘建成了豪華郵輪母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