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蟒

彭霖山

耍蛇賣藝

陽春三月的一天，又值路口墟場農貿集市。大清早，鄰近四鄉八寨的山里人便川流不息地朝此間涌來，熙熙攘攘地忙到日頭當頂，按照往日的老規矩就該散場了。可今天午刻都過了，為啥噓場上還聚集著這么多的人，熱熱鬧鬧地沒完沒了呢？

原來，今天前來趕集的人全被一場別開生面藝表演深深地吸引住了。

耍蛇賣藝的是一位四十余歲的中年漢子，身邊還帶著一個小女孩。說是女孩，其實看模樣有20多歲了，只不過是個侏儒，身高不到1米，頭上扎著兩根小羊角辮子。

這漢子選了個寬闊地方，將一塊篾席朝地上一攤，然后從一只大背簍里抓出一條足足有六米長的大蟒蛇。這蟒蛇渾身上下黑不溜秋，皮膚閃閃發亮，色彩斑爛，漢子管它叫“大烏”。

大烏剛開始懶洋洋地躺在篾席上，將身子卷曲著，一動也不動。瞧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就在這時，漢子從身邊掏出一只短笛放在嘴角邊，開始吹奏出一陣悅耳的樂曲。大烏似乎喚醒過來，慢慢地昂起脖子，伸直身子，開始隨著音樂的節拍，左右搖擺，上下顫動，變化出各種各樣美麗的舞姿，讓人大開眼界。

“蛇舞！蛇舞！”為精彩的表演很快吸引了一雙雙眼球。眾人一眼不眨地觀看著，不時發出一陣陣的喝彩聲、驚嘆聲……

這巨蟒與賣藝漢子的笛聲配合得惟妙惟肖。當笛聲高亢激昂時，它的腦袋便會奮力向上昂挺，身子筆直地升高，就像平地豎起一根五米多長的布滿美麗花紋的黑色柱子，而柱子的頂端，血紅的蛇信子有節奏地吞吐著，就像高摯著一柄火炬。

圍觀的眾人歡聲如雷，使勁鼓掌，嘖嘖贊嘆，并紛紛朝場子里扔出錢幣……

要蛇的漢子似乎被狂熱的觀眾感動了，接著又耍出了一手絕技。他讓小女孩坐在巨蟒的頭頂上表演，巨蟒于是在激昂的笛聲子又升起身子，繞場一圈，小女孩在上面手舞足蹈，十分活潑，于是又贏得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喝彩聲……

表演結束后，耍蛇的漢子便將巨蟒放回自己的背簍里，收拾好行裝，準備動身趕往一個新的地方。不少觀眾還在戀戀不舍地呆在原地，似乎還看不過癮。就在這時，只聽得不遠處有人發出了一陣陣驚呼聲：“小孩掉進石縫里了，小孩掉進石縫里了，快救人啊！”眾人大驚，于是一窩蜂地涌向出事地點。耍蛇的漢子挑著自己簡單的行囊，一頭是裝著巨蟒的背簍，一頭是坐著小女孩的竹籃，剛剛離開墟場，才走出一里地光景，突然聽到背后人聲鼎沸，急忙扭頭一看，只見七、八個男人飛也似地攆上前來。漢子不由大吃一驚，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心中猛地一沉，雙腳也便慢了下來，耳畔邊轟響著一句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絕境施救只見這伙人氣喘吁吁地攆上前來后，還沒等耍蛇子開口發問，為首的一位老者便朝漢子打了個拱手，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好漢……留步……好漢……留步……”。

耍蛇漢子疑問道：“發生什么事了？”志者急忙解釋道“有事相求……好漢……請打個轉身……”

還沒等漢子表態，眾人早已一涌而上，圍住漢子七嘴八舌地嚷道：“救人要緊，請好漢勿再推辭！”

漢子如墜五里迷霧之中，也分不清東南西北，竟被這群人拉拉扯扯地簇擁著向附近一個村子走去。

原來這村子就叫礫石村。村后有一片礫石灘，灘中央有一條綿延數里長的裂縫。裂縫很深，丟一塊卵石進去聽不到落地的聲音。尤為奇怪的是，這條裂縫極窄，最寬的地方只有一米多點口子，考古學家說這是早先年間地震形成的斷裂帶，也有的說是亙古時代地殼運動留下的殘痕，反正村里人很少去光顧這片寸草不長的礫石灘。

誰知就在今天午間，村里有一群娃娃無意間玩到了這片石灘上，其中一個叫燕燕的兩歲小女孩一不小心失足從裂縫里掉了下去。這條裂縫中最窄的地段，在地面最多只有兩尺寬。當大人們聞訊趕到出事地點時，聽到了底下傳上來的燕燕的哭聲，可朝下望去，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見。但從燕燕的哭聲判斷，她掉得不算深，大概只在下面六、七米的地方就被卡住了。如此異常絕境，怎么施救呢？

有人提議，放下一根繩子去將燕燕吊上來。可立即被人搖頭否定，才兩歲的娃娃再聰明也不會懂得抓住繩子啊，何況掉下去已經暈頭暈腦了。

看來，只有挑人下去施救，可裂縫太窄，才兩尺寬的口子，且不說大人不可能下去，就連稍大點的小孩也下去啊！

有人提議，能不能用十字鎬將裂縫擴大口子？這人話音剛落便遭到眾人的譏笑：“蠢貨，這樣做掉下去的石頭豈不把小孩砸死。再說，挖來挖去的，還有可能把裂縫震寬，小孩再朝下滑，咋辦？

現場的人絞盡腦汁，無法可施。一個個都束手無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打轉。就在這時，從墟場上趕回來的村人一瞧見這緊急情況有人便急中生智，提出請耍蛇人出面施救，因為只有這巨蟒，才能鉆進裂縫中去，何況這孽畜既能把這侏儒姑娘頂在頭上耍把戲，就一定也能將石縫中的燕燕頂上來。還真是病急亂投醫，逢廟便燒香。處在慌亂中的眾人一聽這點子還有點希望，就像茫茫大海中的落水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于是有人發聲喊，立即趕往墟場去搬取這位救星。

耍蛇的漢子被眾人簇擁到現場，問明了情況后，當即連連點頭，表示同意：“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在下不妨一試，但愿心想事成，化險為夷！。”

“不！不能這樣干！”話音剛落，一個嗓門尖利的女人喝住了耍蛇漢子。

救人捐軀

這女人便是燕燕的母親。女兒身陷絕境已使她肝腸才斷，這會聽說讓巨蟒下去救人，她便驚恐地呼叫起來：“蟒蛇能活吞麂子，我的女兒還小，要是它……”

耍蛇漢子便安慰道：“大嫂，你就放心，我這大蟒訓練多年了，絕不會輕易傷人的。”

燕燕母親還是搖著頭，聲嘶力竭地哭號著：“不，不，你這蟒蛇的嘴大得像口井，萬一真的把我孩子吞進肚里去了，那就遲了！”

耍蛇漢子只好站起身來嘆了口氣：“大嫂要是信不過，我就不想管這閑事了！”

就在這當兒，有人向耍蛇漢子獻上一個主意：“大哥，燕燕母親的憂慮也不無道理。為了以防萬一，能不能用一根結實的布帶子把巨蟒的脖子系得細一些，就像給魚鷹系個脖套兒，它在水里逮著大魚，就是想吃也無法咽下去，只好浮出水面吐給漁夫。同樣的道理，巨蟒要是起了歹意有了這緊箍咒，也吞不下孩子了”

這主意一出，立即博得了眾人拍手叫好，紛紛稱贊說這法子妙絕了，可以萬無一失。燕燕母親在眾人的勸說下，也便點頭應允了。

可誰也沒想到，當耍蛇漢子將布帶子栓在大烏的脖子上時，它似乎不習慣了，搖頭晃腦地在地上打著滾，說什么也不答應。最后還是在耍蛇漢子的撫摸安慰下，它才勉強安靜下來。并聽從主人的安排，被拴上布帶后，才吱溜一聲鉆進石縫里去了。

不一會，裂縫下面傳來孩子爆發式的哭聲。燕燕的母親驚悸萬狀地大嚎起來：“燕燕，燕燕、你怎么啦？怎么啦？”

眾人緊張得不敢出聲，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就像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屏聲斂氣。

又過了幾分鐘，孩子的哭聲往上浮了，人們終于看見燕燕的小腦袋了。她就像坐在自動升降機上往上升。而這條巨蟒則張大著嘴，像蓮花盤一樣托著孩子的屁股直往上頂。這情景就像剛才在墟場上，它用頭頂托著侏儒主人耍藝似的。

“哇！燕燕救上來了，燕燕救上來了！”眾人拍著巴掌歡呼著，雀躍著，興奮極了。

但就在耍蛇漢子扒在地下探著身子伸手去抱燕燕時，突然，巨蟒停止了行動，它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煩，腦袋扭動著，神情痛苦地望著自己的主人，身子一點一點地朝下沉去……

“大烏！大烏！你怎么啦，怎么啦？”耍蛇漢子緊張極了，大聲喝問著。

就在這時，一旁的侏儒姑娘突然從身邊掏出那支短笛吹奏起來。高昂嘹亮的笛聲，優美的旋律就像給巨蟒打了針興奮劑，只見它的腦袋顫抖了一下，便又開始朝上運動了。一寸、二寸、三寸、……當耍蛇漢子雙手剛剛接住孩子，將她抱上地面時，隨著人們的歡呼聲驟起，高昂的笛聲一停，巨蟒的腦袋便頹然地歪倒下去了。眼看就要滑下裂縫里去，就在這關鍵時刻，耍蛇漢子眼疾于快，一把托住蛇頭將它拼命地拉了上來。

巨蟒脖子上的布帶子不見了，肚皮血肉模糊，內臟全暴露出來了。原來，當它在托著燕燕往上爬行時，布帶子被石頭掛住了，就在它朝上運動時，薄如刀刃的石片刺進了它柔軟的脖頸，隨著繼續往上運動，慢慢地割開了它的肚皮；就在它無法堅持下去時，是主人的笛聲鼓舞它繼續昂揚向上，直至把孩子送出裂縫，而自己卻……

“大烏！大烏！我的好伙伴，你怎么啦，怎么啦？”耍蛇漢子將這奄奄一息的蟒蛇緊緊抱在自己的懷里，失聲啕嚎大哭起來。侏儒姑娘也隨著嚶嚶哭泣，全身顫抖。圍觀的眾人見狀無不為之動容，紛紛落淚。

礫石村的人將這條舍己救人的巨蟒埋進了那條深不可測的裂縫里，并在上面立了一塊巨碑，上書二字——義蟒。

（責編：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