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梅原滿知子
透過破舊的車窗,漸漸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鄉村景象。巴士搖搖晃晃地行駛在沒有修整過的砂石路上。父親原來就住在這樣的地方啊!我嘆了口氣,看見一只山貍貓從車旁躥過。
現在社會上流行老年離婚。父母也是四年前父親退休的時候離的。那之后我們父女再也沒見過面。父親是一個沉默寡言、捉摸不透的人,所以兩個人既沒有見面的欲望,也沒有見面的機會。
如果不是母親打來電話,恐怕再有四年也不會相見。母親打電話說:“聽說有人以你的名義打電話騙了你爸,他給對方匯了款,一把年紀了,也不知道怎么樣了,你去看看吧。”
……電話欺詐?每次在電視、報紙上看到,就想真有人會上當嗎?現在大家都知道這種詐騙手段,竟然還不斷有人上當,肯定是上當的人自身有問題。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老爸也成了受害者。
“……簡直難以置信。”這樣的話我嘟囔了幾十遍。對,親自去證實一下。雖然不大情愿,但在三連休的第一天,我還是先坐火車、再倒汽車,向父親居住的鄉下出發了。與其說擔心父親,倒不如說這是作為獨生女應盡的義務,或者說是因為有人假借自己的名義騙走父親大筆積蓄的罪惡感的驅使。
巴士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打開不能自動彈開的“自動門”下了車,巴士又肆無忌憚地冒著黑煙開走了。
我拿著從網上下載的地圖,沿著田間的小道向前走,兩邊是一望無際的玉米地。深吸一口氣,感覺全身都滲透著青草的氣味,但并不令人生厭。
從上大學到現在已經十五年了,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最近一次也是四年前父母離婚的時候,我回家收拾東西。因為忙亂,那天只跟父親說了“再見”、“請保重”等,三言兩語而已。
事到如今,我還在想見到父親說什么好呢?怎么打招呼呢?

“晚上好。”
“好久不見。”
……父女倆難道這樣來打招呼嗎?
父親怎么能把我的聲音聽錯而被騙呢?
……算了,算了。都怪我這么長時間連一個電話都不打。
……
翻來覆去地想了十五分鐘左右,到了地圖上標“×”記號的地方。我發現了比剛才思考的事情還要先面對的問題。
那間陳舊、低矮的平房里居然沒點燈,漆黑地靜立在那里。
……怎么可能?
父親可能有事不在家,這么正常的事兒我怎么沒想到呢?
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我按了按暗紅色的舊門鈴。“叮……叮……”雖然按了好幾次,但家里傳來的只是空曠的回音。

這種時候,如果是恐怖電影的話,就會喀嚓一聲擰開把手。這么想著,我提心吊膽地擰開了把手。這種時候,如果是恐怖電影的話……何況父親又剛剛被騙去了巨款。
“……爸爸!?”
我猛地打開門,連鞋上的拉鏈都沒拉利索就急不可耐地跑進了房間。在剛穿過走廊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影,我“媽呀”大叫一聲,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在我抬頭的同時,燈“啪”的亮了。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父親睡眼惺忪地說:“……回來啦。”
才晚上八點,父親好像就睡了。盡管是相隔四年的相見,父親只是說了句“今天先睡吧……”就鉆進了被窩。
我覺得很掃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無意中打開了電視,哪個頻道都飄滿了雪花,根本看不成。“難道……”拿出手機一確認,果然一點信號都沒有。我默默關了電源。
為了換換心情,我打算沖沖澡。往浴室一看,更讓我吃驚:淋浴就別說了,用的是燒柴的浴盆。如此原始的設施在21世紀的現代社會居然還存在……
我渾身無力,只在廚房的水龍頭上洗了洗臉,就換上了T恤衫和睡褲。客廳和父親睡的房間是挨著的,打開另一扇門就是儲物間。
我氣急敗壞地打開壁櫥,出乎意料的是,被褥很多。我終于松了一口氣,取出被褥,鋪在父親旁邊鉆了進去。
加班、應酬、健身、約會……雖然每天的理由不同,但幾乎沒有在晚上十二點之前回過家。這么早根本就睡不著,沒辦法只好閉目養神。
在寂靜的黑夜里,傳來了“咕咕,咕咕”的鳥叫聲,是貓頭鷹的叫聲吧。因為沒有聽過,所以不敢確定。
是父親說了“我想回農村養老”之后,母親下決心離婚的呢,還是母親說了“想離婚”之后,父親才來自己思慕已久的地方生活的呢?作為女兒竟然連這一點都不清楚,我對自己感到震驚。說實話,對父母的事我并不關心,父母的關系非常冷淡,我認為離婚是件十分自然的事情,甚至覺得太晚了。
父親是典型的工作狂,在醫藥公司從事專利業務。加班、加班、加班……父親也幾乎沒有在晚上十二點之前回過家,跟我不同的是,他每天都是因為加班。休息日不是出差,就是加班,或者是窩在書房里讀他那些難懂的文獻。小時候我就想:“他真是喜歡工作啊!”
另外,母親一個人沒日沒夜地照顧著因交通事故臥床不起的祖母。我不知道贍養祖母的為什么不是兩個伯父,而是作為三兒子的父親。祖母是個脾氣暴躁的人,母親從來沒有反抗過她,也從沒說過一句怨言,只是有時會躲到廚房的角落流淚。
母親總是要求我好好學習,也不怎么讓我幫著干家務,總是不厭其煩地對我說:“一定要努力做到即使不結婚也能一個人自食其力。”被她這么一說,我不知不覺也認同了,甚至同情母親,不理解她為什么要跟父親結婚。所以,我廢寢忘食地準備高考,考入了一流的大學。在就業不景氣的情況下,拼命地參加各種招聘會,被大型化妝品公司錄用。工作后又不斷努力,調到了人氣最旺的企劃部工作。工作的價值和收入都無可挑剔,被周圍的人羨慕,感到很驕傲,每天過得也很充實。在同學、同事都接二連三地結婚、生子,之后又不注重外表、開始抱怨家庭的時候,祖母去世了、父親退休了、父母離婚了。

不結婚也行,或者說本來就不應該結婚,這種想法在我腦海中根深蒂固的時候,我卻開始了跟現男友的交往。
他人長得儀表堂堂、性格不錯而且聰明。知識、金錢、人脈、時間……我想要的優點他身上都有,是最理想的戀人。因為一切都尊重我的意思,所以對于結婚他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不過,我還是時常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寂寞包圍著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出乎意料的是,一想到這個問題卻困了。肯定是因為旅途勞累。松軟的被褥很舒服,用小豆裝的枕頭非常合適。聽著旁邊父親熟睡的鼾聲,心里感到特別踏實,所以很快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咕嘟咕嘟”的煮飯聲和甜甜的香味把我從夢中叫醒,睜眼一看,房間里灑滿陽光,有些晃眼。父親已經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正站在廚房里熱氣騰騰的大鍋前忙著。
“早上好!”
父親瞟了我一眼說:“不早了。”
“哎?”
“已經中午了。”
“……”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再有五分鐘就中午十二點了。自己竟然睡了十六個小時,太不可思議了。

“爸,你幾點起的?”
“四點。”
“啊?”
“上午我去幫著附近的村民收玉米了。”
“……在我睡覺的時候,你出去幫忙,都回來啦?”
父親并沒有回答我,而是把剛煮好的玉米撈了滿滿一大盤,放到客廳的矮桌上。他盤起腿,邊啃滾燙的玉米邊說:“剛掰回來的,很好吃。”好像在催促我:快吃吧。
我坐到父親對面,試著撮了一行玉米粒放進嘴里,嘴里立刻充滿了甜甜的、像果汁一樣的味道。
我禁不住用自己都吃驚的聲音說:“真香!”父親開心地笑了。他的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讓我震驚的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這樣的笑臉。
“玉米在早上七點之前收,糖分最高,特別是我們吃的這種……”
不知為什么,我非常興奮地聽著父親斷斷續續的話語,不知不覺中,竟吃了三根玉米。
“實際上最好吃的是早上掰回來之后馬上生著吃。”
“哎?生著還能吃?”“明天早上一起去吧!”
我點頭答應后,又想:“我能起來嗎?”
“被騙的事情報案了嗎?”“目前您還有錢花吧?”等重要的事情一件都沒說,父親就說:“我要去地里了。”我慌忙站起身說:“我也去。”
因為不可能穿著敞口皮鞋去,我穿上父親的靴子、戴上大檐草帽兒,雖然知道起不了什么作用,但總比曬出雀斑來要好得多。恐怕也沒有人會注意我的形象吧。
田地比想象的要寬闊,讓我吃驚的是那里種著各種農作物。有形狀外表不怎么好看但卻熟透了的西紅柿、彎彎曲曲的黃瓜、長著寬條紋的西瓜、色彩鮮艷的茄子、南瓜、朝天椒,甚至還有紅彩椒和綠皮茭瓜等。
“爸,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不是jiǎo瓜嗎?”
“不,不是jiǎo瓜,是jiāo瓜。”
“jiǎo瓜。”
“是jiāo瓜!行了行了,你知道怎么吃嗎?”
父親嘴里一邊“jiāo瓜,jiāo瓜”地叨咕著,一邊除草。可是,一會兒工夫,不知不覺中又變成了jiǎo瓜。我笑著大聲說:“是jiāo瓜”,并把一個成熟的茭瓜摘了下來,沉甸甸的,很誘人。
“工作順利吧?”父親邊拔草邊問。
“嗯,明年春天有可能當上科長呢,如果那樣的話,還會漲工資呢。”
“是嗎?你很像你媽,從小就聰明。”
“爸爸你才厲害呢。我非常討厭專利,因為工作需要,不得已偶爾看看,那種拐彎抹角的說法實在讓人頭痛。”
“我也討厭。”
我看了一眼父親,以為自己聽錯了,父親可是第一次負面評價自己的工作。周圍熱浪般的蟬鳴聲從天而降。
父親意識到了我在看他,抬起頭,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著汗說:“老爸比較笨,即使跟別人干同樣的工作,都需要五倍、十倍的時間。如果不那么拼命工作的話,就拿不到足夠的工資。”
“……”
因為逆光我看不清父親的表情,大概是難為情地笑了吧。也許是因為父親老了,退休了,或者是因為我長大了,懂得了工作的難處,他才吐露真言的吧。
父親又開始除草了。我也繼續采摘長好的蔬菜,不過,心里非常不平靜。
我一直認為父親只顧工作,對家里的事情漠不關心,而且對此堅信不疑。事實上真的是這樣的嗎?
跟家里人都不能很好溝通的父親,工作卻做得很出色,簡直不可思議。
家里四口人的生活費、祖母的護理費、我從中學開始的補習費、高中和大學的學費、房貸……多么大的一筆開銷,想一下就明白了。
也許為了這一切,父親拼死拼活地工作,放棄了很多事情的吧,可是卻沒人能理解他……
尖厲的蟬聲非常刺耳。
我用父親為我燒的熱水洗了澡之后,發現父親在廚房里弓著背,笨拙地揮動著兩手在干什么。仔細一看,他正在用那雙粗糙的大手去蝦線,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我來吧!”我接過竹簽,熟練地干了起來。父親像看魔術一樣盯著我的手笑著說:“手真巧。”“女孩子嘛。”父親聽了我的回答,拍著我的后背說:“已經不是孩子了。”
今天父親要做天婦羅。我把材料切好。父親做好了蘸汁和面糊。等到開始炸的時候,我和父親并排站在鍋灶前,我黏面糊,父親炸。
“哎?還往油鍋里放香油?”
“只放一點點,美食節目里說的。”
“美食節目,就是用你那臺電視收看的?”
“嗯,更準確說那是臺收音機。”
父女倆嘮著這樣無聊的話題,鍋里發出“刷刷”的輕快的聲音,面糊炸得像一朵花似的,一朵接一朵地開著。我的心情無比愉悅。
餐桌上很簡單。不過,米飯卻做得很松軟,醬湯也發出淡淡的小干魚的清香,剛剛從地里摘回來的新鮮蔬菜每一種都味道濃厚純正,天婦羅炸得脆脆的。
我把炸好的茭瓜條,蘸上小碟子里的鹽,邊吃邊說:“跟蘸醬油相比,也許這種吃法更好。”父親也像我一樣嘗了嘗,感嘆道:“喔!真的不錯。”
“這個菜名記住了吧!”
父親仍然回答“jiǎo瓜”。我忽然覺得這樣叫也沒什么不可,就沒有再糾正。
“把鹽、咖喱粉和抹茶混在一起蘸著吃是另外一種美味噢!還有……”
看到我正在吃他腌的茄子,父親抬起頭問道:“有點淡了吧?”
“……嗯,挺好吃的。”
我大口地吃著腌得恰到好處的茄子。這種腌漬的味道毫無疑問就是我家的味道。是從媽媽那里要的原料吧。我也是。
我忽然明白了:“雖然父母已經離婚了,但我們還是一家人啊。”于是,即使是跟戀人約會時都未曾消失的那種莫名的寂寞慢慢地消失了。我突然想哭。
噢,原來我一直都在想家啊。
在三連休的第二天晚上,外邊“咻咻”地放起了焰火。剛洗完澡的父親拿著切好的兩片西瓜來到正在走廊欣賞焰火的我身邊,和我并排坐著,一邊欣賞一邊吃西瓜。
放焰火的聲音、吃西瓜的聲音、蛐蛐的叫聲。我知道這時是說那件事的最好時機,也必須要說了。可是我還是沒有說。只是想好好享受一下這么安靜的時刻。
吃完西瓜后,父親說:“說實話,西瓜和油炸的東西一起吃是不太好的。”
最后的一支焰火升上了夜空。
“那睡覺吧,晚安。”父親“啪啪”關掉了所有的燈。房間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外面又傳來了“咕咕,咕咕”的鳥叫聲。
躺在父親旁邊的被窩里,我長久地盯著黑暗的天花板。
“……”
我知道兩個人都沒有睡著。父親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說:“明天要早起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問:“爸,那個人說什么了,你就匯錢了?”
“……”
“……”
“……”
“快說呀。”在我再三強求下,父親像下了決心似的慢慢地說:“她說結婚的錢無論如何都湊不齊。”
“……”
為了不讓父親聽見,我用被子蒙住頭,在被窩里放聲大哭。
父親是擔心已過而立之年的女兒的將來,還是因為女兒就要成家而高興呢?或許是一直想象著出嫁時女兒的樣子和抱外孫的情景了吧。
滲入被子里的淚水都涼了,我的眼淚還在不停地往下流。
為什么在這個什么都沒有的家里,被子卻有好幾套呢?而且都曬得干干的,非常松軟。還有小豆枕頭、腌茄子,這些都是偶然嗎,還是必然?
無數的疑問浮現在腦海里,又很快就消失了。因為我找到了答案。就是父親最初的話語——“你回來啦。”
我要跟戀人分手。坦率地講,我是那么想的。我在被窩里嘟囔著——“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