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科里娜·阿梅達
一對少男少女坐在一塊石頭,或者說一張長凳,或者說一張石凳上。男孩在女孩耳邊輕輕說著種種甜言蜜語,女孩聽得饒有興致。那些甜言蜜語真讓她開心,讓她渾身酥麻。為了聽得更清楚,她傾過身去。女孩身穿一件藍色褶邊連衣裙,藍色小褶邊正落在兩只膝蓋上頭。那個男孩,沒人注意到他的穿著。他用食指在女孩的小腿上畫了一道,立刻,整個小腿都被藍色裙子裹住。女孩抬起頭,看著男孩專心致志的面孔。她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停下來,但她明白,他總會停下來的,因為任何事情都有止境。

她對我說:我不是為了結婚來這里的,世界上的男人多得很。我看著她,對她的話并不感到吃驚,但對她話語中明擺著的真實性還是感到很驚
訝。的確,世界上有很多男人,而我過去只認識四個。
她談論男人就如同人們談論蘋果的品種一般。每個蘋果都有自己的口感和外形,都有薄薄的或厚厚的、起皺的或光滑的果皮。并非所有的蘋果在衣服上蹭兩下就會發亮,有些品種的蘋果就是不亮。對于我吃掉的那四個蘋果,我想起讓我的舌頭和嘴角感到酸溜溜的果汁兒。
盡管與他素不相識,但她卻愛上了他。她從沒有見過他,但她相信自己是愛他的。這一點千真萬確,她愛他。三個月以來的日日夜夜,她無時無刻不在愛他。雖然未曾見過面,但她對他的愛已無以復加。三個月后,她決定不再愛他。這一點做起來并不容易。也許人們以為,既然她都沒有見過他,那么,不愛他應該是容易的。可并非如此。盡管從未見過他,但她為不再愛他所承受的痛苦,實在不亞于如果見了他而承受的痛苦。
我住在一個湖邊,湖里魚很多。湖岸上生長著苔蘚,夜晚會開出黃色的小花。我定居在這兒,但我不是漁夫。每逢傍晚,我都會到岸邊坐坐,雙手放在苔蘚上,放在這種濕濕的苔類植物上。花兒的芳香沁入腦海,我一邊撫摸著綠苔,一邊沉吟那些心愛的女人的名字。
她朝窗邊走去。沒有人來。貓兒被關起來了。芍藥花已經開放。貓兒沒有叫,它睡著了。在另一間房里,另有一只貓在叫。她戴上項鏈與手鐲。盤子里放著火腿。還不到正午。她朝窗邊走去。一把鑰匙在門鎖里轉動。她把長裙上的皺褶整了整,抬頭望著他。他在說。她在哭。她并不想哭。他說:姐姐你別哭。他說得很親切,他已經習慣這樣稱呼她。她心里清楚自己老了。他也老了。她笑了笑。一切都結束了。她不怨他。她按他的要求為他收拾好了行李箱。在他的已經熨過疊好的漂亮的白襯衣上,她灑下了大片墨水。
如果你從這里離開,就不要回來了。好好想想。
阿廖沙點頭同意,便離開了圖書工作。他來到一個地方,要去尋找那里的俄國人。他對當地人并不感興趣。何況,他連一個當地人都沒見著。他要尋找俄國人。他們在哪兒呢?
這里一個俄國人都沒有。阿廖沙失望了。他想見見俄國人。
上帝,這片土地上只有我一個人嗎?他哭了。
突然出現一個身影。不是一個俄國人,而是一個女孩。
阿廖沙心頭一亮。他可以和這個女孩一起做些什么。他要擁吻她。但不是俄國式的吻,而是一種真正的吻,愛之吻。一個女孩,要好過一個俄國人。他朝那女孩飛奔過去。
他一把抓住她,觸摸她。她呼喊起來。他害怕了,便松開她。你為什么不愿意?他問。我想給你愛情啊,給你愛情!你知道愛情是什么?它在我心里。他捶打著胸膛。我真難受。
阿廖沙嗚咽了。女孩走近他,摸著他的頭發。叫他不要哭了。她襯衣微開,貼近他身子。好了,她來安慰他了。
我告訴自己他并沒有那么俊美。只要說服我自己相信這點就可以了。正午時分,我一邊吃著四季豆(我正在節食),一邊心里在想,我并不喜歡他那個樣子。他的腦袋那么自然地親吻我的手,但卻是我見過的最可憎的東西之一。我經過一家泳衣店,走了進去,試穿起一件泳衣。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把手放到大腿上,就像他做的那樣。我突然發現,他并不是一直都在騙我。他的確騙過我很多次,但是每當他不說話,面對著我,撫摸我大腿的時候,他沒有騙我。我貼近鏡子,閉上了眼。我買下這件非常合體的泳衣,并在另一家店里買了一雙涼鞋。我走進一家茶館,找了一個可以看見往來行人的位置坐下來。我的面前有一盆水栽薄荷。我尋思自己應該做些什么,需要做些什么。看著那些不時和我的影像交疊的行人側影,我笑了:盡管他會說謊,我還是想再見他。
她就在他面前。這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時刻。她半裸著。他所見到的一切沒有一點兒使他失望,她與他想象中的美艷一模一樣。他想得到她,不用說的。然而他在想,如果永遠不與她上床,是不是更好。
他并不心慌。他馬上要俯身親吻這撩人欲望的肌膚。當然,他馬上要撫摸她。但這一切還沒開始,他就失望了。自己使自己失望了。他明白自己對她的撫摸與過去對其他女性的撫摸將并無二致。他清楚自己不會有任何特別的做法,所以,他不免感到失望。因為這個女人不是一般二般的女人。雖然他心里明白這一點,但他的身體卻一個勁地要忘掉這一點。
格蕾特這個名字念起來要微微張開嘴唇,用舌頭和喉嚨來發音,帶上r音在舌尖上顫動。格蕾特。連鴿子都可以完美地發出這個聲音。
格蕾特是在去取牛奶的路上遇見他的。短暫而徹底的相遇。她回到家,熱上牛奶。牛奶上漲,溢了出來,美麗潔白的泡沫焦糊在火焰上,熄滅了火焰。
格蕾特很年輕的時候就結了婚。她的丈夫就像是她的第二個父親。因為他把她名字中的g音和r音發得很怪,所以他盡買糖果買蛋糕給她吃,以致她由不得自己,長成一個大洋娃娃,總是一身天鵝絨裙子的裝扮。
有一次,格蕾特去參加一個招待會,她沒有和丈夫一起去,卻在那兒見到了他。兩人看到對方很高興。在豐盛的餐桌上,那些肚里塞滿肉餡的烤雌火雞擺在顯眼的地方,雌火雞的尾巴已被切除。在跳舞時,他問為什么烤雌火雞沒有尾巴。格蕾特并不知道原因,但還是回答說,女主人覺得一只肥大的雌火雞加上一個肥大的尾巴,實在不雅觀。
回到家,格蕾特煮上牛奶。她注意不讓牛奶溢出來。她把牛奶倒入杯中,浸入嘴唇,讓牛奶在唇上如潮水漲漲落落,時高時低。她看不見,但想象得出來。她想象牛奶在唇上留下的白邊。
男人將她擁入懷中。她任由擺布,既不反抗也不順從。她想知道這樣是否讓他開心,這個難說。她自己幾乎沒什么感覺。
他把舌頭伸入她口中。她稍稍抵制,想了想,便任由他去。男人的舌頭攪動著。出于禮貌,她也回應起來。
他叫她去他的房間。啊,果然不出所料!她想。于是說不行。
為什么不行呢?男人問,難道此時此刻不美妙嗎?難道你不想延長這美妙的時光嗎?她想了想,看了看他,隨他到了他房間。
他沒有開燈,放了點音樂。她想知道他是否會在他倆上床前把音樂關了。他開始擁抱她,解開她的襯衣,脫下她的胸罩。她望著他,在床邊一動不動。他傾身壓向她。他拿起遙控器,換了首歌曲。你聽到他唱的是什么嗎?他問。他說的是那個歌手。不,她沒有聽過。他重復了一遍歌詞。她笑起來,原來是些浪漫的情話。她遲疑了片刻,把手放在男人的背上。她暗想,這個男人的做法蠻怪的,不過她自己也有招兒。
從她撫摸他小腿的方式可以猜出,他們倆剛剛開始戀愛。從她的手竭力不撫上大腿可以推測,他們的戀情才開始幾天,還很新鮮,如奶油一般的新鮮。他們的臉、他們的頭發也有一種奶油色。其他么,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我想他們一定是游客。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來看我。哦,不,我知道。他是來和我親熱的。這點我知道,這點再清楚不過了。我覺得這樣不好也不壞。然而叫我傷心的,是這種不明不白的關系,是我們不得不對別人也對我們自己裝出一副相愛的樣子。愛很容易,但我并不愛他。每當我們出門,每當我們去社交場合,我都樂于問他是否愛我。我寧愿看到他在眾人面前回答說不愛我,我也當著眾人面,笑著回應一句:我也不愛你。但人們也許會把這當成笑話,和我們一起一笑了之。喝了一兩杯酒后,我問他是不是愛我,他的目光躲躲閃閃,回答道:當然我愛你。
除了我愛你,沒必要再說什么了。是的,我愛你。我決不會傷害你。我們與他們不同。你美麗優雅。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你就是公主。你想要的是性愛嗎?我最愛你也尊重你。我從沒有想過和你上床。我倆是應該結合在一塊的兩半。最好一直這樣下去。我愛你一生一世。你讓我著了魔。我不能不愛你。終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的。是你過去一直在堅持。我愛你愛得好艱辛。我一直鐘情于你。我們將一起生活七十年。我是男人中最幸運的。我不喜歡這樣,你是知道的。到我懷中來吧。你是所有女人中最美麗的。我最愛的繆斯。今年將是我們的幸福年。我心愛的。就這樣保持下去吧。我喜歡看著你。你多么高貴啊!你為何背對著我?我不想與你咫尺天涯。我不能想象沒有你我會是什么樣子。我不想這樣,這我以前就跟你說過。事情沒有那么簡單。我正在考慮我們倆的境況。如果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會死的。親愛的、溫柔的你呀。你不能張開玉臂接納我嗎?感謝這一切。我希望我們能一起老去。你認為我倆之間什么都說完了嗎?我還可以跟你談情說愛啊。
他戴著一副鍍金眼鏡。在他眼里,這很重要。由于長期的佩戴,他兩側太陽穴的皮膚上形成小小的肉墊,像是故意放在那兒支撐鏡架的。對我來說,他的鍍金眼鏡一文不值。連他本人也一文不值。他并不知道這點。他自認為在我心中有分量,自認為鍍金眼鏡能加重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想想,一副我不愛佩戴的眼鏡怎么會改變我對他的看法呢?
他們的話聲很大。其他房客在外面看著。也有一些左鄰右舍貼墻聽著。
你不愛我了,是不是?你不愛我是因為我是南方人,女人說。如果我是北方人的話,你會愛我的。如果我是北方人,你肯定會愛我。
男人沒有回答。見他不回答,女人急起來,揪住他的背,亂打一氣。為什么你不回答?如果我是北方人,你會愛我的,不是嗎?
女人在上火。男人在開始上火。看到他弓起背來,人們預感到他要揍那女人了,他要結束這場爭執了。他要揍那女人一頓,讓今天的事結束。
我弄疼你了嗎?
他弄疼我了,但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想讓他停下來。

你在騙我嗎?你過去騙過我嗎?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問這個,為什么他懷疑我沒有告訴他真相,難道我長得像個說謊的人嗎?我從來沒有騙過他,也不打算騙他,我沒那么想過。我不知道他是否騙過我,我不在乎。
我弄疼你了嗎?
我沒有回答。
你要我停下來嗎?如果你要我停下來,就告訴我。
我什么也沒說。我能不能對他說:我沒有任何快感,我很疼,但我不想,尤其不想他停下來,我要他繼續下去,不斷繼續下去;他想給我快樂,卻給我帶來相反的痛,但這種痛正是我最想要的,因為與快樂相反,痛不會過早地離我而去,因為即使當他離去,離開我,離開這兒的時候,我還會感到痛,因為或許,明天我還會感到痛。我能把這一切告訴他嗎?
一天,他說要,另一天,他又說不要了。一天,他說馬上娶我,第二天,他又說不娶我了。一天,他說愛我,第二天,他說厭倦了我。他說我很有姿色,但又不經常與我上床。一天,他說我們結婚吧,第二天,他就令我離開,并把鑰匙還給他。
如果我不發結婚喜帖,這一切還沒什么壞結果。如果不算我這顆破碎了的心,這一切還真沒什么壞結果。他一步步地傷我的心,左右心室都被他傷得碎掉了。但不管怎樣,我們不會回到過去了。破碎的心是粘合不起來的。一個女人也沒有太多機會結婚,即使是和一個沒有教養的男人。
他在電梯里摸我的胸。他拿走我給他的禮物,忘記我的生日,跟我借錢,還不是每次都來赴約。突然之間他又消失了。
我在地鐵里遇見他。那時已經過去了六個月。我想裝作沒有看見他。他想裝作沒有看見我。可為時已晚,我們已經四目相對。你還好嗎?還好。你瞧雨下得真大!嗯。南方下了幾場雷雨。是嗎?那下次見。
她望著藍色的夜空,電線,燈火通明的車站和等著她的列車。夜空里可以看見一座座住宅的頂部輪廓,住宅的燈光說明里面現在有人。小教堂裝飾著冰冷的彩繪玻璃。一把枯葉落在一棵栗樹下。她上了列車坐下。一對夫妻走過。她驚了一下。她見過他們。女人懷著身孕,男人很溫柔。
她嘆了口氣。早上,她在鏡子中看見自己的一道皺紋。這列火車要把她帶去約會的那個男人,他會看見這道皺紋嗎?她到了,敲門。他在等她。他擁抱她。她側著頭,以免他看見皺紋。在彎腰解開長褲的時候,她還是保持著側姿。她被推躺在床上,仍是側著頭。然而,當她的腿顫抖起來,當顫抖蔓延到她上半身的時候,她的頭已經不聽她控制,到處擺過來扭過去。他看見我的皺紋了,她心想,他看見了。在高潮的時候,她恐懼地喊起來。
我鼓起勇氣問他,那個女人漂亮嗎。片刻后,他回答說,那是個英國女人。
她試圖不去想他,試圖把他趕出自己的精神領地。她的精神已經干枯、荒蕪,任何思想都無法生存其中。她甚至試圖把他從自己的生活中趕出去,連根拔掉。但是只要她看見他……
她愛他,既不期待什么,也不希望什么。在入睡的時候,她知道第二天自己仍會愛他,第二天醒來,她首先想到的也就是他。他占據了她的生活,在她所有的自由空間里都留下身影。她頻頻與別的男人約會,想把他從自己的肉體和精神中除去。然而,和充滿生氣的他相比,其他男人如同死人一般,他們有著死尸的氣味和相貌。而他,充滿活力。在他懷里,她的身體可以感受到他的勃勃生機,他的肌體散發出來的勃勃生機。那時她會閉上眼睛,沉浸在愛的海洋里。在他倆之間,只有這愛的漩渦,別的什么都不存在了,沒有計劃,沒有方案,什么都沒有了,只有兩條赤裸的、閃爍的肉體,無論在白天還是在黑夜里。
(本文是江蘇省大學生實踐創新項目“傅雷翻譯精神研究及相關翻譯實踐”成果之一)
(宋煜楚:南京大學金陵學院 郵編:210089;王秋艷: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郵編:210097;宋學智: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郵編:2100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