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 斗

米歇爾·福柯
善飲者稱:杯里乾坤大,酒中日月長。這話說得漂亮。我不善飲,只愛文字,不妨照貓畫虎地也替自己升華一句:書里乾坤大,讀中日月長。這舌學得不夠漂亮,就那意思吧。
在我的長篇小說《證詞》里,男主人公離家出走時,對他了解頗深的妻子給他寫下了這樣的忠告:“不論以后你干什么,我希望你都不要拋棄書。書這東西的好處在于:它既是你之外的別人、社會、世界,同時它又什么都不是。”這話也是我說給自己的。
我平時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讀書。一年中的大部分日子,我的生活都較為規律,甚至說單純或單調也不過分:每天的時間,除了要在床上和飯桌前消磨掉一半,另一半,就用在了寫作和讀書上。我的頸椎病比較嚴重,不敢太久地伏案打電腦,這樣,在寫作與讀書這兩者中,分配給后者的時間就尤其富裕。經常有朋友在電話里問我在干什么,我總回答,讀書呢,惹得朋友常起疑心,覺得我這人不大地道。誰都說刁斗寫作的產量不低,可天天讀書,小說都是什么時候寫的?好像我是在用悠閑的讀書掩蓋辛勞的寫作。其實我沒有作秀的意思。我的生活,主要由讀書和寫作構成,這二者,同樣要勞我筋骨耗我心血,但同樣讓我樂此不疲。我們不妨計算一下:一天寫作七八百字,一年的產量就不該算低;而寫七八百字,即使再加上思考和修改,也確實要不了太多時間。另外我也知道,別人在電話里問我干什么呢,那不過是一般的寒暄,我完全可以只回句沒事兒也就行了;可我偏偏一本正經地告訴人家我讀書呢,很容易被理解成我在裝模作樣地偽裝高雅(假設讀書高雅的話),未免矯情做作。事實上不是這么回事。我在電話里如實告訴人家我讀書呢,一來是我的潛意識要求我對一個并非見不得人的事實應該做出準確陳述,二來呢,也是我對讀書之舉的那種喜歡,已經有點像傳教士樂于見縫插針地廣布福音了。我的活思想是,萬一別人與我通話以后,能受到啟發也找本書看,那即是我給了別人一個好的影響。我認為,這樣的影響相當于行善積德。
我喜歡讀書,不是坐在教室養成的習慣,也不是為了寫作才發展出來的愛好;讀書的樂趣,是少年時代的我繼發現了自己奧妙無窮的身體奇跡后,所尋到的又一處快感源。我小的時候,家里別無長物,卻存了幾箱子書如同至寶,我受爸媽和姐姐影響,沒事就到書本里玩樂一番,結果,三看兩看就看上癮了。
照理說,那會我爸去農村走五七,我媽去工廠三班倒,后來我姐也下鄉當知青了,在我那大字不識的姥姥的監護下,我若順勢就茁壯成長為竊國的侯或竊鉤的賊,也沒什么不正常的。當時的學校不正經上課,我學習再好,也顯不出比別人高到哪去;可我恰恰是個喜歡出風頭的早熟男孩,既然在班級里學校中沒有更多露臉的機會,那么跑到社會上去抽煙喝酒打群架,去奇裝異服追女孩,便成了我出人頭地的唯一方式。所幸的是,由于我已經染上了讀書的癮,讀書的癮又生成了我似是而非的道德感與羞恥心,我便沒做什么過頭的壞事,也就是積累了一些竊國竊鉤的粗淺經驗。與此同時,書還讓我有了另一種覺悟,在一些與書無涉的情境之下,使我看到,書所輻射出來的力量有多么強勁。比如,我讀的書多,打架時便能有類似“四渡赤水出奇兵”那樣的計謀,令那些長我許多的“大哥”都高看我一眼,尊稱我為“刁參謀長”;再比如,我讀的書多,就可以夸這個女孩像“夜鶯”,贊那個女孩似“玫瑰”,還能給她們講白茹銀環林道靜的故事,于是女孩子們看我的眼神就經常能淚水汪汪含情脈脈,讓我心旌搖蕩很是受用。等到后來,我這個中學教育基本空白的人卻靠讀閑書考上了大學,還因為喜歡讀導致了喜歡寫并因為喜歡寫而混到了今天這個得以穿暖衣吃飽飯的地步,這都得感謝書的恩惠。所以,我讓讀書的嗜好在我身上薪繼火傳地發揚光大,絕沒有半點偽裝高雅或矯情做作的成分。
我讀書,主要是讀各種小說,兼及文史哲類的其他著作,還有一些歸屬難定的雜籍異冊。這么多年里,我從未感到過書源的枯竭,光我手頭,可讀之書就讀不勝讀。按說我年齡也老大不小了,可在我身上,為讀書而廢寢忘食的事仍時有發生。我讀書,一般來講目的性不強,既不是為了寫作某個具體作品,也不是為了得到某種物質利益,更不是聽從了某人的動員號召。比如讀外語,它能解決我的職稱問題,除了弄一虛名,工資也能再多一些,這理應成為我首當其沖的目的性閱讀。可我覺得,讀金庸讀克里斯蒂更讓我開心,而開心肯定比職稱重要,所以我就不讀外語光讀金庸讀克里斯蒂,不要職稱光要開心。我這樣描述自己,并不是要把自己打扮成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書呆子形象,我知道那形象沒什么光彩,我也沒想騙一頂“精神王者”的冠冕戴到頭上,因為我根本就搞不清楚何者為王。我讀書,完全取決于我的生理需要或心理需要,完全是為了刺激心臟。我的意思是,從青春期開始,對“激動”這種狀態我就格外喜歡,它讓我快樂讓我舒服,我渴望那種騷動不安的神秘感覺能源源不斷;而讀書,恰恰是能持續地讓我內心騷動靈魂不安的事情之一,它豐富了我尊重和愛惜自己寶貴生命的方法手段。

就此,我想說:讀書是我的一大享受。但愿這樣的表白不會被認為是我在往自己臉上貼金涂釉。
刺激心臟的辦法多多,像我前邊提到的,抽煙喝酒打群架,奇裝異服追女孩,都能給心臟帶來刺激,而我這人,也實在是個有刺激就能快樂舒服的人。但我前邊還同時提到,讀書也讓我有了些道德感與羞恥心,并且逐漸地,書還幫我為自己確立了一整套較為成熟的生存原則,使我成了個很樂于在自我規范的框限下享受生命的人。這樣一來,在我圈定的種種讓我不至于逸出原則框限的享受方式中,讀書自然就占據了重要的位置。但我必須強調一句,并非所有的書都能成全我的享受,滿世界里,濫竽充數的書為數太多,它們只能降低人的欲望導致人的疲軟。不過沒人會因為空氣中有細菌就拒絕呼吸,我眼前的濫竽再多,也不會干擾我的讀書熱情,要知道,多瘋狂的采購員也不會買走商店里所有的貨物。況且,一個能和書達成默契的人,起碼也該算個聰明人吧,而聰明人,是不會受出版商的花言巧語與“護封評論家”的昧心之言所左右的,他能從感覺上就判斷出某本書對他來說有無價值。
我從書里得到的刺激,是多方面的。除了有趣的觀念和闡釋那觀念的有趣方式,除了好玩的故事和講述那故事的好玩手法,常常一個標題,一個作者名字,一個句子,一個情節,甚至一段空白或一串星號,就能誘我深入其中。比如有一本叫《福柯:思想肖像》的書,它的書名就讓我興奮,這除了對傳主福柯我略知一二并頗有興趣外,“思想肖像”也對我心思。當年我爸是吃哲學飯的,我小時候受他影響,對做哲學學問的人大有好感,而哲學是由思想釀造的,我還曾一度想讓自己的“思想”也能放之四海呢。現在舊夢依稀,我的“思想”如煙似霧了,可福柯的思想卻凝成了“肖像”,我覺得我完全有理由讓它伴我一段時光。再比如,有一個英國人的名字翻譯成中文,可表現為“福特·馬多克斯·福特”這樣一種跌宕的形式,它呈現出來的回環頂針式的文字游戲特色,使我沒法不對它興味盎然。我一直以為,游戲文字是一種高級的智力活動,作為一個崇智的人,我寫小說,理由之一就是我在對文字進行排列組合時,能感受到種種智性的妙趣。而現在,這個《好兵》的作者連名字都讓我如此著迷,難道《好兵》還不值得我流連一番嗎?“約珥拿起架子上的那件東西,仔細端詳。他的眼睛漲疼。經紀人以為他沒聽見,又問:‘我們是否到后面看看?’就是做出了決定,約珥也不急于答復,他習慣在回答之前暫停片刻,甚至在回答諸如‘你好嗎?’或者‘有什么新聞嗎?’這類簡單的問題時也是如此。好像話語是私人財產,不該輕易割舍。”這一段話,是以色列小說《了解女人》的第一自然段,它以一種壓迫感讓我呼吸急促。“她進來了,動作從容,莊重而不矯揉造作,小心翼翼,落腳輕盈(就像他所教導的),不拖泥帶水而且謹慎沉著,迅速朝揉亂的床單和衣服瞄一眼,猶豫一下對自己說,不行,得再來。她進來了,動作從容,莊重而不矯揉造作,小心翼翼,落腳輕盈,不拖泥帶水,既不手舞足蹈,也不搖頭晃腦……”這一段話,是美國小說《打女傭的屁股》的開頭部分,它用一種荒誕感讓我神志迷亂……對不起,篇幅有限,我并不想靠無盡無休的抄錄舉例,來說明什么書或什么文字能給我的心臟帶來刺激;我順嘴提到上述作品,只是這幾本書,剛好是我最近正讀的,它們分別放在我的枕頭邊,書桌上,沙發旁,廁所里。

以色列作家拉莫斯·奧茲
書是一種妙不可言的精神結晶體,“它既是你之外的別人、社會、世界,同時它又什么都不是。”但說到底,讀書的行為,也不過是一種平凡質樸的個人愛好,與喜歡養花或喜歡喂魚沒什么不同。我之所以不談養花也不談喂魚,是因為我既不養花也不喂魚,我只讀書。可話說至此,有一個小小的悖論又凸現了出來,不管我讀書多么沒有功利用心,我的話,也還是有些難以服人:畢竟我是寫小說的。好在這一點我早想到了,我想用一句題外話來提出反問:寫小說,難道就是件功利的事嗎?照我的理解,寫作也如養花喂魚,同樣是平凡質樸的個人愛好,其純粹度,應該與閱讀的純粹度有相等的標高,因為它們首先都屬于為了滿足個體生命需要而外化出來的刺激性行為。倘若閱讀和寫作不能給我們自身帶來生理心理的騷動不安,不能讓我們心臟的悸動傳導出快感,那么寫作也好,閱讀也罷,豈不都成了沒有色情滋潤的婚姻生活。所以,在我這里,由于閱讀和寫作還有符合我生存原則的歌哭悲喜和苦辣酸甜,都已經成了刺激我生命的基本元素,這時若說我的閱讀與我的寫作有這樣那樣的互動關系,我也可以首肯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