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聆
玫瑰效應
□林筱聆

鐘緣從沒想過自己十幾年風平浪靜的生活還會因為情人節收到的一束玫瑰花而重新蕩起漣漪。她原以為曾經的風花雪月早已成為抒情的過去式,與婚姻后的自己再無關聯。她有些猝不及防。就像舞場上的資深舞者,愣是在慢四的節奏里生生被新手舞伴帶的三拍子步伐給攪亂了。
玫瑰本是簡單的。不過是一種簡單的薔薇屬植物而已。但人的思想總能在簡單的玫瑰上開出錯綜復雜的花。而這花,也因了人思想的錯綜復雜而別具另一番風情。于是,無論在送還是在收的一方,它都成為愛情的代表,成為浪漫的媒介。那花上的小水滴,在陽光的照射下,漾動著新奇,漾動著艷羨。
鐘緣數了數,玫瑰花總共有十一支,八支紅玫瑰,三支藍玫瑰,代表著的自然是一生一世、一心一意。花的賀卡上瀟灑地寫著一句,“你是人間四月天”,落款“黃”,字跡無疑是陌生的。她把目光從玫瑰花瓣上收回,盯在昨天未及批示的報告上,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習慣性地360度旋轉著筆,一圈,兩圈,三圈……她的目光已經游走了十幾行,待及左手條件反射狀地要翻過另一頁,才猛然意識到腦子里壓根沒有走進去任何一行文字。這一驚醒,左手翻到半空中的報告又被發回原籍,而右手的筆重心不穩地掉在了桌上。
她重新握住筆,心不在焉地拉開筆帽,蓋上,再拉開,再蓋上。這長長又短短的幾分鐘時間,她不由自主地盤點著可能與花有枝蔓關聯的屈指可數的“黃”姓先生。是黃永輝?他前不久從香港回來,說是要長住,想到她的轄區投資辦廠。可他該知道送玫瑰的深刻含義,他也該知道曾經的初戀已經是回不去的了……難道是黃致遠?這個房地產開發商說話從來口無遮攔,幾個場合都大獻殷勤,在縣長、書記面前甚至還夸她是自己的夢中情人,一再表態情人節要給她送花,他果真送了?都是久經沙場的老江湖,怎么可能因為一句大家都不會當真的玩笑而兌現在行動中?
那么到底是誰?黃……黃……
鐘鎮,好漂亮的玫瑰!女秘書小白進屋送文件一眼就瞥見桌上那束靚麗的玫瑰,她迫不及待地放下文件,驚訝地叫道,還有藍玫瑰耶!藍玫瑰一支就要60元耶!這兩天都斷貨了!一定是蔡書記送的吧?藍玫瑰指的可是暗戀噢!
鐘緣不置可否。玫瑰放大著她的虛榮。也放大著她的戒備。自從蔡新成了蔡鄉長蔡書記,何曾再有過任何一點小情調?官場是最大的磨刀石,磨去棱棱角角磨去天真浪漫磨去本真率性,唯剩下正正板板的現實主義。
正想著,蔡新的電話居然就來了。在電話接通的一瞬間,鐘緣少女懷春般地熱切盼望著他會給自己一個意外的情人節的獻禮,哪怕只是一句話。
蔡新再次讓她失望。他無非是告訴她,下午要跟縣領導到市里匯報鐵礦移民安置工作,中午要回家吃飯。無關乎情人節。無關乎禮物。無關乎情感。與他惜字若金的對話里,她的激動降解為淡定肢解為無趣。
瑣碎的生活已經在婚姻的白瓷釉瓶上刻下一道道細細的紋理。遠遠地,會讓人誤以為那是瓷器本身的暗紋,即使有傷,也透著一種懷古的美。而一旦近看,那斑駁那滄桑那裂痕,即使有淡淡的美感,也總難掩歷史的傷。
鐘緣以最包容的心態寬慰著自己,目送小白。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淡水中游弋的魚,誤入蔡新的海水區。為了把日子過下去,她努力適應著海水的咸度,一點點稀釋詩意的念想。在沒有玫瑰相伴的日子里她越來越沒有想法,因為遠比玫瑰更重要的事情還很多。就像最近,新一輪推薦副處后備的事宜已經悄然啟動。在這最后幾天的活動期限內,每個追求上進的人都在摩拳擦掌,甚至磨刀霍霍。大家的努力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但路徑卻在不為人所見的領域潛滋暗長。
按理,在后備的推薦上,42歲的蔡新本是十拿九穩。作為資深的鄉鎮黨委書記,他已經連續兩次被推薦為副處后備,再加上不久前鐘緣大哥跟新調來的縣委書記打過的招呼,今年被推薦是順理成章的事。可問題是,今年單列了一個35周歲以下的名額,使其他名額降為8個,而去年市里又從組織部和宣傳部空降了兩個科局長下來,兩個市領導身邊的人自然都虎視眈眈這名額,再加上原本幾個正科年限不夠的人今年也開始符合條件……獨木橋難過,可大家都想過啊!
蔡新有危機感,作為妻子的鐘緣也不能袖手旁觀,她以自己的方式輻射、滲透、影響、拉攏。就在剛才結束的城東工業園區建設會的間隙,她又幫著拉了幾票。
蔡新進門的時候,鐘緣正在廚房里下面條。他徑直往臥室走,伴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猜測,他定然又拎了什么東西回來。無外乎兩條煙,或者是兩瓶酒,或者是幾盒茶葉。這不是她感興趣的。她感興趣的是,以前他拎東西回來常常隨便放在客廳等著她去收拾,今天,他居然這么自覺就一步到位?
兒子在廈門念書,兩人難得在一起吃午飯。鐘緣細嚼慢咽,蔡新一如既往地狼吞虎咽。只三五分鐘,兩碗面就下了肚。鐘緣一邊吹著熱氣,一邊提醒他,聽說這幾天大家都在拼命請客,酒店里都快爆滿了!
這樣臨時抱佛腳的哪有用?要真想巴結人,除非像唐中庭那樣下本錢!蔡新喝下最后一口湯,拿餐巾紙擦了把嘴,信手扔進碗里說,可是,你說,真要那樣,有幾個能折騰得起?
關于唐中庭夫妻的能事鐘緣也是早有耳聞。唐中庭是縣委辦主任,之前當過財政局局長,他妻子是科技局的副局長,兩人是歷任縣長書記家中的座上賓,善于在平時進行對領導對重要同僚的感情投資,善于周旋上下左右的人際關系,善于積累人脈。每逢周末,唐中庭夫婦就善解人意地呼朋喚友,招呼各路諸侯小聚。有時是哪個山頭抓到的穿山甲,有時是哪個人從哪里搜羅來的眼鏡王蛇,有時是鱷魚,總而言之,都是市面上少見的正宗野生貨色。再加上隔三岔五的牌局、棋局,夫婦倆周邊著實團結起一小股先進分子。更值得一提的是唐夫人的另一番解數,又讓一部分人繳械投降。她善走夫人路線,常常圍繞在一些縣領導和領導夫人身邊,跟這個女領導練瑜珈,跟那個領導夫人逛美容院,把每個女人籠絡得一說起小黃就覺得溫暖,一說起小黃就覺得貼心。這幾年,但凡跟他們夫婦沾點親帶點故的,調動的調動,提拔的提拔。唐夫人的結拜姐夫當上校長,親妹妹從偏遠鄉鎮中學調進進修學校,親妹夫從一般鄉鎮小科員提拔為副鎮長,唐中庭的堂弟從鄉鎮醫院調進了縣醫院,堂弟媳……
唐中庭這回也是勢在必得!蔡新剔著牙縫起身說,我看,今年老公先后備,過不了兩年就該張羅他那個非黨的老婆了。
再往下說唐中庭,鐘緣就堵得慌。在老齡辦當主任時,她與當財政局長的唐中庭有過兩次不愉快的接觸。一次是列席縣長辦公會,討論按老齡人口配備專項經費的問題,縣長拍板確定30萬元的專項經費,坐在一旁的他不懷好意地沖著她譏諷道,你說一年給你幾十萬你要干什么?你別把那些錢都吃光喝光!莫名其妙受到這么大的侮辱,她窘紅著臉冷眼相對。
后來,因為單位申請買車的事,鐘緣再次受到唐中庭的羞辱。當著辦公室里很多人的面,他像抓著什么把柄似的一番質疑:前階段剛批給你幾十萬經費,你就有錢買車了!還沒等她回應,他又急急指著預算股的同志,鄭重其事地說,他們這錢是怎么花的,你們一定要好好查一查!
好,好!那么歡迎你們慢慢查!忍無可忍的鐘緣起身,冷冷地甩下一句話,隨時歡迎你們慢慢查!而后,揚長而去,再不踏進財政局長的門。
后來,鐘緣陰差陽錯地當了城關鎮的鎮長。而同一批人事調整,唐中庭當上縣委辦主任。再后來,新調來的縣委書記是她大哥的大學同學。當了鎮長的鐘緣再次見到唐中庭時,他居然極其自然地以該鎮子民的身份換上另一張嘴臉,鐘鎮長鐘鎮短地稱呼,無不透露著親切透露著誠懇。仿佛他們從來沒有過不愉快的交接,仿佛他們從來都是可以稱兄道弟的老朋友。
這種人要真上了,不知又該怎么折騰人了!鐘緣咬著筷子,也咬住了另一半的話。此時,躺在沙發上的蔡新已經鼾聲微起。她拿了條絲棉被加在他身上。
一個多鐘頭后,蔡新在手機鬧鈴的催促中起身,出發。沒了睡意的鐘緣索性起床整理衣柜。整理完自己這一柜,鐘緣順手打開蔡新的衣柜。掛西裝的柜子旁,第三層格子里,一個裝得方方正正的陌生的紅色禮品袋進入她的視野。她好奇地拿起來,掏出里面的盒子,打開。一件高檔襯衫!粉紅色的!
這著實讓鐘緣嚇了一跳。自從她跟蔡新確定戀愛關系后,他再沒自己買過衣服。十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她的搭配,而她也已經習慣了一手操辦他的著裝。而現在,他怎么往家拿了件高級襯衫回來?他自己買的?不可能!看這襯衫的質地,就目前國內的大品牌,少說也要五六百元,真要自己舍得買這么高檔的,也不會買這么亮麗的顏色。別人送的?他怎么沒說?
回想剛才進屋時隱隱約約的窸窸窣窣聲,鐘緣斷定,襯衫是剛才他帶進屋的。
單就襯衫來看,它是漂亮的,時尚的,洋氣的。但人要搭對合適的人才會活得精彩,衣服也要搭對合適的人才會穿出味道。這件襯衫無疑是不適合蔡新的。鐘緣一直以為,蔡新膚色偏黑,不適合穿紅色的襯衫。所以,他的衣柜里沒有任何一件紅色哪怕是帶點紅色的衣服。而現在,居然有一件來路不明的襯衫。而且是粉紅色的。那是一種曖昧的顏色。那是一種值得懷疑的顏色。
鐘緣特意看了下牌子。一大串的英文字母。GiorgioArmani。她看不懂是什么品牌。再一看,MADE IN ITALY!
蔡新斷然舍不得給自己買國際名牌襯衫!那么,誰會送給他這么昂貴的襯衫?他為什么不說?而且似乎還藏著掖著?鐘緣上下左右地翻看著,想看出襯衫上的標價。標價已經被刻意撕掉。這更加劇了她的猜測。一定是個女的(不管是女孩子還是女人)送的,不然不可能細心到要撕標價。
情人節!鐘緣腦子里猛然蹦出這個詞。這個詞一蹦出來,她的腦子便一點點發熱,一點點發脹,一點點發懵。居然有人在情人節送給蔡新襯衫!這一想,問題瞬間膨脹。無數種可能性占據了思想空間。
蔡新一貫的沉穩讓鐘緣每天都吃著定心丸。她一直以為,他是個只懂得干事業,不懂得抒情的人。要他主動去對一個女孩子或者是女人動心,概率幾乎為零。可,萬一有女孩子主動出擊?
女人是善于思考的動物。女人還善于舉一反三。
那襯衫猶如一個沒有打成的噴嚏,擠在鐘緣的鼻子與口腔間,上下不得,進出不能。
一整個下午,鐘緣的眼前老是晃動著那件耀眼的粉紅襯衫。
她等待著蔡新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她不想用質問的方式。她覺得他應該主動交代,爭取她的寬大處理或寬大諒解。
可,直到當天晚上,夫妻倆應邀共赴劉副縣長設在茶館里的撲克牌局,他依然是按兵不動。
她不問。他也不說。
他不說,她會把好奇與秘密吞在心底。她在猜測,他想把秘密爛在襯衫的紅袋子里。
因了這件襯衫,坐在蔡新對面的鐘緣渾身不對勁。牌局是劉副縣長招呼的,出場的還有房地產商黃致遠、縣委辦的唐中庭主任……牌友是一種相對穩定的圈子,一種在牌桌上可以相互配合,牌局下可以相互支持的圈子。蔡新夫妻對陣劉副縣長與王常委已成常規組合,總是難分伯仲。而那晚王常委到省里開會,劉副縣長實在耐不住牌癮,叫上了常規組合外的黃致遠,而黃致遠又約上了唐中庭。見多出一人,鐘緣主動申請退出,劉副縣長卻以“橫插一腿,鎮長書記都不投唐主任的票”為由,順理成章地讓唐主任成了看客,夫妻搭檔對陣劉副縣長與黃致遠的臨時新組合。
心不在焉地抽牌、出牌,鐘緣應付著每個人,神經卻敏感地一次次偷窺自己丈夫的言行舉止。這一認真觀察,她發現蔡新好像真的光彩了許多。對這個上了四十歲原本在她看來沒有激情沒有活力的老公,她以前真的一點沒感覺他的膚色有那么亮,他的身材有那么挺拔,他的口才有那么好。可這個晚上,面前的他好像真的年輕了許多,帥氣了許多。她似乎第一次強烈意識到,那個黑瘦拘謹土氣的蔡新早已不見蹤影,擺在眾人面前的他無疑是健壯大方有氣度的。這樣一個事業有成的熟男,還是很有吸引力的,無怪乎……
鐘鎮,你是晚上躺在床上還看不夠,就連牌桌上也舍不得放過我們蔡書記是不是?鄰座的黃致遠拿牌在鐘緣面前晃了晃,又招呼著專心埋牌的蔡新,蔡書記……枕邊有這么漂亮的妻子你可要小心點噢!
是嗎?蔡新連頭都沒抬,不帶多少感情色彩地應答。
鐘緣快速躍動目光。目光在她有組織的安排下,快速躍過蔡新,躍過唐中庭,躍過劉副縣長,回攏到黃致遠身上。她淡淡地說,你不要挑撥離間我們!
你難道不知道?黃致遠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目光盯著蔡新,晃動著腦袋,故意賣起關子說,今天有人送花都送到我們美女鎮長辦公室了!
送花?送什么花?蔡新埋好牌,展開手上的牌,不緊不慢地問。
鐘緣著實驚了一下。大地方大范圍內的大事件容易被壓縮成小事件,產生不了大的影響力。而小地方小范圍的小事情卻往往因為空間的狹窄密閉容易被發酵成大事件。鄉鎮政府機關本就是個容易發酵事件的酵母。花店的小妹捧著一大束玫瑰走進政府大院,走過一樓辦公室,再走過幾間領導辦公室……玫瑰本已吸引人。加上送花的小妹也吸引人。再加上送花的小妹把花送進美女鎮長辦公室就更吸引人。于是,大家想入非非,大家浮想聯翩,大家把一件簡單的事情無限放大,擴散,遐想。被無數人附加了想象,再正常的事情都會變成不正常。
黃致遠繼續夸張地比劃環抱動作,說,是這么子一大捆玫瑰花……而且還是藍玫瑰……要知道,今天情人節啊!……蔡書記啊!
噢!蔡新的臉沉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鐘緣。就像那涌到岸邊的浪潮,拍了一下海岸,又折回。他指著黃致遠刻意地笑道,該不是你送的吧!
我倒是想送啊!但就有這個賊心,沒這個賊膽!黃致遠一副追悔莫及的姿態,攤著雙手道,我還沒來得及送出,有人動作比我還快!而且送的是一生一世!
鐘緣非常尷尬。她不停解釋道,什么一生一世啊,無非就是幾朵花而已!不定是誰搞的惡作劇呢!
要知道,渾水是不能攪的。越攪,只能是越渾。要知道,在強大的確信面前,任何解釋都是孱弱無力的。
黃致遠的不打自招,讓鐘緣剔除了一個嫌疑系數很高的人。可幕后究竟是誰導演的這出戲還是不得而知。
蔡書記,這回你可真要小心嘍!站在劉副縣長身旁的唐中庭壞壞地笑說,這鐘鎮又漂亮又有氣質,很有吸引力噢!
都老太婆了,還有什么吸引力……送什么花?還不如送幾斤菜花……蔡新故作若無其事狀,漫不經心地甩出第一張牌。鐘緣注意到,伴著那一甩,他的嘴角生硬地咧了一下,弄出一個冷冷的笑,腮幫子上的兩塊肌肉跟著劇烈地抽動了兩下。這是他要發脾氣的先兆。他是不能輕易被開玩笑的。特別是這種原則性的男女關系的大玩笑——在他看來,在這種場合,初戀情人、情人這樣的字眼都是上了膛的子彈,隨時可以殺人。要在家里,按照劇情的發展,不用一兩分鐘,他該要拍桌子,該要咆哮地發射子彈還擊了。而現在,畢竟不是在家里,他收住了。
鐘緣悶悶地跟著下牌。這十幾年,她算把蔡新琢磨透了:發起脾氣來,他就像團火,她則是那堆重重的土,燜住他,燜燒他……對于婚姻中的愛情,她常常燃燒成火,而他,則沉穩如土,燜著她的熱情。她已經習慣了他的瞬息萬變,他也漸漸習慣了她不冷不熱的小資腔調。穩定的婚姻不能是單方面的委曲求全,而只能是一個彼此逐漸適應的過程。
令鐘緣非常奇怪的是,今晚,看著他咬牙關,習慣性不為所動的心居然會重新被揪緊。她的目光爛泥般軟塌塌地從他銳利的臉上掉下來,仿佛她真的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虧心事。為什么會這樣?她也不理解。不管怎樣,她總是不希望被他誤會。可是,顯然,她已經被誤會了!
牌桌上的主題不動聲色地被切換。眾人饒有興致地談起社會上的一些黃段子,談起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因為小白臉一句“屁股不夠翹”而花了四五十萬元做翹屁股,談起某個鄉鎮領導的離婚事件……他們談興正濃,越扯越遠。而鐘緣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聽得漸飄漸遠。她的目光在蔡新的臉上跳躍,思維在玫瑰間跳躍,她的聽覺也在這事那事間上躥下跳。
蔡新似聽非聽,并不加入他們的談話。鐘緣知道,他們的話題不會分散他的注意力,而只會加重他的疑心,加重他的猜測。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刀,帶著劍,帶著子彈……她心虛地移開,似乎不敢與他對峙。而余光又緊緊咬著他的“咬牙切齒”。他已經第三次責罵她出臭牌……
不知什么時候,那件粉紅色襯衫突然闖進了玫瑰花中。只是瞬間,發了虛的鐘緣竟然意外產生另外一種報復性的快感:你憑什么生我氣?你自己不也……?別真的以為就只有別人會在乎你!也有人在乎我的!
碰上合適的氣候、溫度,優越感是會膨脹的。心里這么一想,鐘緣的目光重新架在鋼筋和水泥上,一點點迎著蔡新的目光往上走。像一朵剛被雨水澆灌的花骨朵,她笑眼盈盈。玫瑰玫瑰我愛你!她在心中唱著歌,在蔡新憤怒的眼光中重新激活情懷。
勝利的感覺熬不到幾分鐘,鐘緣就偃旗息鼓了。她注意到,蔡新先是以接電話為由,要黃致遠代自己抽牌,可接完電話后,卻沒回到牌桌上,而是在小茶幾旁玩手機。以前,對于這些電子產品,他的反應總是比較遲鈍,手機于他,只是打電話發短信的功能,而最近,她發現他偶爾也在手機上查郵件,甚至還學會了手機QQ。這時,他一定又是在QQ了!跟誰?
鐘緣忍不住這份好奇。她利用劉副縣長做莊埋牌的空當,悄悄走到蔡新身邊,湊近他的頭,半是不經意半是調皮地說,老實坦白,跟哪個小妹在聊天?
蔡新下意識地迅速移開手機。抬頭見是她,他稍微坐正身子,順手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冷冷一笑,說,我能有什么小妹?你以為都像你有帥哥送花?稍作停頓,看了幾眼周圍,他在手機上彈著手指小聲道,你,好歹也注意下影響……
這話中的酸浸出了鐘緣埋藏多年的委屈。好歹也注意下影響?我怎么不注意影響了?花是別人送的,我連是誰都不知道,關我什么事?
在一切問題面前,男人從來不會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鐘緣無奈搖頭。蔡新一反常態的冷靜裹挾著他的罕見的冷讓她感受到了一種無法適應的破壞性力量。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十幾年的老夫老妻,近在咫尺,卻也會處得如此尷尬,如此無所適從。想來,心若是拉開距離,身體挨得再近,都是遠的。
蔡新放在桌上的手機短促地響了兩聲。是短信提示音。蔡新握住手機只一瞄,并不查看,就隨意地將手機倒扣著抓在手里,起身走到劉副縣長旁邊說,對不起,我鄉里臨時有點事情,現在得趕回去。
陶醉于做莊狀態的劉副縣長顧不得太多,頻頻說著“好!好!”
鐘緣看著蔡新的背影返回牌桌,一種挫敗的痛感侵襲了全身。她本有跟出去的沖動,恰在這時,黃永輝非常不合時宜地打來電話。鐘緣心煩意亂,不耐煩地問,什么事?
嘈雜的撲克牌聲中,鐘緣只聽黃永輝急急地問,我讓人送去的那東西收到了沒?
什么?那東西真是你送的?鐘緣被當頭擊了一棒。那一朵朵嬌艷的玫瑰繞在她的頭上,繞得她頭暈目眩,繞得她四肢無力。
是啊!是我送的啊!怎么啦?黃永輝一副無所謂的口吻,還要往下說,明天……
我被你害死了!鐘緣氣急敗壞地掛斷電話。
怎么啦?坐在一旁的唐中庭看出了端倪,問,誰惹鐘鎮生這么大的氣?
一個無聊的人!鐘緣氣呼呼地把手機往桌上一扣,來,不管他,咱們打牌!
鐘緣心中凄然。這一夜,習以為常的孤枕,卻平白無故多了一床,或者兩床揣測。
身為鄉鎮一把手,工作總是繁忙的,容不得鐘緣有太多精力陷在夫妻的心理戰上。第二天上午,她騰空了頭腦,及時填進鎮里的一些重要數據,陪著縣長到新建的開發區和兩個村調研。這其間,她毫不留情地摁掉黃永輝打來的兩次電話。
下午剛進辦公室不到十分鐘,科技局的副局長黃婉娥就接踵而至。
鐘緣有些意外。人與人的交往有公事交情與私人交情之分,公事交情是圍繞著工作的主軸而展開的,而私人交情講究的是個人情感。與黃婉娥,她們素來只有見面點頭的禮儀,從未建立任何交情。沒有交情的來往肯定有臨時性目的。那么她?
哪股風把黃副局長給吹來了?心懷幾分疑慮,鐘緣緩緩起身。
我幾次想來拜訪,就怕您這大忙人沒空,不敢輕易打攪啊!黃婉娥甩了甩披肩長發,抹得白白的臉莞爾而笑道,今天要不是我見縫插針,恐怕還是要見不上!
見縫插針?鐘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有這么嚴重嗎?
你們鄉鎮的領導整天忙,上午調研,下午四點你們不是還有個計生迎檢會?黃婉娥挽過鐘緣的手臂,仿佛她們是幾十年的老朋友,親密無間。
鐘緣渾身不自在。與沒有任何交情的人這樣親密的肢體接觸,她不習慣,而黃婉娥似乎駕輕就熟。
人與人之間是需要有話題的。沒有交情的兩個人之間的交往更需要有能引起共同興致的話題。這個話題可以關乎人,可以關乎事,也可以關乎物。落了座,黃婉娥就使著勁稱贊鐘緣的皮膚、氣色、氣質,等等。
我真不是說好聽話!黃婉娥把身體向鐘緣那一側湊了湊,鄭重其事地說,您看您臉上一點斑點都沒有,連毛孔都看不到……她拍了拍把自己的臉說,不像我,這一臉逗號句號!
明知是阿諛奉承的話,鐘緣心里依然會落入俗套地樂開了花。人是最抵擋不過好話的,特別是女人。與她引以為豪的白里透紅細膩的皮膚相對比,黃婉娥的黃褐斑確實顯得格外扎眼。而比那黃褐斑更扎眼的,是為了覆蓋住這些斑點而涂抹在臉上的厚厚的白色粉底。一般情況下,誰都忌諱談自己的缺點,而黃婉娥居然為了襯托別人的美,而大大咧咧地拿自己的黃褐斑作犧牲。
鐘緣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關于美容的話題。她等待下一個主題的出場。
接過鐘緣遞來的茶水,黃婉娥順手摸了摸桌上花瓶里的藍玫瑰,以欣賞的眼光欣賞的口吻說,嗯,我挑的這花還不錯吧!
你挑的花?鐘緣心中犯起疑惑:這花不是黃永輝送的嗎?難道是他托她買?
見鐘緣沒有接話,黃婉娥把茶杯放下,略帶不好意思地說,也不知道我送的這庸俗的花能不能配得上鐘鎮這漂亮優雅的女人!
只是三兩秒停頓,聰明的女人馬上明白了:花上的小黃就是眼前的黃婉娥!并不是黃永輝!鐘緣心生幾分落寞的失望。失望中又摻雜著幾分沉冤昭雪的喜悅。
她為何送我花?還有,黃永輝送的花又在哪?鐘緣按捺住心中的疑慮和失望、喜悅交織在一起的三重情緒,適度表現出該有的驚訝道,原來這花是你送的啊!你真是太有心了,送花還專門挑了個情人節!
很多人排隊等著給鐘鎮送花,我要不挑個情人節送,鐘鎮哪會有印象?黃婉娥喝了一口茶,嗲嗲地繼續道,還要您不嫌棄才行……
鐘緣還是不能釋懷。講完皮膚,講完花草,而后話題似乎很自然地進入官場上的人和事。對于這樣一些敏感信息,黃婉娥顯然是個先知先覺者。她煞有介事地說,你知道嗎?姚建生在外養了個二奶!還把兒子都給生出來了!
不可能!鐘緣張大嘴巴道,他那么老實,怎么可能?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姚建生是美格鎮的黨委書記、蔡新的高中同學、她黨校研究生班同學,也是副處后備的熱門人選……
我也不信啊!可,不是都說老實人也會演陳世美啊!黃婉娥繪聲繪色地講起姚建生擔綱主角的婚外情故事,講得有鼻子有眼,講得仿佛她就在現場。末了,她沒忘記保險地加上句可以推卸責任的話——當然,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鐘緣聽不進黃婉娥這種顛覆性的講述。
正在這時,黃永輝攜帶著年輕太太來訪。黃婉娥識趣地打住故事,并起身告辭。鐘緣注意到,二黃似乎不相識,只是禮節上的相互微笑點頭。
走到門口,黃婉娥像突然想起什么,頓住腳步,轉過身,向鐘緣招手道,鐘鎮,想起個事兒還得跟您說一下!
鐘緣招呼黃永輝夫婦落座,起身向她走去。
鐘緣剛走近,黃婉娥的右手很自然地攬過她的腰,把她往門口送。瞅瞅四周沒人,黃婉娥攬在鐘緣腰上的手自然上升到她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邊摟得更近些,小聲地說,我們中庭這次這個事還要讓您支持一下了!
直到此時,黃婉娥背后的另一個人才終于堂而皇之地浮出水面——唐中庭。鐘緣真給忘了,黃婉娥是還有另外一層身份的。她是唐中庭的妻子。噢!明白了!那玫瑰更是作為沒有任何交情又要托事的一個合理性鋪墊啊!她是他的說客。她此行正是沖著這實實在在的選票來的!而她卻表現得似乎只是在不經意間想起,只是一種順便提起。她這戲可真會演啊!演得可是爐火純青啊!天啊,遠不止如此……這外表嬌柔的黃副局長伸出右手把自己的老公往后備的路上送,同時還不忘伸出左手把姚建生那最有力的競爭對手往絕路上送。
一想到這兒,鐘緣心中那可愛美麗的玫瑰花憑空生出了一根根利刺。刺著她的眼,刺著她的心,刺著她的耳朵。一次又一次,刺得很深,生生發疼……肩膀也被刺疼了。
鐘緣回過神來。黃婉娥搭在自己肩膀的手指幾乎要掐進肉里。她的神情關注而又急切。鐘鎮,行不行啊!
可以啊!沒問題啊!鐘緣木木地回應。
那謝謝了哈!黃婉娥輕輕拍了下鐘緣的肩膀,再一次告辭。
要不要順便給她打聲招呼?讓她老公也給蔡新投一票?有個念頭在鐘緣腦中一閃而過。
未等鐘緣開口,已經走開一兩步的黃婉娥再次折回,目光閃爍著詭異,輕聲補充道,放心,你們家老蔡我們也會全力支持的!
我們?你們?這難道真是交換?這是可以等量相比的嗎?鐘緣剛剛幾乎要竄出口的那句千斤重的話被她一口唾沫艱難地咽回腹內。我如果開口要,要的也只是一票,——你們也只有一票!而你們想要的,是我們的兩票啊!
送走這尊吊著算盤走路的小黃,鐘緣回到辦公室接待黃同學。黃永輝從包里拿出一份報告,遞給她,帶著愧疚說,真是不好意思,我昨天讓助手把這份報告送給你,他居然給弄丟了……難怪你昨天會發那么大的火!
鐘緣接過報告,暗自發笑:他讓人送的居然是這東西啊!自己真是自作多情的想入非非啊!她順水推舟地自我圓場道,要知道,你這報告沒來真把我害了,我今天都被縣長批評了……
心情就這樣被真相解密。
處在興奮狀態下的鐘緣很想給蔡新發條短信,告訴他,玫瑰事件只是個誤會,只是一張選票的代言。信息編好后,卻在即將按下“發送”鍵的一瞬間,另外一種思想翻墻入室,占了上風。實踐證明,我是無過錯的,為什么還要我主動示好?況且,現在有問題的應該是他!不是我!即使是夫妻,原則還是要講的。
鐘緣止住了妥協的想法。被玫瑰淹沒的那件襯衫便又粉墨登場了。
非常奇怪的是,那件粉紅襯衫只是在鐘緣的腦子里頻繁閃動,現實情況下卻一直靜靜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鐘緣注意到,自從它進屋的那一天起,一天,兩天,三天……它處在一堆衣服的中下等位置,一直處在那兒,連翻動都沒被翻動過。
人在敏感時,神經是帶著放大鏡在過日子。蔡新回來過兩次,每次都匆匆回,匆匆走,有時就沖個澡,換件襯衫,有時換了西裝褲子。在平時,這也是常事。可這幾天,鐘緣特別在意他這樣一些舉動的細微處。以前哪怕是簡單的換洗,兩人也是有交流的,或者入門時的一句明知故問的“你回來啦”,或者遞過臉盆時的一個對視的目光,或者相互間的一個挨近的閃身。而這兩回,他連回家的時間點都刻意避開她。避開時間,就避開一切需要交流的可能性。沒有交流的夫妻生活,儼然是盲人摸象。她想,他是有意在對抗她。
周三小禮拜,按常規蔡新是會在家過夜的,可他只例行公事地甩下一句,“我今晚去省城,明天要找發改委談個事”,把一屋子冷漠與多疑空空留給她。這種言語是單向性的,他完全不想也全然沒有等待她的回應。在這種冠冕堂皇以工作為由頭的回避問題上,她有些難辨真偽。她寧肯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可她又覺察出他話中的水分。
周五下午召開領導干部大會,蔡新特意回家洗澡換衣服。依然沒有對白。看他進了浴室,聽到噴頭的水聲響起,她迅速抓起他的手機。她在猶豫,要不要點開。她在臥室里踱來踱去。最終,她還是選擇放棄。她知道,他是個嚴謹的人。除了在家里有時表現魯莽些外,在外人面前,他一向是滴水不漏。手機上如果有可能留下問題,他肯定早就處理了。他不會留著把柄等人。
蔡新前腳剛走,鐘緣便敏感地去關注他的衣柜。奇怪!那襯衫依然沒有動過的痕跡!
這不符合一個心里有鬼的人的行為。鐘緣寧愿相信,窮苦出身的他,不舍自斷前程。
進入會場,兩人前后排隔開坐。會議還沒開始。坐在鐘緣左邊的姚建生竊聲問她,怎么樣?你該也收到玫瑰花了吧?
鐘緣點了點頭。這么說,有其他人也收到花了!一切如她所料。她抬頭四顧,發現唐中庭正在主席臺邊側的休息室內鞍前馬后地侍奉著領導。而坐在姚建生正前方的蔡新下意識地往靠背靠了靠。
那可是帶刺的玫瑰!姚建生一語雙關,想來還順帶說了我一大堆好話……你看,你這老同學不仗義,連吱一聲都沒有……
我跟你說這些干什么?我又不相信!鐘緣捋了下劉海說,清者至清,濁者至濁,嘴是別人的,你還擋住不讓別人說?不理它就是了!
我怎么可以不理它?姚建生嚴肅地說,不理它人家都以為真的呢!
這個時候,千萬淡定!鐘緣右手比了個打住的姿勢說,去年,也是這個時候,我大學同學孫××,因為聽說有人謠傳他婚外情,一著急,給很多縣領導、鄉鎮領導、科局長發短信,讓他們不要輕信謠言。這倒好,本來很多人都沒聽說這個謠言,收到短信后,看得不明不白,就互相詢問,到處打聽,那謠言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滾出了好幾個版本。到最后,想讓人不相信都難啊!有多少人都巴不得你死呢!
姚建生瞟了一眼蔡新的后背,又轉頭看了下鐘緣,展了展眉毛,壓低聲音道,哇,你們真不愧是同一張床上的,想的說的都這么一致……要不是你們家老蔡,我還真是差點也要把短信發出去了!那女人真會禍害人,禍害我還不夠,還要禍害女同志……文化局的白局長就因為情人節收到那束玫瑰花,老公一吃醋,跑到縣領導宿舍去耍酒瘋,說自己的老婆跟人上床,昨晚居然還大打出手……看看吧,白局長現在還在住院,這次后備肯定黃了……說到這里,姚建生半抬起下巴沖著蔡新的后背擠眉弄眼道,你們家老蔡應該……
鐘緣看了看蔡新的后背,伸出食指抵在唇間,不接話。一束玫瑰花,遠不止在收花人身上產生效應,還有她的家人,她的領導,她的對手,她周邊的人……
姚建生并不理會鐘緣的暗示,他俯身向前,一手拍在蔡新的肩膀上。蔡新一回頭,一點頭一咧笑,算是打過招呼,又轉過去。姚建生把雙臂往前撐在蔡新椅子的靠背上,嘴貼在蔡新的耳朵旁,小聲說起話來。
鐘緣就這樣眼睜睜地看兩個大老爺們咬著耳朵說著悄悄話。雖然聽不清楚,但她若有若無地聽到“吃醋”“玫瑰”“謠言”“選票”這些敏感的字眼。蔡新更多是聽和點頭的份……
半個多鐘頭的推薦會后,姚建生招呼緊挨而坐的幾個鄉鎮領導一起到他轄區內新開發的一個農家樂山莊用餐。
鐘緣看了一眼蔡新,客氣地推脫道,我還是回家煮點稀飯吃!
蔡書記也要去,你一個人吃飯有意思嗎?姚建生遞了棵煙給蔡新說,你說是不是蔡書記?
一起去吧!蔡新接過煙,借著姚建生的打火機點上。他深深地吹出一口煙,像吹出幾天壓積的郁悶。而后,看著鐘緣半開玩笑道,今天要狠狠敲他一頓!
蔡新臉上難得的一笑澆開了鐘緣心中的安然。她猜測,剛才姚建生已經告訴了他異曲同工的幾個玫瑰事件。現在,他已經主動示好。這正是她等待的。
簡單的一句話,因為楚楚,也就動人動心了。
玫瑰不再招搖的日子,不論是夜晚,還是白天,都在平淡中閃爍著生活的安寧。
一個月后,沒有任何預兆,蔡新被調任縣人事局局長。上班的第一天中午回到家,他急匆匆地往臥室里走,翻箱倒柜。
你有沒有看見我一件新襯衫?粉紅色的!蔡新焦急地問。
他原來還一直放在心上?鐘緣原本放下的心又被提起。她明知它就在第三層格子的最里面,但她不說。她站到他邊上,俯下身子,故作一副不知狀,道,什么粉紅色襯衫?哪個女孩子送的?
你就會浮想聯翩!蔡新輕輕拉住鐘緣的手臂往邊上送,她配合地退到一邊,他繼續找。終于找到了!他抓出那件襯衫,上下翻看,說,你說這襯衫有什么好的?說是在印尼買的什么國際名牌……叫——阿尼——瑪?不,不,是叫阿——瑪尼……我今天才知道這樣的襯衫一件要五六百元!還不是人民幣,是美元!
噢!鐘緣從鼻子里擠出一個詞,不再搭腔。原來不知道貴所以不知道稀罕,現在知道貴知道稀罕了。她想。
你知道誰送的這襯衫嗎?蔡新把襯衫遞給鐘緣,并問道。
鐘緣不知他這問題是在炫耀,還是真當成問題。她搖頭。她想知道。但她又不想知道。
是我們局的副局長黃婉娥,唐中庭的老婆!蔡新激昂地說,如果不是她今天提起,我都差點忘了她送襯衫這件事了!
她干嘛要送襯衫給你?鐘緣也好奇了。
我也不知道啊!蔡新摸著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地說,她怎么可能那么早就知道我要當她的領導?
她這襯衫什么時候送給你的?鐘緣明知故問。
一個多月前啊!蔡新道,那時不正好要推薦后備干部?我還以為她是在為她老公拉選票,她今天自己說她早算準了我也會去人事局……你說我這局長還能是她算出來的?
我看你們黃副局長這一件襯衫可是想一箭多雕啊!后備選票,局長關照,說不定還有愛慕之情啊!鐘緣拍著袋子,拍得響響的,意味深長地說,既然人家一番苦心,你明天就穿著去上班!她一邊解著襯衫的袋子,一邊往蔡新手里塞,國際名牌啊,漂亮!
神經病!同一個單位,我穿著她送的衣服,然后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我可受不了!蔡新把衣服往回推,送人送人!你把它送給你哥吧!他才是穿這種名牌的料!
鐘緣止不住地想笑。看來,襯衫還只是襯衫。或者,它只不過是另一束玫瑰。又看來,情感并非像想象得那樣藤蔓叢生。黃婉娥只是早早地知道,他會去當她的領導。而她,想要有所表示。僅此而已。
責任編輯 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