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
冬天的一個深夜,我愛人從虹橋機場回家,匆忙間將平板電腦落在出租車上。平板電腦里有他的電話通訊錄,幾百個號碼十分重要,更重要的是里面裝了不少資料。他趕忙拿出發票,找到那家出租車公司,詢問的結果是:司機根本沒有看見。
我愛人忽然想起平板電腦里裝了衛星定位系統,馬上打開筆記本電腦,上網搜索跟蹤。屏幕上,信號一點一點往西移動,最終消失在近郊的某處。趕緊打了出租車緊追而去,最終找到那幢住房——信號消失的地方,但他無權進入別人家中。我愛人又向出租車公司要了司機的手機號碼,司機說他載過別的客人,或許別的客人撿了。我愛人又向司機問清那天夜里開車經過的路線、后面乘客下車的地點。說到信號最后消失處,司機脫口而出:“那是我家。”
事情似乎已見分曉,可我們卻什么都不能做。我愛人一夜無眠,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他覺得還有希望,于是繼續與司機溝通,請求司機幫他一起尋找,若能找回定有酬謝。他苦口婆心,說的全是自己粗心、平板電腦對他如何重要的話。司機答應再找一找。
下午,司機說找到了。他們約在我家小區門口見面。司機開車過來,拿出平板電腦。我愛人欣喜若狂,連聲道謝,還給了司機300元作為酬謝。司機推了幾次收下,面有愧色。
我和兒子頗有微詞:干嗎給他300元?給100元汽油費足夠了,畢竟他有過貪念,難道你還鼓勵他不成?可我愛人說:“錯誤是自己犯的,司機沒偷沒搶,還幫著送回,難道不該謝?”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我乘出租車回家,和司機聊起此事。他聽后,對我說:“說句心里話,你家先生是個大好人,那個司機呢,不是我硬要幫他,也是個好人。有一次我撿到一只名牌手提包,給人送了回去,耽誤做生意不說,還賠上了汽油費。可人家只是冷冷地說了聲‘謝謝就完了。不是我貪那點兒酬謝,我在乎的是她的態度,你不知道,她一臉瞧不起人的樣子。如果我不還給她,就說沒看見,她能拿我怎樣?阿姐,這個社會到處灰蒙蒙的,要求一個司機清爽是不可能的。你家先生真的是大好人,從頭到尾沒說司機一點兒不是,碰到這樣的好人,要是還不肯把東西送回去,那是要遭天譴的。”
司機發了一通兒議論后,又給我講了一件他親身經歷的事。
有一天,上來一個外國人,40多歲,會講簡單的中文。他問司機有沒有煙,想抽一根。司機給了他一根紅雙喜。抽完煙,經過一家超市,他叫司機停一停,他要進去買煙。他把滑雪衫和提包放在車上,走了出去。回來的時候,老外手里拿著兩包煙,一包給司機,一包放進自己口袋。司機不肯收,老外堅持要給,司機只好收下。
到了目的地,老外付給他雙倍車錢,說是小費。司機很詫異,已經給了一包煙,怎么還要給小費?老外告訴他,自己在上海做生意七八年了,交了不少朋友,互相都很信任。可有一天,他坐出租車,中途下車買煙,回來時出租車已經開走了,他留在車上的筆記本電腦再沒找回來。從此,他對出租車司機十分警惕,中途下車辦事,一定把隨身物品全帶上。可是剛才的事,讓他對上海人的信心又恢復了,所以他一定要謝司機。
為了慶祝他對上海人恢復了信心,老外又請司機去酒吧喝酒。司機再三推辭,還是拗不過他。在酒吧里,老外要了一小杯酒,司機要了杯橙汁。老外告訴他:“我的中文老師教我寫‘人字,一撇一捺。”他在桌上用手畫著說,“老師告訴我,人和人要互相依靠、互相支撐,你相信我,我相信你。如果一撇倒下,一捺也必定倒下。這個‘人字太有意思了,我一下子就會寫了。”
喝完酒,老外拿出一張紙,寫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對司機說:“我在上海有很多好朋友,現在,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有空請打電話給我,我們出來喝一杯。”
司機說完這件事,從駕駛座上方遮陽板后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然后是一行中文名字和一行英文名字:丁泰勒,Dean Tailer。
生活遠比我們想象得更生動、更有趣。下車的時候,我謝謝司機讓我深受教育。司機說:“阿姐,你不要謝我。我不是雷鋒,私心多得很,但是碰到好人,我就會好一點兒,碰到壞人,我可能就壞一點兒。一撇一捺,人和人之間就是這樣,你說是不是?”
(摘自《戀愛婚姻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