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蝦之死

鄭玉超

非洲尼羅河的一條支流里生長著一種蝦。它們休憩時，喜歡弓著身，看起來像一彎剔透通靈的月牙兒，因此得名月牙蝦。

那支流流經撒哈拉大沙漠，造就了奇特的地貌景觀。每年夏天，月牙蝦都會成群結隊，游到那里產卵、求偶。河流兩岸遍布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巖石，內有一段，大約三五里，常年飽受風沙吹打、流水侵蝕，形成了大小不一的溶洞。

產卵后的雌蝦們喜歡躲在溶洞里，過上一些日子，休養生息。尾隨而來的雄蝦們，早按捺不住春心。它們為了贏得蝦婦青睞，會向著岸邊的巖崖峭壁，一次一次做彈跳運動，大膽地展示著自己，盼著藉此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緣。

大凡躍上低矮巖石的雄蝦，無須呆上多久——巖石溫度很高，便得很快躍進河流，抱得美蝦歸就行。

只有一只蝦是個例外。它選擇了一塊彈跳難度大的巖石，上面平平的，像一個觀禮臺。它覺得自己非同輩可比，它有自己的夢想。

那天，它躺在上面，望著藍藍的天空、白白的云朵，感受著青春的躁動和狂熱。它長長地舒了口氣，挺了挺身子，沒有急于躍下，而是很舒展地躺著。它的身子慢慢變紅，贏得雄蝦們一陣歡呼，也引來了溶洞里那些蝦婦們艷羨的目光。甚至有的蝦婦在想，它要是自己的如意郎君，那該多好。

終于，躺了一會兒，它感覺熱得受不了，蓄力一躍，泛紅的肌膚在陽光下，閃著炫目的光澤。又是一陣驚叫：看，好一個蝦俠！它的身體，還有它的姿勢，好美！

眾皆狂呼。

一只蝦捻著長胡須，若有所思：“要是能再多待一會兒，身體定會更美麗。”邊上的另一只短髯蝦轉了轉眼睛，輕聲道：“那不行吧，會很危險的。”

“你又沒嘗試過，別輕易下結論。”長胡須蝦白了一眼。

眾蝦們都覺得長胡須蝦說得在理。

蝦俠聽得躍躍欲試。

第二天，日上三竿時，睡足的蝦俠從水草中鉆出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打了一個響響的哈欠。誰也拿不準，它究竟是在吸引眼球，還是在蓄積力量？

蝦子們奔走相告，來觀賞的蝦越來越多。

視線里，只見蝦俠輕輕一躍，便穩穩當當，準確地登上了那塊仿佛只屬于它自己的巖石。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日光下，它默默堅守著，時間愈久，身體才會愈紅更美，更無愧于蝦俠的稱號！

不久，它的身體透紅，仰視圍觀的群蝦發出陣陣狂呼。

漸漸地，它的心頭，它的身體，感覺到異乎尋常的燥熱，從內到外。它得趕快躍下河流。

但身體軟軟的，再也沒有一絲力氣，甚至想輕輕挪一挪身體都已不可能。它的膚色漸深，由紅，慢慢地變紫。

蝦俠的思維漸漸迷糊：自己的夢想是什么呢？可它怎么也想不起來。終于，它的身子漸漸弓起，成了一個永恒的問號，紅紅的，大大的。那塊巖石成了它永遠的棲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