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存在的“黑歷史”

一位在少女時期有過被性侵經歷的女士，說那是她的黑歷史，連帶著被劃到個人黑歷史部分的，還有她后面交過的幾位不靠譜的男友。她來咨詢的目的，是想知道，為什么她老是會交不靠譜的男友。

百度了一下，“真實存在過而被避而不談的稱之為黑歷史。”雖然看起來黑歷史這個東西在寫史領域是客觀存在的，但是很遺憾，對于個人心理成長來說，卻是個偽概念。人們常常希望忘掉不愉快的過往經歷，發生了當沒發生過，似乎就可以擺脫它給自己造成的負面影響，有人做到嗎？有，瘋子。

很多人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忘了，而只是不愿提，不接受，不承認那個故事里的自己是自己。如果確實是段不能為外人道的，比如你其實是個逃犯什么的，不跟別人說沒關系，但最好別把自己也搞暈了。人的心理發展要求連接，就像竹子雖然有節，樹雖然有疤，但留一個記號后還會繼續向上，不可能一棵樹的兩截之間隔著一段空氣。意識上要推走的，潛意識就會想辦法找上門來。不是有逃犯后來居然去當演員，上了電視被人認出來，或者當了演講大師，在老鄉會上被人認出來就被緝拿歸案了嗎？如果不是自己騙倒自己，一個逃犯至于去過這么高調的日子嗎？意識上完全不認為自己是逃犯的話，潛意識就會推動他去做一些高調到早晚會被人認出來的事，直至終于回歸到逃犯的身份，那種無法克制的連接才算實現。

開頭的那位女士，為什么會一直交不靠譜的男友，總在招那些會貶低、虐待、拋棄她的人，而對一些看起來會愛惜她的追求者不屑一顧？很大部分的原因是，她有意地把曾經的性侵經歷當作黑歷史，傾向于不納入個人成長經歷當中。作為被性侵的受害者，她憑當時的身體感覺記憶了社會偏見對這個角色的污名化，接受自己是臟的和被貶值的，同時將施害者的角色也泛化到所有男性。于是在后面的親密關系中，她對自身的無價值和男性的施害者標簽進行不斷驗證，以實現潛意識的連接，唯有如此，才能踏實。

就算不是逃犯，也沒被性侵過，很多人還是會對某個人生階段的自己心懷不滿，恨不得那一段從未發生。這樣意識上不接受的結果，就算平時看不出來，也會在很多壓力情景下凸顯，比如怯場。有針對藝術表演專業學生的研究表明，有嚴重表演焦慮的學生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經歷而希望將其視作黑歷史，黑歷史時間越長的藝術生，表演焦慮的程度越高。比如，一個把從上幼兒園到初中畢業，也就是整整12年的時光都視為黑歷史的學生，即便他現在年滿20歲，某種程度上，心理卻只相當于一個長了8年的孩子。當他在舞臺上，在眾目的聚焦和拷問下，他怕那強撐的20歲的虛殼驟然碎落，留下那個無助的孩童獨自顫抖。

對于個體來說，這種連接的沖動與生俱來，與命俱在，猶如頭必須連著頸子。連接的方式，有意識的或潛意識的兩條道路。選擇有意識地連接，智慧和經驗就能排上用場。有了智，多壞的事情，總能從里面找到點意義；多苦的境況，總能從里面嚼出點甜味。看人家施瓦辛格，不僅承認他在80年代拍攝的《女王神劍》是不爭的大爛片，而且還能用它來教育后代：“每當我的孩子們犯錯誤的時候，我就會把他們鎖在屋里讓他們連看十遍《女王神劍》，之后他們就乖多了。”如果因為怕痛，怕窘，故意放著意識的大路不走，非要把不堪的過往處理成黑歷史，圖一時的舒服，那潛意識只好啟動自動連接程序。潛意識里的程序要多原始有多原始，要多暴力有多暴力，你就在一個坑里反復地跌倒再跌倒直到爬不起來。

對于社會機體，我相信所謂的黑歷史也仍然只是意識層面的。所有被黑掉的歷史，都在集體潛意識層面被深刻記憶著，并且隨時準備連接。一個社會機體，如果不是瘋了，就不該怕意識層面發出連接的聲音，那表明至少還有通過智慧和經驗消化不堪過往的機會，只要能直面一些必須的痛，經過迂回和掙扎后，結一個疤就繼續向上生長了。

如果意識層面的連接企圖被完全阻塞，或者意識層面直接放棄了連接企圖，那么潛意識的連接將會自動啟動。這種連接方式更強大并且可能毫無建設性，只是為了求張力釋放后的踏實而進行的單純的連接。這種單純的連接的唯一意義，是顯示一個生命的跡象，它表明這個機體還活著。

回到那個被性侵的女士，放棄黑歷史的企圖心，可以讓她獲得活著應有的尊嚴和價值。她曾經如此蓬勃動人，她還配好好地活很久。

曹紅蓓

（林紫心理機構北京中心副主任咨詢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