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的禮物

李輝

那時，我還不明白，為什么語文老師一定要我們背下那篇滿是陌生字詞的《岳陽樓記》，以至于對“巴陵勝狀”和“洞庭一湖”的向往，成為一個初涉世少年忐忑而又執著的夢。可是，最遠只到過家鄉縣城的我，甚至不太清楚，那座早已名滿天下的樓啊，它到底在哪里，離我的小山村有多遠。我該以怎樣的方式，要多久才能到達？岳陽樓，終究如天上宮闕，遙遠飄渺，想也想不到，望也望不見。

那時，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那位詩人的名字，他是那個時代的詩歌王子，他的詩集銷量創造了“新詩”的最高記錄，甚至后來被稱為“中國詩歌最后一個輝煌的詩人”。年輕的我們，每個人都是他虔誠的追隨者與崇拜者。我們精美的硬皮筆記本上，抄滿了他那讓人心潮澎湃的詩句：“沒有比腳更長的路，沒有比人更高的山”、“讓我怎樣感謝你，當我走向你的時候，我原想收獲一縷春風，你卻給了我整個春天”……可是，我們心中的詩神，汪國真，他只生活在他的一本本詩集里，生活在各種媒體對他的報道里。我們不曾想象能一睹他的真容，能與他有一番親切對話。直到他的名字和他的詩句，伴隨我們的青春一起漸漸遠去，變成生命過往里深情的記憶。

那時，我們還不懂愛情與悲傷，卻沉浸在《一場游戲一場夢》《安妮》的歌聲中不能自拔，從此，那個深情而憂郁的歌者，成為我們瘋狂喜愛和追逐的偶像。我們關注報紙雜志廣播電視里他的每一條新聞，我們把他的照片、海報貼滿床頭，我們一盤接一盤地買他的磁帶。他則用一首首飽含深情的感人旋律，在我們人生的心路歷程中烙下無法抹去的情感印痕。只是，王杰，那位萬人鐘愛的歌壇浪子，那位“哪里有華人，哪里就有他的歌聲”的天皇巨星，聲音雖時時在耳邊，人卻仿佛與我們兩個世界。他真的如天上的星星，在我們無法想象的遙遠天邊熠熠閃光，我們只能隔著時空聆聽他的天籟。我們不敢奢望，能與他，哪怕遠遠地，有一面之緣。

……

當然，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今天，也許我們不必那么感嘆。

來，讓我先給你看幾張照片吧——是的，你看到了，我在岳陽樓前的照片！

那一天，我趁著從北京去長沙出差的機會，提前在岳陽火車站下車。二十分鐘后，我竟然、也終于來到了岳陽樓景區。遠遠地，我望見浩渺的洞庭水，而刻著“巴陵勝狀”的牌匾分明就在眼前；走進景區大門，不到五分鐘，那千古名篇中所記的岳陽樓，赫然真切地映入眼簾！那一刻，我在心中再次默誦起那傳世篇章！

呵呵，18年！

我還要給你還原不久前一個午后的場景。

北京，西三環路邊的一家幽靜茶館，我和一位溫文爾雅的男士促膝而坐。茶香裊裊中，他為我娓娓講述他的詩歌和詩歌以外的故事，那份寧靜與平和，仿佛當年詩壇的那段傳奇從不曾在他身上發生。而我們一次次相互斟茶、舉杯對飲時，他更像一位溫厚的兄長、熟悉的老友。只是，當他揮毫簽名贈送給我他多年前的詩集，當旁邊有人認出他而驚喜地請他合影時，我才恍然想起：何幸何喜——汪國真，我們青春記憶里的詩歌王子、心靈偶像，近在伸手可相握！

呵呵，19年！

另一個故事，發生在一個夏天的晚上了。北京五棵松體育館，我獨自去看一場演唱會。在歌迷的掌聲、呼喚聲、尖叫聲，甚至哭泣聲中，在被無數次感動過的熟悉旋律中，“昨日的浪子、今日的巨星、明日的傳奇”——王杰，正從下沉式舞臺中央緩緩走來，從身影模糊到面目清晰。當那句“云里去，風里來，帶著一身的塵埃”的歌聲真切地在耳邊響起，20米之外，我注目著已然染上歲月風霜卻深情依舊的摯愛歌者，淚水悄然滑落……

呵呵，20年！

也許你和我一樣，青春年少時做過的一些夢啊，我們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實現；住在我們靈魂深處的一些人，我們曾經以為永遠不會遇見。于是，那些夢，積郁成情結，在心里疼著；那些人，幻化為傳奇，在心里念著。但是請相信，歲月本身就是一個奇跡，它會成全希望，成全美好，成全愛，成全一顆不舍的心，在多年以后，讓該實現的實現，該遇見的遇見！

這是歲月送給人生最神奇、最美妙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