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灑漆性，彰顯生命之維度

文‖劉珊珊

揮灑漆性，彰顯生命之維度

文‖劉珊珊

文章從對生命的關懷角度，從漆性出發，分析探討現代漆畫作品的創作中，怎樣利用大漆古老質樸的特性，通過意象形式的表達，來傳達藝術家對生命的神秘靈魂的內在觸動。漆性；意象表達；生命力；真實

引 言

漆，有如此之美妙和驚喜，乃托先祖之聰慧所賜，髹漆者也使藝從此生，性從此發。漆，乃流動之物，也必須使其流動，漆之性情或若生命皆在流動中方見光彩。是為與身俱來之天性。后來者之“藝”，無不扎根于此,更令漆玉流瀉點造萬千氣象，天外有天。

——李倫

大漆，獨特而厚重，雅致而深沉，一旦與之結緣便難以割舍。經過漆人們的一代代努力和創新，漆畫不斷脫離傳統意味的束縛，在技法表現方面給人層出不窮的驚喜，尤其寫實能力，甚至可以同國畫、油畫相媲美。作為漆人一份子，怎樣恰如其分地使用大漆一直是筆者擱于心間、常思長嘆的問題。筆者認為：真正的藝術家，不是停留于表面化的對已有物象的精致描摹，而是尋找生命力的本質，挖掘最深處的神秘靈魂，使時空得以永恒。正如詩人艾里略所說：“一個造出新節奏的人，就是一個拓展了我們的感情并使它更為高明的人。……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并不僅是如此這般的一種格式或圖形，而是一種恰是如此思想感情的方式，……如此這般的詩，以至我們看不見所謂詩，但注意著詩所指示的東西。”

回想在南京成功舉辦的第三屆全國漆畫展，展出的作品風格各異，題材萬千，表達手法和形式語言姿態萬千，精彩紛呈。雖思想深度和表現力良莠不齊，仍有很多作品讓人眼前一亮，過目難忘。例如，余潮松的《無法觸摸的傷逝》（圖1），李倫的《覓》（圖2），更是觸動了觀者的心底所思。

《無法觸摸的傷逝》采用典型的意象型表現手法，展現了一個灰色空間，一人，一鳥。鳥兒似一片枯葉自上空墜下，雖奮力抬起頭還是改變不了墜落的命運，頭頂上空的一小塊灰白色浮雕狀的有機形好似一聲嘆息，自身軀延展出的一塊殘缺又似一道無法抹去的傷痕。人面對著鳥，佝僂的站立著，向這只羸弱的生靈抬起手臂似乎想要接住它，卻又那么無力地停留在那兒。看不見人的眼睛和神情，被處理成剪影的人全身被斑駁陸離的殘片所包裹，整個空間沒有起點亦沒有終點，人和鳥之間縈繞著一種撲朔迷離的未知聯系。作者拋去一板一眼的寫實描繪的方式，剪影式的人物被剝離了一切象征身份的符號，和鳥兒一同停滯在這片未知的神秘空間，猶如電影的慢放鏡頭，時空跨度的有效延伸和畫面的傷感氣氛帶給觀賞者無盡的遐想：這只鳥兒為何墜落，它的墜落跟人有關么？抑或這并不單純只是一只鳥，而是對人的沉痛記憶的一種比興。

作品采用的技法都是漆畫表現較常用且地道傳統的幾種，如平涂髹飾、堆高描金、起皺、貼金銀箔、纖維織物入漆、潑漆等，豐富了剪影式造型的平淡無奇，自然的斑駁肌理將時間的概念和傷痛的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深沉穩重的色調沉靜著觀賞者的內心，樸實無華卻又沁人心脾。

《覓》則是很明顯的象征主義，單純的背景中，一只長臂猿猴優雅靈敏地探身向前行走，卻在不經意間向右方轉頭凝望，探究性的眼神不禁讓你浮想聯翩，它看到了什么?左手臂很小心地將一根銀灰相間且有彈性的枝條狀物攬于脖頸間，好似懷抱無價的珍寶。猿猴的身體簡潔流暢，給人一種行云流水般的一氣呵成，卻并非完美無缺。腿、手臂及背部的撕裂與斷面向你述說著這段旅程的坎坷與挫敗，與之強烈對比的是的猿猴自若的神情，這是一種靈性與神性交織的情緒。它似乎已然找到了，而它的新一輪的探尋卻可能會讓它遺失本該珍惜的東西。畫面上有一個很醒目的金色的符號，在猿猴的股間，像是欲言又止，仿佛懷揣著最本質的美好，卻又苦苦追尋無謂的所在。

作品主要采用淺浮雕的表現手法，這種微妙層次的進深使得猿猴躍然紙上，其頭部更成為目光所及的焦點，銀灰和金色的點綴突破了素色的沉悶，如小蛇般扭動的獨特性標識更是增加了作品的神秘性。圖騰般的形象給了作品最原始的生命傳遞感，具有濃厚的中國本土氣息。李倫談及其作品曾坦言：“我想要表達一種‘未知’。你可以把我作品中的線條看成任何東西，比如大自然的符號，河流、水、汽、龍、灰塵都可以。”

歷經千年考驗的大漆本是極具生命力的事物，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只要是固體的有形物，幾乎都可以拿來當做入漆材料，這種極強的包容力成就了大漆的大氣。整合起來，大漆的基本技法并不繁雜，蔡克振老先生曾將其總結歸納為以下十種：描、罩、變、雕、堆、嵌、撒、印、蝕和仿。

描者，畫也。大漆雖不及水墨般流暢自若，揮灑自如，如果調配得當，亦可綿長遒勁、精細奇絕，或粗獷老辣、揮灑不凡，如圖3鳥兒的身軀和尾巴。

罩者，染也。透明漆的澄明和細膩，造就了漆層的豐厚透徹，隱隱如輕綃遮蔽。尤其在金銀地上罩染透明漆，可重現溶溶水色，煙云吞吐，幽姿秀色，盡收眼底，如圖3手部貼箔后的罩染。

變者，變涂也。通過層層堆高再研磨出豐富花紋，這是大漆技法中表現力比較豐富的一種了，充滿了未知和偶然性。其中隨形變幻，莫測端倪，可粗可精，可虛可實，層次斐然，豐富有致，如圖3人物的頭頂的豐富變化。

雕者，刻也。預先髹涂肥厚的漆層，雕后間色粲然，洋溢著深厚與圓潤，猶如云藏丘壑，大氣間透析著細膩，婉轉間流露著質樸，如圖4猿猴背部的雕琢。

堆者，塑也。如若浮雕，起伏渾然，跌宕間縈繞著蕩氣回腸，蠢蠢欲動。其立體感和深度，頗值得推敲玩味，如圖4猿猴的臉部的刻畫及標識的塑造。

嵌者，鑲也。不同材質的本色參與，豐富了大漆性格，更使其生機勃發。或質樸素雅，渾然高古，或綺麗炫目，含嬌蘊媚，自然引發觀者自身獨有的感官和聯想體驗，如圖3鳥兒翅膀的織物嵌入。

撒者，點也。亦稱“蒔繪”，可傳達逼真細致的明暗渲染效果，若煙雨霏霏，津途彌彌，遠視蒼蒼，近似茫茫，草草點染，曲盡其妙。

印者，拓也。這是一種很直接的語言轉換方法，壓按成形，尤其適宜表現怪壁之橫披，枯木之奇崛，簡單易施而自然完備，如圖4猿猴股間的起伏疊加。

蝕者，毀也。借鑒版畫技法利用稀硫酸或堿的腐蝕性，形成淺凹槽，填漆研磨，其形狀邊緣比起堆高罩漆磨顯的效果更加恣意，別有風趣。

仿者，古也。重在模擬滄桑和時間感，如斷紋、剝落等的處理方法，可覷斷井之蕭條，荒村之冷落，微茫慘淡，崢嶸參差。如圖3突起白色塊的自然裂變肌理。

大漆的表現能力遠非如此而已，恕不一一列舉，不同的技法抒發著不同的畫面訴求，洋溢著不同風格，延伸著不同的表現維度，牽動著不同的視覺神經，震顫著不同的心跳頻率。既有對傳統精到漆藝的完美闡發，亦有對新材料的大膽嘗試，目光所到之處，元氣淋漓，磊磊落落，空靈清潤，舒卷自如，神韻秀逸，渾然天成，充分展現了大漆的親和力。此種透迭生命內質的展現是難能可貴但可遇可求的。明代畫家李日華曾言：“性者物自然之天，技藝之熟，熟極而自呈。”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回顧這些讓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并不是靠技法的堆砌取勝的，善用大漆，曲盡其妙，方可揮灑自如，澄懷觀道，移神定質，傳達生命之真實。

現代漆畫的創作正一步步脫離傳統漆畫或裝飾或寫實的束縛，很多漆畫家的作品更多地旨在以畫面傳達精神。筆者舉一兩例，程向君的《印痕》（圖5）在未干的漆灰上利用雕版進行轉印，清晰的掌印，交織的佛像與經文，人文的氣息撲面而來，如同歷經滄桑的斑駁斷垣，娓娓訴說著遠古中土藏文化的神秘與凝重。李倫的《山行圖》（圖6）銀灰的主色調和醒目的中國紅更是充斥著中國傳統巫道文化的神秘甚至詭異的氣氛，蛇一般流暢的身軀穿行于遍布云氣、夜霧朦朧的空間里，展示著始于原初的古老生殖崇拜，這是自由和崇高的靈魂，人神共舞的境界，令人遐想不已。

一幅繪畫作品具有自身的獨立性和完整性，是一個留存于世間的有機整體，它不需要也沒必要模仿任何已經存在的東西！相反，它應該以自己獨有的觀念引領思想走進富有想象力的領域，表達其自身的真實。把眼睛所能看到的當做真實，這是一種多么膚淺的理解。真正有生命力的真實需要自我意識的推動，藝術家不是畫匠，他應當有能力將自己從固有的桎梏中解救出來，在審美力量的驅使下自覺喚起觀者對美感和生命意味的感知。

宗白華曾說，“常人”是古今一切文藝的最廣大的讀者和觀眾，常人的藝術觀也是一切藝術觀的基本形式。但這并不意味著藝術家要以大眾的審美標準和層次作為自己創作的標尺。藝術家應當以一個引領者的形象和氣魄撕開現實的表象，剝離虛假的面具，將頭腦中真實的強烈生命力陳列在受眾面前，感動他們。

西班牙代藝術大師保羅克利曾用“樹”打了這樣的比方。樹根這一縱橫擴張的行列是藝術家根植于自然生活的方向感，他通過這一方向感找到自己的路。汁液從樹根流向藝術家，通過軀體注入他的眼睛，藝術家就是站立的樹干，隨著汁液流動的沖擊將自己的幻覺變成自己的作品。在全面觀察世界時，樹冠展開，在時空中擴張，其作品亦如此，樹冠可能會有樹根的形狀，但不可能一模一樣。這個比喻很是貼切，這種汁液的沖擊所引發的幻覺正是植根于藝術家內心深處的真實，是顫栗的生命力，付諸了其下意識的情感。這種能量與表達材料產生的碰撞與融合給藝術作品應運而生的機會，而材料本身所具有的物理及情感特性又進一步深化擴張了作品的維度。從這個層面上看，好的藝術品是需要精湛的技術加以支撐的，特別是對于漆畫這種技術性很強的藝術形式。雖然現代漆畫創作的重心逐漸由傳統漆藝對技法的嚴格要求轉移到對畫面的重視，對大漆恰到好處的應用才更能充分發揮其獨特而意味深長的味道。

[1]李倫.漆性·漆藝·漆語[J].中國藝術，2007(3).

[2]宗白華.美從何處尋[M]//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3]蔡克振.漆工基礎教材[M]//蔡克振.漆畫漆話——蔡克振自選文集別冊.香港：香港文匯出版社，2010.

[4](明)李日華.六研齋筆記》（下）卷二[M].中央書店《國學珍本文庫》排印本，1936.

[5]宗白華.常人欣賞文藝的形式[M]//宗白華.天光云影.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6]保羅克利.論現代藝術[M]//畢加索，等.現代藝術大師論藝術.常寧生，編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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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珊珊，福州大學廈門工藝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