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與巴西關系的發展歷程、特點與問題

魏子青，徐之明

(中國人民大學 國際關系學院，北京 100872)

中國與巴西，21世紀發展最迅猛的兩個發展中大國，在經濟、政治和外交上的交往始終受到國際關注。我國習主席于2013年在金磚五國南非德班峰會上回應對中巴關系的質疑時明確表示，“志合者不以山海為遠”，對中巴未來更廣泛領域的合作給予肯定態度。由此，對中巴關系的歷史發展進程、合作現狀以及未來走向進行梳理，則顯得至關重要。

一、中巴關系的發展歷程

1.疏離階段

歷史上，中巴交往始于16世紀葡萄牙殖民時期與澳門的商船往來。1881年，巴西與清政府建立了正式的外交關系，互派使節，是拉丁美洲國家中較早同中國建立外交關系的國家。1913年，巴西政府承認了中華民國政府。1949年蔣介石政權敗退臺灣后，巴西同中國大陸也斷絕了外交關系，并于1952年在臺北建立了所謂的“大使館”。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一段時期，中巴關系的發展礙于美國的影響，僅限于民間的審慎接觸，其特點為:主要集中在有限的經貿和文化往來，在意識形態上對立且外交上互不承認。

(1)審慎的經貿和文化往來。1953年和1954年，在里約熱內盧和圣保羅分別成立了巴中文化協會。［1］20世紀60年代上半期中巴關系中的政治元素有所增強。1961年8月，巴西副總統若奧·古拉特訪問中國。這是第一位在任的拉美國家領導人訪問新中國。古拉特就任總統后，竭力主張同中國發展友好關系。其直接成果就是，1962年12月，中國新華社獲準在巴西設立分社;1963年2月，外交部委派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赴巴西籌辦經濟貿易展覽，通過展覽溝通雙邊關系，試圖用經濟貿易交流的手段正式拉開新中國成立后中巴建交的大門［2］。

(2)政治對抗和意識形態對立。中國經貿小組赴巴西后，巴西國內親美反共勢力阻撓展覽籌備的活動也加劇了。巴西國內的群眾運動熱火朝天，各種政治力量的較量非常激烈，終于在1964年4月1日發生了軍事政變。古拉特政府被推翻后，巴西國內一片混亂，軍警到處抓人:4名新華社工作人員及5名中國赴巴西貿易小組成員被強行押到警察局，一場罕見的國際政治迫害事件開始了。然而，迫于中國政府施加的壓力以及全世界近87個國家的1000多個立法機構、黨派、團體以及工商、新聞各界人士的聲援，巴西政變當局驅逐9名中國工作人員出境。此后直至1973年，中巴關系滯于僵局。

2.發展階段

(1)經貿交往打開外交大門。20世紀70年代初，中國“以小球推動大球”打開了中美大門，世界局勢發生重大變化;1971年，中國恢復了聯合國的合法席位，與中國建交的拉美國家日漸增多，但巴西未見有動作。直至1973年10月，巴西出口商協會主席科丁紐受我國貿易促進會邀請，率工商代表團訪華。這是1964年政變后第一個巴西代表團來訪。

1974年3月，蓋澤爾出任巴西軍政府第四任總統。不久，巴西政府通過其駐蘇聯大使向我國傳話，表示有意同我國發展關系。當年8月，中國派出了以外貿部陳潔副部長為首的政府代表團，準備好就兩國建交問題與巴方接觸。這是“九人案”事件后我國出訪巴西的第一個代表團，巴西政府很重視，給予熱情、友好的接待。代表團抵巴西當天，巴西外長西爾維拉就明確表示，邀請中國代表團來訪的主要目的是解決兩國建交問題，希望在中國代表團訪問期間簽署并公布建交公報。中國政府同巴西政府代表于1974年8月15日正式簽署了兩國建交公報。

(2)確立戰略伙伴關系。1993年，在中巴兩國經濟合作良好的態勢下，中國與巴西確立了戰略伙伴關系，這也是中國首次與別國建立具有戰略高度的伙伴關系。由于地理位置遙遠，兩國在20世紀90年代的政治交往中，雙邊直接的交流較少。2012年中巴建立了全面戰略合作伙伴關系，在新興國家崛起、金融危機席卷傳統發達國家的世界局勢下，在“金磚五國”建立的政治經濟合作框架下增進互動，推動了密切的全方位、多領域的合作，以充實和推進南南合作。

中巴關系的理想藍圖是:政治上相互支持，成為可信賴的全天候朋友;經濟上優勢互補，成為在新的起點上互利共贏的合作伙伴。2012年6月，溫家寶總理在里約熱內盧與巴西總統羅塞芙舉行會談。雙方宣布將中巴關系提升為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建立外長級全面戰略對話，且簽署了中巴政府《十年合作規劃》。中巴關系在21世紀有望實現藍圖。

二、中巴關系的特點

1.經濟關系

(1)貿易發展迅速且互補性強。2012年，中國首次超越美國，成為巴西最大出口目的國及最大進口來源國。根據巴西工業貿易發展部統計，巴西2012年從中國進口貨值共342.48億美元，比2011年同期增長了4.4%。中國從巴西的進口貨值為412.27億美元，比2011年同期減少7%。2010—2012年，巴西對華貿易順差分別為51.9億美元、115.26 億美元和 69.79 億美元。［3］2003—2010 年中國與巴西貿易總規模如表1所示。

中國和巴西兩大發展中國家之間的經貿關系是典型的雙贏:中國可以給巴西提供大量的消費品、技術裝備以及其經濟發展所急需的資本，巴西則可以給中國提供大量原料、食品和能源，對巴西的投資也有利于中國通過對外資產多元化增進其安全和收益，這一點在全球經濟危機的今天尤為重要。

表1 2003—2010年中國與巴西貿易總規模

中巴貿易產品的構成在近年發生了重大變化。中國曾經是巴西的基礎產品出口國，主要出口石油和煤炭;巴西是中國的工業制成品出口國，且以鋼鐵為主。現在從巴西出口到中國的產品主要是礦產、農產品和化工原料，占總出口量的85%;而從中國出口到巴西的產品主要是工業制成品，如電子和通信產品。中國的通信類產品因質量好、信號強且價格適中，在巴西擁有很大市場。其次，巴西生產的飛機和其他高科技、高附加值產品近年來飛速發展，也受到中國市場青睞。中國可以借鑒巴西高科技產品研發的成功案例，為中國出口結構的改善帶來啟示。此外，兩國企業雙向投資額和數量不斷增長，引人注目。恩布拉科冰箱壓縮機公司、巴西航空工業公司、淡水河谷鐵礦砂公司、巴西礦冶公司和萬高電機公司都在中國取得驕人業績，華為技術、中興電訊、格力空調、嘉陵集團等也在巴西建立了分公司。

(2)合作領域具有戰略意義。中巴能源合作尤其具有戰略意義。能源問題已成為世界各國未來發展的關鍵，誰掌握了越多的能源，誰就為發展的發動機注入了越多燃料，也就在世界政治經濟舞臺上獲得更多話語權。中巴能源合作存在很大互補性，近年來成為兩國發展戰略的重要內容，其中包括中石化在巴西承建天然氣管道項目，中信集團與巴西電力公司合作，承接南里奧格蘭德州坎迪奧塔火電站部分建設項目等。中信集團的兩個項目均得到了中國國家開發銀行的融資。

1993年，由中國冶金進出口總公司牽頭，組織寶鋼、武鋼和馬鞍山鋼鐵公司等單位為在巴西開采鐵礦做準備。11月江澤民主席訪問巴西時，兩國簽署了《關于發展鐵礦石貿易和促進合作開采鐵礦的意向協議》［4］。參加三峽水電站的建設也是巴西同中國發展戰略伙伴關系的目的之一。雙方在1993年簽署的《中巴關于經濟技術合作協定補充協議》中規定，雙方將促進相互間在電力(包括水電)能源方面的經濟技術合作。

(3)金磚五國框架內合作加深。2013年3月，中國與巴西在金磚國家領導人第五次峰會舉行之際，簽署了一項約300億美元的貨幣互換協議，有效期3年，經雙方同意可以展期。這不僅標志著中巴創新金融合作新模式，也是促進兩國貿易往來和加強經濟合作的重大舉措，是中國與金磚國家簽署的第一個貨幣互換協議。巴西財長曼特加斷言:“這一互換協議最終將吸引其他主要新興市場國家。”的確，加強金融合作，降低交易成本，提高新興國家話語權，是金磚國家致力的重要目標。［5］該協議有助于推動金磚國家之間的經貿合作，提高新興經濟體在國際事務中的話語權。此外，金磚五國還通過協商建立了“金磚四國工商委員會”和“金磚四國開發銀行”，獲得顯著成果。

2.政治關系

(1)戰略伙伴關系逐步升級。巴西是第一個同中國建立戰略伙伴關系的發展中國家。1993年，中巴建立戰略伙伴關系。2007年，時任外交部副部長楊潔篪訪問巴西，雙方商定建立戰略對話機制，表明兩國政治關系邁向更高層次。2012年，兩國確立全面戰略伙伴關系。中巴戰略伙伴關系具有如下三個方面的深遠意義:第一，中巴同為發展中的大國，有著強烈而敏感的獨立意識需求，反對外來干涉，堅持獨立自主、和平共處的國際關系準則;第二，中巴關系的定位起點較高，在政治關系得到促進的同時，雙邊的經貿關系、能源合作、科技和文化等領域的合作和交流的巨大潛力正在得到開發且前景愈發廣闊;第三，中國和巴西在外交上兼顧與大國建立友好關系的同時，與其他發展中國家互相扶持，并且致力于扶植弱國。

中國和巴西在國際上皆占有重要地位，且巴西參與世界政治需要中國的支持。巴西經濟實力居資本主義世界第八位，目前致力于在聯合國安理會取得常任理事國的席位。所以，加強與中國的合作對巴西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

(2)對提高新興國家地位具有深刻意義。中國和巴西，作為新興的發展中大國，為維護廣大發展中國家利益，在國際講壇上也發揮著重要作用。中巴兩國已多次被邀請參加八國集團和五個發展中大國(G8+5)的對話，并一起參加G20華盛頓和倫敦金融峰會，在事關全球經濟社會發展、南南合作、千年發展目標、消除貧困、多哈回合談判、國際金融體系改革、氣候變化等重大問題上持相同或相似的立場。

中巴兩國合作對于國際關系的影響十分深遠。兩國密切合作有利于提高發展中國家的政治地位，兩國無論在傳統國際合作領域，還是新興領域，如能源開發、環境治理等，均發揮著積極作用，在G20峰會的舞臺上發出發展中國家的聲音，促進建立合理的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并且兩國關系發展樹立了亞洲和拉美合作及南南合作的典范。

3.外交關系

(1)無核心利益沖突。無論在聯合國還是“金磚五國”峰會，中巴對國際形勢和國際問題的分析和判斷都趨于高度一致，決策選擇同步性的一致性很高。雖然都是新興大國，但巴西致力于在拉美地區發揮主導作用，而中國一貫主張和平發展，奉行和平的外交政策，所以中巴兩國的交往不涉及核心利益沖突，摩擦通常限于可操作的小范圍內。

(2)合作途徑多樣。中國和巴西兩國都越來越深刻地認識到文化交流對于加強國家間了解程度的長遠意義。隨著中巴之間經貿和科技等傳統領域合作的發展，文化、教育等領域的交流與合作的拓展是必然之勢。中巴兩國直達航線已經開通，使兩國人事往來更為便利。此外，兩國的政策研究和學術研究團體的合作增多，巴西的一些知名國際關系研究機構在同中國相關部門協商建立“第二軌道”的事宜。加之高校師生等民間往來的擴大，中巴關系的內容和領域將得到不斷的豐富和拓展。

兩國在空間技術領域合作的成功經驗也為兩國人民帶來益處。中巴聯合研制地球資源衛星等高技術合作項目是南南高科技合作的典范。1988年7月，中巴兩國政府簽署了關于開展衛星領域合作的協議，共同研制地球資源衛星;經過雙方科技人員的努力，1999年10月發射了第一顆衛星，第二顆和第三顆衛星分別于2003年10月和2007年9月發射成功。［6］中巴地球資源衛星在兩國的國土資源調查、城市規劃、環境監測、減災防災、農林業生產、水利建設等領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產生了積極的經濟和社會效益。而且，中巴兩國還為南美洲和非洲國家免費提供衛星圖像和數據，能有效幫助這些國家的經濟建設。

三、中巴關系存在的主要問題

1.總體發展規模不大

雖然中國已經是巴西最主要的貿易伙伴，但是巴西占中國貿易總量的份額遠不能與美國和歐盟相比。根據商務部提供的歷年數據，中國自2000年到2011年的主要出口國及地區為歐盟、美國、東盟和日本。美國和歐盟交替成為中國的第一出口國，11年來對日本的出口比例顯著減少。相比之下，中國對巴西出口所占出口總量的比重有所增加，但是份額依然不到2%。

中巴兩國總人口已超過15億人，約占世界人口的23%，而兩國貿易額卻只占中國對外貿易總額的1.5%，這與兩國的實力與潛力相比，是很不相稱的，說明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兩國之間的相互投資還很有限，需要雙方的企業更具創造性和進取心。巴西企業對進入中國市場的進取性還不夠，其優勢仍未充分發揮出來。2008年7月，巴西政府部門聯合發表了“中國議程”，決心推動巴西企業在中國市場參加競爭。另一方面，由于巴西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經濟處于停滯狀態，基礎設施相對比較落后。為了改變這種狀況，巴西政府推出了“加速發展計劃”，并歡迎外國投資參與建設，相信中國企業可以在巴西找到發揮的空間。

2.領域間發展不平衡

中巴關系發展在領域間的不平衡性表現在經貿關系的發展遠遠落后于政治關系的發展。這既有主觀原因，也有客觀原因。客觀原因主要是兩國距離較遠，加大了貿易成本。盡管兩國間存在巨大的互補性，如在能源供給方面的互補，但又都是剛剛起步的發展中國家，對初級產品出口的依賴，使雙方在產品貿易方面也存在著一定的沖突。［7］在制成品方面，雙方的互補性還不能明顯和經常地體現出來，存在重復生產但質量和產量又都不高的問題。主觀原因主要是兩國之間缺乏必要的了解。中巴兩國都缺乏合格的能夠促進兩國經貿關系的人才。兩國中懂得對方語言和熟悉對方法律、對對方經濟發展和市場需求有所研究的人才短缺，加之歷史上延續下來的對對方文化認知的缺乏，使之成為兩國關系，尤其是經貿關系發展中的一個巨大障礙。兩國以經貿合作為主，政治、文化交流相比略少。

3.貿易領域存在競爭

貿易摩擦是經貿領域中的一個不可避免的重要問題。中巴貿易存在互補性:巴西目前是中國最主要的原料供應國，包括農產品和礦產品;而中國向巴西出口的是多種多樣的工業化產品。但是互補性的存在不代表摩擦的消失。

首先，中巴貿易過于集中在“四大產品”上，比如鐵礦石和大豆貿易，因此一旦任何一種產品發生問題，都會對雙邊貿易額產生巨大影響;此外，由于兩國皆為發展中國家，在高科技、高附加值產品的出口上實力持平，無法與發達國家媲美，因此兩國即使是互補貿易也只集中在初級產品領域，而在這個擁擠的環境下極易產生摩擦和利益沖突。其次，巴西的通信業與中國通信公司的競爭近年來愈演愈烈，中國在巴西承擔過多的基礎設施工程，引來巴西國內企業和部分民眾的恐慌，將單純的經濟行為貼上政治或其他因素的標簽。

需要強調的是，巴中貿易結構的問題應當引起兩國政府的關注，并委托中巴企業家委員會對此發揮重要作用。

四、結 語

為保持21世紀初期中巴關系所呈現出來的良好的發展態勢，同時積極穩妥地解決兩國關系在前進中可能遇到的問題，兩國政府和人民要以務實合作的精神，發揮集體的聰明才智，努力探求解題的良策。未來中巴兩國可以進一步密切政治關系，調整出口戰略，建設解決爭端的常規機制，增加交流途徑，發揮澳門在中巴關系中的橋梁作用［8］，使兩國關系在不遠的未來達到新的高度。

［1］謝益顯.中國當代外交史(1949—2001)［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2:167.

［2］張寶生.中國巴西曲折外交見證紀實［J］.世紀，1997(2):33.

［3］中國去年對巴西出口增長［EB/OL］.(2013-01-03)［2013-02-02］.http://search.10jqka.com.cn/snapshot/news/54455c68ca2e93d1.html?qs=cl_news_ths＆ts=2.

［4］賀雙榮.巴西與中國的經貿關系及發展前景［J］.拉丁美洲研究，1995(1):32.

［5］吳洪英.中巴貨幣互換利好新興經濟體［N］.經濟日報，2013-04-02.

［6］陳篤慶.中巴建交35年的發展歷程與中巴戰略伙伴關系［J］.拉丁美洲研究，2009(10):4.

［7］雅尼絲，伊利克.巴西與中國——世界秩序變動中的雙邊關系［M］.張寶宇，等，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1:75.

［8］湯 碧.澳門:中國與巴西經貿合作的中介與平臺［J］.國際經濟合作，2005(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