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描寫社會底層生活方面,當代美國新現實主義小說家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 1938—1988)是一位杰出代表。遺憾的是,他五十歲就英年早逝,但一直以來,卡佛那懾人心魄的“極簡主義”小說風格為其贏得眾多讀者。他用極為簡練的文筆以近乎白描式的語言描摹林林總總的普通美國人,尤其是處于生活重壓之下的底層社會群體,揭示當代美國社會現實的另一面,關注底層失敗者的絕望與痛苦,思考存在的意義。著名日本作家村上春樹這樣評價卡佛的作品:“盡管他的創作風格在基調上是現實主義的,但是他的作品穿透力強而且意義深刻,超出了簡單的現實主義。”閱讀卡佛的小說,在很大程度上,無異于欣賞一幅幅極具震撼力的美國底層社會群像圖譜。
毫無疑問,在多部短篇小說集中,卡佛的代表作是1983年出版的《大教堂》。當年,這部小說集在出版八周后就連印至第三版,銷量達到17,000冊,卡佛也因此獲得41,000美元之多的稿酬。《時代》雜志將《大教堂》選為1983年13部最好的書籍之一。至今,短篇小說集《大教堂》已被翻譯成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地吸引著一批又一批讀者。美國評論家歐文·豪(Irving Howe)評論這部小說集時指出:“卡佛的許多小說已能夠被視作美國小說的經典之作。……《大教堂》展示了一位天才作家拓展更廣闊視域、更好觸及精微玄妙之處的努力。”亞當·梅耶(Adam Meyer)認為,“《大教堂》在整體上毫無疑問是其給人印象最深刻的一部小說集,‘鞏固了他在一流短篇小說家中的地位。”2009年,《雷蒙德·卡佛:作為作家的生活》一書的作者卡羅爾·斯克萊尼卡(Carol Sklenicka)這樣評述《大教堂》:“與前一部小說集(《我們談論愛情時談論什么》)相比,這部小說集視角更加豐富,幽默更加復雜。”
卡佛筆下的人物絕非完全出自其臆想之中的創造,他們面臨的經濟和情感壓力是卡佛人生經歷的忠實再現。

創作《大教堂》時,人到中年的卡佛在經濟和精神生活上趨于穩定。他在回憶短篇小說集《大教堂》創作背景時說:“在1982年到1983年之間,我陸陸續續寫了十二篇短篇小說,最后寫的是《發燒》。這些小說都收在短篇小說集《大教堂》中。……在這期間,我自己的生活狀態變了很多,顯然生活中的變化帶動了我寫作的改變。《大教堂》中的小說,與我過去的小說相比,都更加豐滿一些,文字變得慷慨,可能也更積極了。” 因此,在人物刻畫上,他在揭示生活重壓的同時,更注重挖掘人物的潛在特征,更傾向于對人物寄予希望。在風格上,短篇小說集《大教堂》是卡佛的成熟之作。它刻畫了眾多典型的普通美國人。他們中有產業工人、失業者、酒鬼、離異男性、上門推銷員、中學教師、普通夫婦、面包師、租客、鐘點工、青年游民等等。這些人大多來自社會底層,屬于美國的中下層階級。用卡佛自己的話說,他們是“工人階級,或者說是中低下產階級。后來變成已經不再是‘中低下級,而成了美國生活里最絕望也最龐大的下層土壤。這些人無法完成他們經濟與道德上的義務和職責。”他們的生活普遍性地陷入一股股漩渦之中,不能自拔。絕望與痛苦成為他們生活的主題。生活強加給他們的痛苦分為經濟和情感兩類。在這兩類給人巨大壓力的問題面前,他們都是失敗者。《大教堂》的中文版譯者肖鐵認為,對這些人物來說,“失敗不是故事的開始,也不是故事的結束,而是他們故事的全部。”然而,作為失敗者,他們面臨的不僅僅是失敗帶來的經濟上或情感上的粉碎性垮壓,他們還不得不在絕望中學會直面人生。1986年10月,卡佛在接受采訪時說:“絕大多數情況下,對于故事中的人物來說,麻煩沒有解決。麻煩可以消逝。想法、理想以及人物的目標和希望會消逝。但有時,也是經常,人物本身沒有逝去。他們必須鼓起勇氣,繼續前行。”
卡佛筆下的人物絕非完全出自其臆想之中的創造,他們面臨的經濟和情感壓力是卡佛人生經歷的忠實再現。卡佛的人生經歷,按其個人的描述,分為兩個階段。在其人生的第一個階段,迫于經濟壓力,他不斷變換工作,遷移居住地,為維持家庭經濟運轉而不斷奔波。這為他致力于描摹社會底層的文學創作提供了第一手資料。1938年5月25日,卡佛出生在美國底層社會的一個普通鋸木工人家庭,排行老大,高中畢業就幫助父親在鋸木廠工作。19歲時卡佛與同樣是出生在普通家庭的中學戀人瑪麗安·博克結婚。婚后,女兒、兒子相繼出生。20歲的卡佛就面臨著家庭和學業的雙重壓力。完成大學學業后,迫于生計,卡佛離開家鄉,在醫院打過零工,做過加油工、推銷員、清潔工、看門人,當過編輯,在多所大學教過書。在艱苦的人生經歷中,卡佛曾一度養成長達13年的酗酒習慣。酗酒對卡佛的影響非常深刻,他也因此塑造了眾多在艱難生活中養成酗酒習慣的人物。卡佛小說中的大多數人物也都因為酗酒而使自己的婚姻或生活瀕臨危機。比如,短篇小說《小心》中的勞埃德因為酗酒而不得不與妻子伊內茲分居。捉襟見肘的生活讓卡佛對人生有了更深的理解,在不斷“擔憂自己身下的椅子會被人抽走,或是自己的一個孩子不斷盤問著晚餐為什么沒有準備好”的生活重壓之下,他堅持創作短篇小說。1963年,卡佛公開發表第一篇短篇小說《牧歌》。此后,卡佛的短篇小說頻頻被選為最佳短篇小說,多次獲得歐·亨利短篇小說獎。1976年,卡佛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請你安靜些,好嗎?》出版。成名后,隨著作品創作量不斷增多,卡佛的家庭經濟狀況有所好轉,但他曾遭遇兩次嚴重的家庭經濟破產危機。1977年,在成功戒酒并相識詩人苔絲·加拉赫爾(Tess Gallagher)后,卡佛的人生進入輝煌的第二階段。1983年,他獲得美國文學藝術院頒發的“施特勞斯”津貼,連續五年免稅享受35, 000美元/年的待遇。從此,卡佛平生第一次擺脫經濟問題的困擾,專心致志于小說創作。這一階段,多部反映其人生第一階段的短篇小說集相繼出版,如《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什么》(1981)、《大教堂》(1983)、《我打電話來的地方》(1988)等等。卡佛的短篇小說多次獲得普利策獎、全國書評獎、全國圖書獎等文學大獎的提名。在散文《火》(1983)中,卡佛曾這樣寫道:“當然,我寫的故事沒有哪一部真正發生過——我寫的不是自傳——但是,它們中的絕大部分,不管可能性多小,都與特定生活情景相似。”卡佛的短篇小說成為當代美國文學經典的品質就在于他在不斷摸爬滾打的人生歷練中,用凝練到極致的語言呈現了痛苦與失敗交錯的美國社會底層,刻畫了一大批可觸、可感的普通美國人。
卡佛小說世界中的人物大部分生活在錯位的個人世界之中,這成了他們與外界交流的巨大障礙。盡管他們曾經心懷希冀,但在一番思想斗爭和外界力量的打壓下,他們最終還是無奈地回歸夾雜痛苦與孤獨的個人世界。短篇小說《軟座包廂》中的邁爾斯就是這樣一位處在錯位之中的人物。無論身處何地,他都將自己的世界牢牢地包裹起來,孤獨、失望和痛苦是他個人世界的全部,不愿與人交流是他人生錯位的癥結所在。那個屬于他個人的封閉世界一旦被陌生的外界打破,他會不顧一切地尋根究底。表面看來,邁爾斯的苦痛是由于身處陌生的語言環境,實際上,邁爾斯錯位的根本原因是婚姻失敗導致心理上的自我封閉。美國中下產階級在道德層面的錯位同樣是卡佛小說關注的焦點。短篇小說《維他命》中的無名男主人公,作為眾多美國社會底層男性的化身,在道德層面上的嚴重錯位展示了美國社會現實的另一面:生活在施與人壓力的同時,也扯去了道德的面紗。
在短篇小說集《大教堂》中,卡佛還塑造了那些對人生過往揮之不去的中下層。2001年,《自我與故事之間的辯證:當代美國小說中的閱讀與故事講述》一書的作者羅伯特·杜蘭特(Robert Durante)認為,卡佛有一種“超人的能力去捕捉筆下人物的特定時刻。在那一刻,他們的生活懸于將他們囚禁于當下的過去與沒有退路的未來之間。”這些人物在人生中錯位的主要原因是他們曾經一度無法認識自身所處的環境,無法順應人生巨變,沒有迎接失敗的信心。他們迷戀于自己的人生過往,突如其來的人生打擊讓他們無所適從。他們對過去心懷寄托,無法邁過重要的人生門檻。在一番艱難的踟躕之后,他們才走出陰霾,重新挑起生活的重擔,走向新的人生。卡佛對這樣的中下層寄予厚望。短篇小說《發燒》和《馬籠頭》中的兩位主人公卡萊爾和霍利斯就是這樣的典型人物。
當然,在卡佛的小說世界中,并非所有經歷過失敗的人物最終都會走出人生陰影。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的生活意志會被經濟和情感等方面驟然而至的打擊徹底消磨殆盡,結果,他們蜷縮于生活中的某個角落,永久處在冬眠之中。他們屬于垮掉的那一類人,但他們不會歇斯底里,停滯成為他們生活的終極狀態。短篇小說《保鮮》中珊蒂的丈夫就是一個典型的被生活擊垮的人物。突然之間的失業不僅給這位無名的主人公帶來經濟上的巨大壓力,更嚴重的是徹底削弱了他面對生活的勇氣。失業后,家里的沙發就是他個人世界的全部。讀書、看報、看電視變成他每日的工作。他想了解外面的世界,但他根本就沒有走出去的勇氣。他把自己“凍結”起來。然而,這樣的“凍結”只會使他的生活越來越糟。就像他家那臺出了故障而停止工作的二手冰箱中保存的食物,他無法保持新鮮的狀態。這樣的人物在卡佛的世界中不占大多數,但他屬于卡佛描摹的美國底層社會中最絕望的那一部分人。
卡佛關注底層人民的婚姻與家庭生活。1994年,于曉丹在《雷蒙·卡佛:人與創作》一文中指出,卡佛的小說“很大程度上表達了他對傳統家庭觀念、家庭責任的向往,但又自覺地表達著現實中的困惑:這個社會到底還有沒有可能保護完美家庭關系的健康發展和存在?”卡佛描寫的婚姻大多是破碎的或是不完整的,甚至是危機重重的。無論是《軟座包廂》中的邁爾斯,還是《維他命》中的無名的男主人公,或是《發燒》中的卡萊爾,或是《小心》中的勞埃德,他們的婚姻要么已經結束,要么正在經歷危機。
短篇小說集《大教堂》客觀展現了一大批被現實生活盤剝得所剩無幾的社會底層人民。生活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們迷失在錯位的人生旅途中,但他們還不得不繼續生活。這就是卡佛描寫的現實。卡佛的小說世界為何會有如此眾多的社會底層人物棲息于錯位的人生之中?這是因為在他們步履蹣跚地維系一種赤裸裸的生活狀態的背后隱藏著人生信仰的缺失。短篇小說集《大教堂》的題名取之于小說集中的同名短篇小說《大教堂》。這是卡佛的精心安排。卡佛要喚醒人們對生活的渴望,尤其是堅定人生信仰。這是卡佛的理想所在。
人們在反復閱讀和玩味《大教堂》中一部部短篇小說精品時,更多的是被卡佛筆下形態逼真的人物所吸引,折服于卡佛對當代美國社會底層的現實關照。卡佛筆下的小說人物個個外在行為特征明顯,同時他們復雜、細膩的內心世界卻又在小說文本的字里行間展露無遺。短篇小說集《大教堂》中描摹的美國社會底層人物雖然各自面臨不同的人生困境,但他們有著共性的一面。那就是,信仰缺失之下的人生錯位。這是卡佛在《大教堂》中描繪的當代美國社會底層群像圖譜的典型特征,或者說,這是卡佛塑造的小說人物的固定性本質。對卡佛小說的讀者來說,卡佛在小說中描寫的底層人物狀態是可知、可感而同時又是可信的。作為美國新現實主義小說家中首屈一指的關懷社會底層的代表人物,卡佛為當代美國社會底層創造了一座具有藝術性的大教堂,其勢恢宏,其情真切,其意確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