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粒懸浮

胡展奮

一對“20年不喝自來水”的北京夫婦前些日備受網友追捧，不少人稱他們為“最會喝水”夫婦。

我卻以為此舉不足訓。

大約3000多年前，伯夷、叔齊于商亡后不吃周粟而死。后世常用他倆行為來表旌氣節高尚者。但也有人認為此舉作秀，史載這兩兄弟不食周粟，采薇充饑，問題是，普天之下既已屬周，粟是“周粟”，難道“薇”，就不是“周薇”了嗎？還有空氣和水，你能不吸周天子的空氣，不啜周天子的水源嗎？

有消息說，自來水里再怎么過濾也有硫化物、胺類（糞水主要成分）之“糞微粒懸浮”，理論上說，不喝自來水，也就和它們絕緣。問題是，這對“潔癖”夫婦，若真認為只要不喝自來水，就可以從此和“糞懸浮”、和“便溺殘渣”無緣，可就“伯夷、叔齊”了，首先，各大飯店做菜做飯都免不了用自來水，你即令能做到二十年居家不喝自來水，能否做到二十年不赴宴請？

親戚家，朋友家也用自來水，你能二十年不走親戚？二十年不和朋友喝茶？夫婦倆都是專家，機關食堂哪有不用自來水的？他倆天天自帶干糧嗎？而且很難想象二十年來的單位年會、聚會，他倆年年枯坐而不動筷子。

糟的是外出旅游，你能選擇城市選擇景點，還能躲避各地水源的“糞微粒懸浮”嗎？

令人絕望的還有“無公害有機蔬菜”。真正的有機蔬菜，我們知道，都是腐熟以后的人糞肥和禽獸糞肥澆灌的，任你“白菜綿，葉芹香，蘿卜酥甜韭芽黃”，千嬌百媚，碧綠生青，無一不是胺類、尿素的“惡之花”，無一不是經過“硫化物、甲烷類”洗禮的“矢之果”，小時候，我們買來的蔬菜，常見菜梗和蘿卜葉處，粘附著褻紙和其他穢漬，給了我們很大的不潔想象空間，常常拒吃，為此也常常受到長輩的呵斥：沒有大糞臭，哪來五谷香？！因此，有鑒于有機蔬菜“出淤泥而必染”的特性，專家在高度肯定有機肥的同時也指出：人畜禽糞便、垃圾等有機肥，再怎么經過“無害化”處理，仍然含有許多病原微生物，或混入某些毒物，是重要的污染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隨著現代畜牧業的發展，飼料添加劑應用越來越廣泛，飼料添加劑往往含有一定量的重金屬，這些重金屬隨畜糞排出，難道不會嚴重污染環境嗎。

能夠二十年不碰自來水者，一定崇尚“綠色蔬菜”，殊不知，你前門拒“糞”，卻后門揖“菌”，其奈“懸浮”何？

由“懸浮”而“炫富”，而忽然想到“貪腐”群體的前赴后繼，想到拜金主義的恣意蔓延，當下亦如“糞懸浮”一樣無所不在了，誠如托克維爾所言，當每個國民都狂熱追捧財富——“幾乎無人不拼命攢錢或賺錢，不惜一切代價致富”時，這個民族事實上已經萎靡墮落了，它不再對創造性思維感興趣，不再對崇高的情愫感興趣，不再對人類的道義感興趣，之所以嚷嚷“公平正義”只是因為沒有攫得他認為應分給他的一杯羹而已，如前賢所言每個人身上都有鬼、今賢所謂每個人都有癌細胞一樣，貪官污吏其實就萌芽于每個拜金者的心里，吸附于每個人的垂體，大家艷羨著香車寶馬，大家慫恿著升官發財，大家默許著窮奢極欲，大家膜拜著紫衣權杖，其實就是孵化著“表哥”、“房叔”、“不雅書記”——“你怎么樣，中國便怎么樣”，你能期望一片腐土，不生蒼蠅而只長幽蘭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敖】邓笔侨竦钠谂危蟓h境一日不得徹底治理，我等就一日無法獨善其身。民主法治自是全民所盼，但滋生貪官污吏的腐土一日不得治理，貪官就永遠抓不完，就算成批地“進去”，不久又會成批地出土，如是循環，菌絲般地生生不息。

因為，我們都在熱身，都在“預備役”——貪腐早在未仕時啊。

有東西。微粒狀。始終在我們中間懸浮。能隱約聞到它的臭氣，甚至處處感覺到它的存在，但就是不見它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