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還來得及

一

家奇的到來是個意外。我怎么都沒有想到，懷孕三個月做檢查的時候，得知腹中竟然是兩個寶寶，一對雙胞胎。

家正的名字是早已取好的，而我沒有為另一個孩子的到來做任何準備。確定了消息，我的心里充滿驚喜，也有一絲絲的茫然，我沒有一下做兩個孩子的母親的心理準備。

但家奇還是來了。出生的時候家奇比家正瘦許多，為此，我有一點偏著他，每次喂奶，會先讓家奇吃飽再喂家正。可是卻沒想到家奇是個霸道的孩子，每次吃很長時間也不肯停下，抱開就會大聲地哭。由著他的結果，是他把屬于家正的也一同吃掉了。

家奇的小霸道，是從襁褓中就開始顯現出來的。迅速地，家奇開始長胖，而家正卻瘦了下來。不用想，我自然地偏著弱者，開始刻意地縮短給家奇喂奶的時間，但這個小家伙非常難對付，總用大哭大鬧來抗議，嗓門大得出奇，哭起來，樓上住的鄰居都能聽到。

不消說，妥協的是我。我氣他，但絕不會讓他挨餓。心里卻對他有“成見”了，這么小的孩子就這樣不省事，有時候看他撅著嘴睡熟的樣子，恨不能照他屁股給兩巴掌。

二

十個月大時，家正還坐在嬰兒車上，家奇竟然會走了，而且不是小心翼翼試探著走，確切地說，是會跑了。先是扶著什么東西，忽然就撒開手朝另外一個物體跌撞著跑過去，然后再扶住，停下來，咧著嘴笑。

家正會走路的時候，家奇已經能到處跑了，家也就此亂了起來。家奇比哥哥高了兩三公分的樣子，個子大，自然力氣也大。不到一歲半的孩子，可以一手拎著一袋奶粉扔到馬桶中。只要能伸手探到的物品，能打碎的打碎，不能打碎的，丟得到處都是。每天弄出的聲響，常常會嚇得家正愣好半天。為此，我們不得不把家里所有物品擺放到高的位置，結果是，有天晚上，一眼沒看到家奇，找到的時候，發現他正往一個高高的凳子上爬，目標，是電視機上面的杯子……

好在有家正，他實在是乖，像個天生的小紳士，穩妥地走路，說大人教過的話，也好奇，但不去破壞。而且家正聰明，教他數數字、背唐詩，很快就會，不像家奇，根本不學，即使勉強學了，轉頭就忘。他熱衷的，是如何搞破壞。

三

終于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把兩個孩子打扮得一副模樣送過去，松了口氣。三年了，家里終于第一次有了安寧。

但心里到底還是牽掛，不到時間，就早早地去接他們。結果，老師也正扎好了架勢等著找我。那個年輕女孩滿臉委屈地看著我，說，家奇也太淘了，比一個班的孩子還淘。然后我就聽到了他在那一天的惡作劇：先是把啃了一口的蘋果當黑板擦擦墻壁；然后排隊時踩別的小孩的鞋子，把人家絆倒；午休的時候去蒙小朋友的眼睛……

更生氣的日子在后頭。家奇頻頻在幼兒園闖禍，同小朋友打架是平常事，而且每次他都有充分理由。因為小朋友嘲笑他調皮，他跟人打架；因為搶畫筆，他跟人打架……還總是他先動手。

除此，家奇還老是生出危險的狀況。有次老師告狀時，眼淚都下來了。原來家奇去洗手間，竟然號召小朋友用手指捅電源，說接上電就可以變成機器人……老師說，真出了事，我怎么跟你們這些孩子家長交代?

那天下午，我終于第一次打了他。在他跟我頂嘴的時候，我照著他的屁股給了一巴掌。家奇登時愣住，瞪大眼睛看著我，沒有哭。問，干嗎打我？

我需要跟他解釋理由嗎？我講了那么多道理他都不聽，所以，我不搭理他，伸手拉著家正朝前走去。家正乖乖跟著我，手里，拿著獎勵的一個蘋果。他的小紅花和家奇的紅叉叉一樣多。

四

那天家里來了客人，我一邊忙著招呼，一邊還要留神光著腳到處亂跑的家奇，我有恨不能將他冷凍起來的愿望。因為曾有一次，他將果汁倒在了客人的鞋子里。

家正是不用操心的，他已換了新衣服待在客廳，正給客人背誦唐詩。實在是可愛極了的小家伙，他是我的驕傲。總是想，好在，還有個家正。

洗水果的時候，看到家奇正蹲在冰箱前觀察冰箱的門。我一邊干活一邊沒好氣地警告他，記住，不許亂碰東西，否則今天我就讓你爸把你從樓上丟下去，聽到沒？

結果一轉眼的工夫，蹲在地上的小人兒還是不見了。我心一亂，跑出廚房去。客人說，家奇好像去洗手間了。

我朝洗手間跑，還沒跑到，就聽到洗衣機轟隆隆的聲音。心里更是一驚，快步跑去，正看到驚險的一幕：家奇站在凳子上，努力地把身子探向洗衣機的滾筒，小身體已經快傾斜進去了。

我一把就將他揪下來擲到了地上。我還不解氣，彎下身想繼續教訓他，卻忽然被一口氣嗆到，只好彎下身咳嗽起來。眼前的小家奇在這個時候做出了一個讓我憤怒到極點的舉動，他忽然一骨碌爬起來，抬起他的手照著我的背就是兩拳，兩拳打得我幾乎岔氣。

再顧不得有客人在，照著他的小腦袋就是噼啪兩巴掌，讓你打我，造反啊你。我大聲訓斥他。

家奇轉頭，怔怔地看著我氣勢洶洶的臉，說，媽媽咳嗽，捶一捶就好了。媽媽，捶捶。說著，又伸出他的小手。

在呆呆地愣了片刻后，看著他握成拳的小手，當著客人的面，我就那么抱著我淘氣的兒子李家奇哭得稀里嘩啦……

五

那天晚上，第一次，我和我年僅四歲的兒子認真對話。第一次，我知道了他內心對某種事物的熱愛，比如他想變成機器人幫我打掃衛生，他想有很多力氣保護自己和哥哥，他想卸開電視機看看那些人都藏在哪里，他想把自己也藏進去，在電視上唱歌給我聽……這是一個四歲孩子的心靈，卻因為我的偏心和偏見，一直被刻意地忽視。

因為他天生的淘氣，因為他性格里存在的那點小缺陷，因為家正的比較……我便認定他是個不聽話的壞孩子。我不去引導，不去了解，只是指責和制止，甚至用那么粗暴的方式委屈他，可他還是一門心思地對我好，用他的方式。雖然我有兩個孩子，可是他們都只有我這一個媽。而我，他的母親，僅僅因為有另外一個優秀的孩子，就不能允許他，一個四歲的小孩，犯些天真的錯誤。想想多么可怕，如果連我——他的母親的心都是偏的，都不能公正地對待他，那么在這個世界上，誰又會給這個過于頑劣但同樣善良有愛心的孩子一份公正呢？幸好，一切還都來得及。我開始明白我有兩個孩子，兩個完全不一樣的孩子，他們都是我的驕傲。

（李錟摘自《女友·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