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兆云
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氣味和特點。來福州前,我在閩西的大山深處,就聞到這個八閩首郡的氣味。這氣味發自高中時一位看多了冰心、林徽因的文章而出口成章,小時泡多了溫泉而膚如凝脂的福州女生。聽她靦腆道來,福州的這些名人和風物,連同她的溫婉之美,便卷入腦海生根扎地,喚起了我對榕城的向往之情。
1988年9月,我接到福州某高校的錄取通知書當晚,信手涂鴉《致榕城》,詩云:“我滿身都是泥土氣息/襤褸布衣怎配你華貴的云裳……/為到你身邊高興/又怕有一天離開你。”兩天后,我背著行李坐了14個小時的火車抵榕,車過鬧市區再經波光瀲滟的西湖,打下了《城市,我是一位陌生的小孩》一詩的腹稿。
我慢慢熟悉著這座瀕臨東海、處處可見榕樹、可聞茉莉花香的神州名府,越來越喜歡她的氣味、她的廣闊延展、她的個性魅力,期待著能織入自己的光榮和夢想。奮斗加上貴人的幫助,使我這個原本簽了賣身契的“定向委培”生,畢業時得以留省城。榕城大度,不僅給了我這個不習福州話、不懂閩劇和伬唱的外來戶立足之地,還給足了陽光,我的理想和事業在光合作用下有序進行。
榕城在2200多年的沉積中,不斷閃動著生命的靈光。回望歷史,有福之州從來都是慷慨、給力、助人圓夢的。
喝蝦油、吃鍋邊,偶爾也饕餮佛跳墻的福州男人,生性溫和,在外人眼中,他們的臂膀似乎挽不起高山大海,卻不料,每當歷史進入緊要關頭,他們迸發的血性和血氣、表現的眼界和境界,照亮歷史的黑幕。某年去岳麓書院,聽導游渲染“惟楚有才,于斯為盛”,我就忍不住要為閩人一爭:缺了福州人,中國近代史就少了許多精彩。睜眼看世界、以虎門銷煙壯舉翻開中國近代史沉重一頁的林則徐,連同“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座右銘,成為舉世敬重的禁毒先驅。沈葆楨力挑福建船政重任,夢寄強國,終成中國海軍之搖籃,船政弟子們為古老中華擔起救亡圖存的使命。
嚴復以啟智發蒙為己任,他們一冊《天演論》引爆中國思想界的炸藥;林覺民抱必死決心,為埋葬帝制勇赴黃花崗,一篇《與妻書》千秋動容;國民政府主席林森“領導抗戰,功在國家”;中共首位英烈林祥謙、中山艦最后一任艦長薩師俊舍生忘死,為天下人謀永福,俠骨猶香。
三山左海,名媛秀出,福州才女也有別樣的胸襟和情懷,似蘭之馨。冰心點上“小桔燈”照亮愛心,在“有了愛就有了一切”的行走中,溫馨著這個城市動人的記憶。
我驕傲于福山福水間傳頌的人事、蘊藉的文氣。我樂此不疲向導外地朋友登臨鼓山,在摩崖石刻臨摩書藝,或踏足西禪寺瞻仰宋荔,留下無限眷戀。或去三坊七巷,看一部中國近代史許多鮮活的面容在眼前飛揚,追著林紓的背影,試試是否搬得動他靠在南門墻上的一支筆,要不就當鄭振鐸、鄧拓的粉絲,卻嘆息無緣際會。
25年一晃而過,我看著榕城長高、長大、長靚,冠名全國最宜居城市。在滿城榕綠和花香中品茗、享受美食,觀賞郁達夫們贊譽的福州美女,爾后泡溫泉,再細加品味“榕樹風采,閩江活力,茉莉氣韻,左海胸懷”這一所謂的閩都精神特質,余心有戚戚焉。
此后經年,我這個客家人愿意加烙上她的氣息和特征,如那首《致榕樹》所表:“猶如蜜蜂/從你的花園叼走花粉/釀成蜜糖/又讓你結出更鮮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