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麗
“椏兒——”,奶奶就這么叫她,尾音拖得特別長,一聲一聲,一直到椏兒站在奶奶的跟前。
“死妮子,怎就不吱一聲,嚇死我啊。去看看咱家黃牛到村口沒有,把它截回來,別又跑到別人家去了,傻頭傻腦的。”
奶奶叮囑椏兒時,正坐在外間屋灶臺邊上一把被煙火和油膩染黑的木凳子上,木凳斷過一條腿,梭子爺找了根棗木削了皮對付上了,所以它有三條腿是方的,一條腿是圓的,再過些日子興許會變成兩條圓腿,兩條方腿,因為另一條方腿上已經裂了條大口子支撐不了幾日了。在椏兒眼里,奶奶整個人也像那把木凳似的,干瘦黢黑,一活動渾身就“喀吧喀吧”,快要散架了似的。當下,奶奶那雙枯木棒似的手里正忙著搓一根麻繩。
麻繩搓好是用來納鞋底子的。納好了底就該上鞋面了。興許奶奶會給自己做一雙鞋了,她已經給大寶做了三雙了,椏兒偷偷地想。前些天奶奶抹“夾紙”(做鞋底用的襯紙)時,椏兒特別上心,熬面漿糊時格外小心,火候把握得剛好,不稀不稠,黏性也恰好,奶奶用得順手。平時做鞋底的“夾紙”就是在舊報紙上抹兩層碎布,那天奶奶抹了四層碎布。納出的底子該多么厚實,穿一個夏天也不會爛底。
奶奶往手掌心的麻繩上了啐了口唾沫,使勁在大腿上搓,兩根上了勁兒的麻繩施了魔法似的迅速地盤繞成了一根。椏兒看著發呆,奶奶抬起眼皮刮了她一眼,快散架的凳子也在奶奶身子底下生氣地“吱呀”了一聲。
椏兒拉開柵欄走到街上,向村子西北頭張望,沒見著梭子爺和他放牧的那一群牛羊,也沒有聽見梭子爺呼嘯的鞭子聲,只看見青紫色的天邊上有一抹鑲了金邊的云霞,絢麗多彩,像是一件神仙褪下的衣裳,丟在天邊忘了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