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愿望

岑桑

2009年夏末，母親送我去廣州讀大學。返程那天，我去火車站送她。

母親的行李很簡單，只有一只黑色挎包，破舊的提手上用手絹系著只大號的搪瓷水杯，既可以喝水，又可以泡面。臨上車時，她從衣袋里掏出所有錢，把最后的兩張100元遞給我說：“這些你也拿著吧。”

我推擋著不肯接，可母親硬是把錢塞到我手里，轉身匆匆擠上了列車。

我飛快地在站臺的貨攤上買了一袋桃子，沿著列車追過去。“媽，這個你帶上。”我匆忙把桃子塞進車窗。

母親無論如何都不肯接桃子，火車卻在我的不情愿中緩緩啟動了。母親輕輕揮著手，眼中卻涌出淚來。看著火車漸漸駛出視線，我覺得手中那袋青澀的桃子，忽然變得異常沉重……

母親曾是名國企的會計，企業倒閉后，她在一家小學做臨時工。父親10年前因工傷臥床不起，家里的擔子都落在母親身上。她從小對我的學習就十分嚴格，最大的愿望是讓我考上一所好大學，找一份好工作。

大一下半學期，“蘋果”手機開始流行。我謊稱學校要求買筆記本電腦，方便學習，向家里要錢。沒想到，母親出人意料地答應了，因為在她眼里，學習是天大的事。

買回手機的那天，我打電話給她：“人家大促銷呢。買一臺電腦，送一部手機。”

母親高興地說：“太好了，咱們買的真是時候。”

母親的信任，讓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虛榮帶來的優越感，很快代替了欺瞞母親的自責。

“五一”假期，學校提前放假，我決定悄悄回家給母親一個驚喜。到家時已是傍晚，母親還沒有回來，只有父親躺在床上看電視。他驚訝地問：“你怎么回來了？你媽賣蘋果去了，一會兒就回來。”父親察覺說漏了嘴，避開我的眼神。我一再追問，才知道，原來母親每天上班前，會去市場批幾箱水果，下班回來，再推到街上賣。“還不是給你買電腦，借了人家錢，你媽想早點兒還上。”

我忽然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那天，我悄悄跑去找母親。天已經黑了，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母親的蘋果還沒賣完。她扯著嗓子，大聲喊著：“蘋果便宜了，蘋果便宜賣了。”

很難想象，一輩子矜持有禮的母親，會在街邊做小販。那一聲聲叫賣，仿佛直刺進我的心里。而一直招搖在我手里的“蘋果”，忽然變得很燙手，我把它扔進了背包，不想、也不敢拿出來，然后悄悄回了家。

母親回來見到我，有點兒驚訝，然后就急著出門買菜做飯。我拉住她，說有啥吃啥，可打開冰箱，才發現冰箱連電都沒插，里面除了半箱方便面，就剩下一碗炒過的咸菜。母親的表情多少有些尷尬，我假裝若無其事地打開方便面，一聲不響地煮面，氤氳的熱氣熏進眼睛，模糊一片。

那天晚上，我悄悄關掉手機，就像母親隱藏她的蘋果一樣，把我的“蘋果”隱藏起來。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畢業那年，我幾乎跑遍所有招聘會，最終卻只找到一個電話推銷員的工作，春節都排滿了班。

母親要趁寒假來看我，我拒絕了，因為我和一個叫卓偉的男孩兒同居了。他家境很好，畢業后家人幫他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不能確定自己是真的喜歡他，還是僅僅為了獲得一個落腳處。

但母親還是把父親托給朋友，趕在農歷小年那天來了。母親似乎聽到些風聲，那天吃過晚飯，她問起卓偉的事，我只好如實相告。

母親沉默片刻，問：“就為了住這么一個房子嗎？”她直直地看著我說，“掙多少錢無所謂，但你不能為了一套房子就這樣。”

“怎么了，怕丟人啊？你滿大街賣蘋果，就不丟人了？”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卻沒了回轉的余地。母親震驚地看著我，眼里的光彩漸漸暗了下去。那晚，我和母親都沒有再說話，背對背地躺了一夜。

母親走的那天，我去火車站送她，依然是4年前的站臺，只是她擠上車廂的背影，白發顯得格外刺目。母親隔著車窗和我說話，我卻始終聽不清。她嘆了口氣，伸出手指，在附著哈氣的車窗上寫了4個字——“好好生活”。這是母親最簡單的愿望吧，不論生活多么艱難，都不該放棄自己。

送走母親后，我搬出了卓偉的房子，我們還像過去一樣交往著，我只是不想讓一套房子蒙蔽了我的感情。

母親在電話里知道了這件事，說：“小英，其實女人比男人更需要有骨氣。有什么困難，和媽說。媽老了，丟點兒臉不算什么。但你在外面，別太委屈自己。”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媽，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對你說——對不起，為我以前的不懂事。你和爸一定要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明年春節，我回去看你們。”

電話那邊，突然變得安靜了，我知道，母親一定哭了。

那天收線之后，母親發來短信。她說，女兒真的長大了。

（摘自《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