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當(dāng)季最美味的料理

孫茜

我和這間蝸牛食堂，是一心同體。一旦進入殼中，這里就是安居之地。

很久沒有一氣讀完一本書、身陷其中久久不愿走出的感覺。浮華年代，讀這樣的故事會有種時間靜止的錯覺，仿佛一下子被拉回簡單純樸，散發(fā)著泥土香的童年，重溫一遍似真似幻的奇妙時空。沒有高深莫測的哲思或語驚四座的講述，僅僅耳邊絮語般娓娓道來便足以滲透心扉。小人物的悲歡，小女子的情懷，三代人的糾葛，人生的兜轉(zhuǎn)起落，統(tǒng)統(tǒng)化作鍋中灶上的菜肴美饌，輕輕燉煮，融為一爐，散發(fā)出綿長醇厚的香氣，挑動味蕾，亦觸動情弦。當(dāng)我們將投向生命的視線轉(zhuǎn)移到盤中缽里，靜下心來細細咀嚼，當(dāng)我們通過食物忽然窺見自己和他人的隱秘心結(jié)，個中滋味，食者自知。

《蝸牛食堂》的主題也許并非書名般一望可知。不同經(jīng)歷、不同心緒，會有不同解讀。自小親情缺席，又在一夜間失去物質(zhì)與愛情，主人翁女孩倫子的自救方式，是讓自己全身心沉浸在制作料理的過程中。投入，則可以忘卻。惟其如此，才能暫時放下對艱辛過往的自怨自艾。隱居于鄉(xiāng)下一間不起眼的小小食堂，慕名而來的都是尋找慰藉的食客，無需試探詢問，無需過多介入，需要做的只是傾聽、觀察和感受。姑且無論真假，那些受過傷的人，能夠說出來的永遠只是事實的冰山一角；那些刻意隱瞞或無從言語的，漸漸堆積成不為人知的隱痛。久而久之，表面便結(jié)起了厚厚的痂，內(nèi)里卻始終無法愈合。情結(jié)難解，知己難求，有些人或許只能帶著傷口與缺憾度完此生。

誰不渴望得到理解與認(rèn)同？卻又不得不承認(rèn)，理解一個人實在太難，認(rèn)清自己都是一輩子的功課，又有誰能夠穿透皮囊直扺人心，一針見血地對癥下藥？信仰缺失，信任危機，脆弱的現(xiàn)代人將自己武裝得愈發(fā)嚴(yán)實，恨不能練就一身銅墻鐵壁，從此刀槍不入百毒不侵，卻終免不了阿喀琉斯的悲劇——再小的軟肋亦可致命。很多時候，比起救世主，我們更需要天使艾米麗，施展一些小小魔力將平庸人生的紛紛擾擾絲絲解開。帶點諷刺的，跌入人生低谷的倫子不自覺間竟扮演起這樣的角色——盡管沒有仙女棒，唯有一間以愛烹制料理的簡陋食堂，其貌不揚，卻承載食物與人生的精髓。

有很多人和事，都不能光看表面。一如榴蓮的外皮，珍珠旳蚌殼。《蝸牛食堂》的作者借女孩倫子之口道出：“我和這間蝸牛食堂，是一心同體。一旦進入殼中，這里就是安居之地。”因心靈重創(chuàng)而失語的倫子孑然一身離開傷心地，自繁華都市千里還鄉(xiāng)，唯一支撐她生存下去的力量就是在僻靜的小村落用自己的雙手去實現(xiàn)夢想：開一間小小餐館，為需要的人們悉心調(diào)制美味料理。原本用來獨自隱遁，卻成為受傷者的桃源。只有受過傷害的，才能體味傷痛苦楚，方才知曉如何炮制解藥。當(dāng)倫子見證著食客的人生片斷，遙想他們過去種種，揣度他們此刻心境，腦海里自然浮現(xiàn)出各式食物的色香味來，一道道創(chuàng)意料理應(yīng)勢而生。因與果一一在食物中體現(xiàn)出來，這便是蝸牛食堂的魔力所在。食色性也。化繁為簡，回歸人之本性，放棄了“發(fā)言權(quán)”的倫子，以觸覺、嗅覺、視覺這些與生俱來的感官，比言語更為直接的身體官感，重新構(gòu)建起自我存在的意義。

什么樣的人能將“吃”看得如此透徹而深刻？拉美女作家阿連德在《感官回憶錄》中談及各色重口味春膳食物，“漫步記憶的花園，我發(fā)現(xiàn)所有的回憶都與感官有關(guān)。”“愛與食欲之間的疆界是如此散漫，有時甚至無跡可尋。”也不忘曲終奏雅，將愛情凌駕情欲之上，斷言：“真正萬無一失的春膳只有愛情。”這點也許是女子的共性，嗜吃，重情。《蝸牛食堂》的作者小川糸亦是個嗜吃美食又喜愛料理的女子，組過樂隊，愛讀吉本芭娜娜、向田邦子和村上春樹。也許正因如此，她的筆調(diào)清冽，散發(fā)出令人舒服的感性，潺潺流淌，貌似波瀾不驚，卻有直抵人心的犀利，讀者不經(jīng)意間便被戳中痛處。當(dāng)故事終了，所有感受卻縈繞不去，仿佛又開始在心間重新燉煮，愈發(fā)醇香入味。

“漫步記憶的花園，我發(fā)現(xiàn)所有的回憶都與感官有關(guān)。”“愛與食欲之間的疆界是如此散漫，有時甚至無跡可尋。”

雖然整體而言，這是部散發(fā)誘人香氣，氣氛奇異、暖人心脾的溫馨小書，卻和諧地貫穿著生與死、母與女、倫理與人性的龐大主題，讀來并不覺突兀。外婆、母親、女兒，三代女性間的微妙關(guān)系，在“廚房”這個帶著濃郁母系特色的意象中一一上演。外婆傳下來的米糠醬甕，母親豢養(yǎng)的寵物豬，以及隱藏秘密、伴我成長的“貓頭鷹爺爺”……都在倫子的生命中充當(dāng)著重要角色，近乎彌補了失去的母愛與親情種種。三代人間的隔閡與誤解，傳承與叛逆，以及宿命般無法逃脫的血脈羈絆——隨歲月流逝，童年的盲點終被捅破，謎底漸次揭開，一早以為缺席的母愛，原來始終未曾離開。

當(dāng)你懂得，那些愛你和你愛的人與事終將消失、遠去，一如每道上桌的菜肴，無論多么精致，都是從無到有，亦將從有到無。然而，那些吃進肚里的美食，總有一部分會化作讓我們成長與生存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