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回顧:
面試成功后昭覺本想找清羽慶祝一番,電話撥過去,欲言又止的清羽似乎隱藏了自己的秘密,昭覺頓感興致缺缺,臨時決定回家看望父母。當昭覺踏進她生長的老院子時,那些不盡是美好的回憶,那些充滿了復雜的情感往事一一浮現于眼前。那時生怕自己被拋棄,被孤立的她是多么需要待在一個集體里,而現在這樣特立獨行,我行我素,愛誰誰的性格,到底是因為什么才改變的呢?
昭覺:
其實,我不知道從哪里說起,關于我和閔朗。
剛認識你的時候,你跟我講了一些你和簡晨燁的事,你講你們最艱難的時候只能吃一塊錢一包的榨菜配白飯,你講你們從前繳電費一次只繳幾十塊錢,電一下就用光了,還懷疑是鄰居偷搭了你們的線路。
我在聽這些事情的時候,一方面覺得很感動,另一方面又覺得……怎么說,覺得你很了不起吧,換做我,我絕對無法忍受那樣的生活。
我喜歡錢,喜歡奢侈品,喜歡每個月去香港掃一次貨,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接受同性的贊美和異性的嫉妒。
愛情,對我來說,就像頂級牛排旁邊的西蘭花,奶油蛋糕上的草莓,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我是說,在認識閔朗之前。
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是在白灰里那條街上,你漫不經心地說起他和那個小酒館,你三言兩語地就說完他的身世,卻不知道你那些不經意的話語在我的心里砸出重重的回響。
然后,我就在酒館里見到了這個人,第一眼我就看出來,他應該很受女孩們的歡迎,是那種輕而易舉地就能讓姑娘們為之癲狂的角色。
我盡量讓自己表現得很淡然。
是啊,我根本沒必要緊張,我早已經過了小女孩看見英俊的浪子就驚慌失措、小鹿亂撞的年紀,或者換個說法,我從來就沒有經歷過那樣的階段。
直到唱歌之前,他當著所有人說這首歌是獻給我的。
雖然我知道這句話其實是給你和簡晨燁面子,是一句場面上的客套話,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卻覺得很高興。
昭覺,我知道你看到這里一定會笑我,原來閱人無數的喬楚也不過如此。
你笑得很對,我也不過如此。
這么多年來,人情冷暖我看過許多,也經歷過許多,我很早就明白了什么叫世態炎涼。總之,我一直認為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閱歷和眼界,不太可能輕易被什么人或什么東西打動了。
但那天晚上,他彈著吉他唱著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牢牢的看著我的時候,我覺得有些什么堅硬的東西,在胸腔深處,被慢慢地被瓦解了。
回來之后的那幾天里,我反反復復地聽著那首歌,吃飯的時候聽,泡澡的時候聽,睡覺前戴上耳機,醒過來還在聽。
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的樣子。
我想我是著了魔。
其實,我并沒有從一開始就放任自己,不騙你,我也努力地克制過。
我嘗試著不要去想這個人,不要去想白灰里79號這個地址,但過了幾天我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我不愿意出去逛街,不愿意看書、上網,不愿意接任何人的電話,我滿腦子都是這個僅有過一面之緣的閔朗。
那天下午我洗完澡,打開衣柜,看見那條月牙白的旗袍,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很瘋狂的念頭。
當我穿上它,坐在鏡子前開始化妝的時候,我知道,我可能完蛋了。
你記不記得我臥室里那張黑白照片,那是我二十三歲的時候特意請一個收費很高的攝影師拍的。
那是在冬天,一望無際的空地,我就穿著一條單薄的裙子,攝影師舉著相機一邊狂摁著快門一邊大聲地喊著,跑起來啊,喬楚,別縮著,你可以的!
我不記得我跑了多久,跑了多遠,寒風呼嘯著從我的身體上刮過去可我感覺不到冷,我的耳邊只有攝影師的聲音,他還在喊,跑啊喬楚。
當我坐上去白灰里的出租車時,昭覺,你知道嗎,我又聽見那個攝影師的聲音了。
跑啊喬楚,別縮著!
當我站在79號的門口,忽然之間,我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了。
就是這里啊,昭覺,原來就是這里。
那一刻雖然我臉上是在笑,可我的心里,莫名其妙地很想、很想哭。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就連第一次戀愛時也沒有過,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這種荒唐的行為,深更半夜,主動去一個才見第二次面的男人家里過夜,更荒唐的是,他吻我的時候,我竟然顫抖得像個處女。
半夜我醒過來,看見被丟在地上的白色旗袍,心里有一種隱秘的、奇異的快樂,當然,還伴隨著淡淡的羞恥。
我坐在床沿邊,看著閔朗熟睡的臉,激動得渾身戰栗。
沒錯,這很墮落,這正是我寫了這封信卻不敢發送給你的原因,我知道在你看來,這件事很好定義——兩個游戲人間的狗男女搞了個一夜情。
但是,昭覺,我終于感受到了那樣東西。
那樣我曾經覺得可有可無的東西,我曾經覺得不過是人生的邊角余料的東西,那樣我曾經覺得根本沒有價值、也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那樣我自以為早已經看透了,看破了的東西,那樣把你和簡晨燁緊緊地維系在一起的東西……
不管我過去多么輕蔑它,在這個夜晚,我終于與它劈面相逢。
它來得很遲,但它終究還是來了。
生平第一次,昭覺,我覺得我或許有可能去愛一個人。
喬楚
[3]
無業游民生涯中的最后一個周末轉瞬即逝,禮拜天晚上我早早地就關掉電腦,準備好第二天上班要穿的衣服,躺在床上閉目等瞌睡。
盡管閉著眼睛,我還是能感覺到簡晨燁在房間里來回竄動,容我打個不那么恰當的比方,就像是一頭發情的動物。
忍耐了十多分鐘之后,我終于睜開眼睛,無語地看著他:“你有什么要求就提,但你要知道,明天是我去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
大概是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簡晨燁錯愕地看了我半天,才反應過來:“你腦子能不能想點別的,我有正經事跟你講。”
看到他那么認真的樣子,我真是為自己的齷齪下流感到不好意思,連忙正襟危坐:“你說。”
他遲疑著,欲言又止,反反復復直到我都想要發脾氣了,他才終于說出口:“昭覺,我拒絕他們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可是我聽懂了。
我全身的肌肉都變得僵硬,我們四目相對,氣氛有些緊張。
過了好一會兒,我蜷起腿,狠狠地揉了一把臉,盡量使自己看起來柔和一些:“我能不能問一下,為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原因其實我上次已經跟你說過了,這次只是我經過深思熟慮之后,做出的最終選擇。昭覺,我知道你會怪我……”
“怪你?”我冷笑著打斷他,“為什么我要怪你?我有什么資格、什么立場、什么權力怪你?你有你的藝術追求,有你的人生計劃,你不取悅他人,不迎合庸俗,堅持自己的原則和理想,你高瞻遠矚,身無分文也可心擁天下,我應該為你驕傲啊,我為什么要怪你?”
這些話從我嘴里脫口而出,順溜得不帶一點磕巴,而事實上,從它們沖出口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后悔了。
沒有轉圜的余地了,沒有了。
我們在一起這么多年,彼此之間早已經是超越了愛情的存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是相依為命的親人,也是并肩作戰的戰友盟友。
我發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他,我寧可傷害自己也絕對不愿意傷害他。
可在這個敏感的時候,我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愚蠢和沖動,我原本可以表達得更好一些,更委婉一些,但我選擇了最尖刻的那種方式。
這一槍過去,子彈打穿的是兩個心臟。
簡晨燁呆呆地望著我,他不是一個會掩飾情緒的人,他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呈現出自尊受到巨大打擊的表情,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木然地轉過身去,關上了臥室門。
我原本可以隨便說點什么來挽救這個局面,但我沒有。
直到后半夜他才輕輕地打開門,輕輕地爬上床,我假裝睡得很沉,沒有搭理他。又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他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然后,我聽見他輕聲說,對不起。
我仍然是一動不動,眼淚在黑暗中洶涌而出,順著我的臉無聲地浸濕了枕頭。
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又怕翻來覆去吵到簡晨燁,索性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去陽臺上抽根煙。
曾經在那家汽車用品公司上夜班的時候,不計其數的夜晚,我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里度過漫漫長夜。
寂寞叫人無所適從,唯有夜行的車輪飛速碾壓路面的聲音能夠證明我沒有失聰。
凌晨四點鐘,對于失眠的人來說,這是最煎熬的時刻。
喬楚曾問過我,為什么我和簡晨燁過得這么辛苦,卻還是要在一起。
在這一片寂靜中,我也在想,為什么,我要和簡晨燁在一起。
而當我這樣問自己的時候,十七歲的簡晨燁,眼睛旁邊一團淤青的簡晨燁,站在學校那棵擁有一百多年歷史的柏樹下,因為不好意思而笑得很尷尬的簡晨燁……嘩啦一下,全部回到了我的眼前。
我說過,學生時代的我很擅長挖掘商機,小零食賣久了,我就開始賣礦泉水,礦泉水賣久了,忽然一日,我又想到了一招——回收礦泉水瓶。
舉一反三,說的就是我這種人哪。
我并不滿足于單個的盈利項目,我要做的是在校園里鋪開一條完整的、屬于葉昭覺一個人的流水線,當我興奮的制定好這個計劃的之后,我的腦子里真的有一種“畢業時我就發財了”的美好錯覺。
雖然我的頭腦很好用,但畢竟只有一雙手,這時,人脈的重要性就凸顯出來了。
我們年級有十個班,每個班都有蔣毅的隊友、哥們,對邵清羽來說這些人都是妨礙她談戀愛的罪魁禍首,但對于我來說,他們就是上天賜給我的好幫手。
為了拉攏這些人,我特意選在某天下午站在球場邊,等他們踢完球之后,笑嘻嘻地打開塑料袋,送給他們一人一聽冰可樂。
不要錢的東西誰不喜歡呢,等到他們一個個咕隆咕隆干掉可樂之后,我對蔣毅使了個眼色。
說起來,蔣毅曾經真是對我不錯的。
好人我自己做了,他只好做壞人:“我求你們個事,葉昭覺是我家邵清羽的鐵姐妹,當然也就是自己人。她想勤工儉學,你們也幫幫忙,每天收集一下自己班上的礦泉水瓶啊,易拉罐什么的,行吧?”
趁他們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我急忙連聲說:“謝謝謝謝,謝謝各位好兄弟肯幫忙,我會在每天放學之前去找你們拿的,謝謝謝謝。”
每人一聽可樂就搞定了全年級最活躍的一幫男同學,干脆利落。
從那之后,我變得比以前更忙了,每天下午去進貨之前,我還要拖著兩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去一趟學校附近的廢品回收站。
我不是不知道在我的背后有多少人議論紛紛,有多少人語含譏誚地說葉昭覺真是窮瘋了。
當然也難受過,但我更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冷言冷語隨他們去吧,嘴巴長在人家臉上我也管不了,每天晚上握在手里的錢才是正經事。
事后想想,我這股子做什么都不服輸的勁頭,這股子不管生活多么拮據窘迫,睡一覺起來又是一條好漢的精神,大概就從那時候開始奠定基礎的。
盡管很忙碌,但我還是注意到了一件有點奇怪的事。
隔壁班收集瓶子的任務,我是明確分配給邵清羽大小姐的,可是……可是為什么……每次下課我站在他們班的后門的時候,送東西出來的人卻不是她!
是誰呢?
就是那個,據說,有很多女生,暗戀的,美術生,簡晨燁。
但這個“很多”里絕對不包括我。
那時候我在感情方面還沒開竅,或者說我根本在這方面就沒花過心思,我所有的熱情、眷戀和赤誠,都過早地貢獻給了金錢。
我自認為跟簡晨燁真的算不上熟,最多就是互相都知道有對方這么個人,然后他在我手里買過幾次吃的,我聽同班的女生聊起過一點關于他的小八卦,對,就只到這個程度而已。
因為關系實在比較生疏,導致我每次從他手里接過塑料袋的時候都跟個賊似的,倒是他,表現得很輕松自然,偶爾還會主動跟我說:“我數過了,今天比昨天多三四個呢。”
那一瞬間,我站在他面前簡直要哭出聲來了好嗎?
就算我對他沒有一丁點非分之想,就算我早已經把自己的形象糟蹋得體無完膚了,但是,我畢竟還是女生,我實在架不住一個豐神俊朗的男生,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我說的是這樣一句話。
一般少女漫畫里都不是這么演的啊,我真是傷心欲絕。
我實在想不明白,一個校草級別的男生,他為什么要幫我收集廢礦泉水瓶,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是邵清羽逼的。
轉頭我就把邵清羽拎出來狠狠地罵,像罵孫子似的,我說你你你,你是人嗎?求你幫這么點小忙你都不肯,你就這么高貴嗎,你知不知道太裝逼會沒朋友的……
我本來還有一大段譴責的話要說,可是邵清羽翻了白眼,打斷了我:“我沒逼他,他自己主動的。”
我震驚了!為什么!他圖什么?難道是想提成嗎?
邵清羽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傻逼,你自己想想是怎么回事。
我確實認真地想過那么一兩天,也確實認真地考慮過他是貪圖我的美色這個可能性,但最終這個念頭還是被我自己否決了。
太不切實際了好嗎!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呢!
照照鏡子看看我這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的臉,再看看我身上穿的這些萬年沒更換過的舊衣服舊鞋子,完全是個丟進人堆里再也找不出來的土鱉,哪有什么美色可圖。
既然想不明白那我索性也就懶得想了,還是專心賺錢吧。
答案揭示的時候,我猝不及防。
那天我們班正在上自習課,忽然后排的同學遞給我一張字條,我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快點出來!急!
我好奇的回過頭去,只看見邵清羽在教室后門又招手又是跳腳像個猴子,我一邊起身去請假,一邊心想,媽的,肯定又是跟蔣毅吵架了。
但我錯了,完全錯了。
我一出教室門邵清羽就把我拖到樓梯間,嚴肅的臉上有一種掩飾不住的亢奮:“昭覺,我跟你講,剛剛我們班上體育課,簡晨燁跟人打架了!”
我呆住了,就這事?你他媽把我從教室里叫出了就為了這事?!
邵清羽眉飛色舞,兩只眼睛里發著精光:“二百五啊你!要是跟你沒關系我叫你干什么!他是了你才跟人打架的啊蠢貨!”
……
我想可能是我的耳朵出問題了吧。
邵清羽接著是:“反正是早就知道了,蔣毅也知道,我們班很多同學也知道,就是因為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多,所以經常有人拿你跟簡晨燁開玩笑,每次他在班上幫你收瓶子,都有人起哄。你上次還來問我為什么我要逼他,我靠,我真是要被你氣死啊。我覺得我上次已經跟你說得很明顯了,沒想到你這么笨,居然還是想不到原因,葉昭覺啊你除了會賺錢還會什么呀!你知道今天他們為什么打起來嗎?那個男生嘴賤,問簡晨燁說喜歡個收垃圾的女生,有沒有覺得很丟臉,簡晨燁當時就發飆了,兩個人打了好半天,最后還是老師把他們拉開的。”
邵清羽說最后這句話的時候,特意吸一下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說:“簡晨燁被拉開之后,當著我們所有人對那個男生吼了一句,葉昭覺靠她自己的雙手賺錢,我覺得一點都不丟臉,我覺得喜歡她,我一點都不丟臉。”
邵清羽說簡晨燁喜歡我,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當我以一個元神出竅的狀態,被邵清羽拖去教導處的時候,正好趕上剛受完訓的簡晨燁從辦公室走出來。
然后,呆若木雞的我和鼻青眼腫的他,就這樣在長長的走廊上僵持住了。
我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但我知道他看見我了,他也知道我看見了他,只是我們誰也沒說話。
邵清羽輕輕的推了我一下,說,過去啊,可是為什么,我的腳就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
過了一會兒,簡晨燁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下了樓,我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即使多年之后,我依然能夠清晰地看見當時的那一幕,它就像從一部關于青春的高清電影里截下來的畫面,沒有噪點,沒有馬賽克,也沒有聲音。
它是那么安靜地、完好無損地存在于時間的縫隙里,無論過去多久,我想起它,依然還有想要流淚的感動。
那晚我回到家里一直沒睡著,生平第一次我體會了為一件事,為一個人失眠的滋味,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或許是我這一生中最勇敢的一個決定。
我要和他在一起。
下午放學之后我沒有去進貨也沒去賣廢品,而是把簡晨燁約到學校里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
一句廢話都沒啰唆,我開門見山地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記憶中的簡晨燁跟如今的他沒什么區別,只是看起來更笨拙一些,對于我提出的問題,他不否定,也沒肯定,只是笑著把頭轉到一邊去,不看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直到眼眶微熱,泛起淚光。
他那個帶著一點靦腆,卻又故作鎮定的笑容,混合著植物的清香,在我的記憶中,保存了好多好多年。
記得喬楚聽到這件事之后的反應,也是半天沒有說話。
后來她說,我大概明白了。
是啊,為什么日子過得這么艱難,未來也許不會比現在更好,我們卻還是要這么努力地在一起。
我想,不外乎是因為這個人,他在我最孤單無助的年紀,盡他所能地幫助過我、保護過我,在別人嘲笑我的時候,挺身而出捍衛過我和我自己都懶得去維護的、那不值一提的尊嚴。
我從來都知道,我不夠好看,性格也不夠溫柔可愛,所以我從來都不怪別人不喜歡我,在內心深處,甚至連我自己都有些嫌棄自己。
那些荒蕪的、赤貧的歲月里,我像是一條被風浪拍在岸上的魚,而簡晨燁,他俯身將瀕臨窒息的我從沙灘上拾起,送回海洋。
我伶仃地度過了許多年,也曾疑心今后一生仍將繼續那樣度過。
但忽然有一天,這個世界上有人靠近我,讓我明白,即使卑微渺小如我,也依然值得被尊重,被愛。
他的溫暖,把我從自卑和寒冷中徹底拯救了出來。
不知不覺之中,天已經亮了。
值夜班的那些凌晨,我經常捧著一杯濃茶,站在窗口眼睜睜地看著夜空的顏色慢慢地由濃轉淡,月亮西沉,璀璨的繁星一顆顆漸漸隱沒在越來越強的光線中,明晃晃的太陽升空之后,人聲嘈雜,生活又恢復成井然有序的模樣,而我身后通宵未關電腦屏幕上依然閃著幽藍的光。
看天亮起來是一件寂寞的事,我想,一句話就把這件事給說透了,顧城他真是天才。
我掐滅了煙,回到臥室,在微光中抱住簡晨燁,我輕聲說,對不起。
這是我從十七歲開始愛著的人,這是世上第一個教會我愛的人,我不能失去他。
“你昨晚哭過嗎?”
齊唐這個王八蛋,他竟然選擇了在上班高峰期的電梯里問出這句話!
我的運氣還能再差一點嗎?分明已經盡我所能趕上了早班車,卻還是在大廳里撞上了老板,不得不與之共乘同一部電梯。
雖然在這里上班的人,普遍都是高素質的白領,但在齊唐拋出那個問題一剎那,我用鼻子都能嗅到空氣里那股探究的氣息。
罷了,我既然能忍受邵清羽,能忍受簡晨燁,就不在乎多忍受一個齊唐,于是我頂住壓力,勇敢地抬起頭“嗯”了一聲表示肯定。
沒想到這個王八蛋居然得寸進尺地追問:“為什么?”
媽的,你說話能注意一下場合嗎!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家伙從第一次見我開始,就存心不打算讓我有好日子過。
既然如此,只好破罐子破摔了,我平靜地回答他說:“因為窮。”
電梯門應聲而開,我和齊唐一起走出來,把看客們拋在了身后。
開例會的時候齊唐向其他員工介紹了一下我,很簡單地一語帶過“這是我新招的助理葉昭覺”,大家也都是例行公事的拍了幾下手掌,看得出來,我的到來不會影響到任何人的職位,果然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啊。
雖然大家都說周一是上班族最痛恨的一天,但坦白地說,其實我并沒有多么深切的體會。
我的工作間就在齊唐的辦公室外面,他進去之前一句交代都沒有,整個上午,我就干巴巴地坐在電腦前打開網頁,又關掉,打開,關掉重復了不知道多少次。
到了中午,其他同事們都成群結隊的去吃午餐,也有一兩個同齡的女孩路過時客套地問我要不要一起,為了避免尷尬,我還是微笑著婉拒了她們。
等到所有同事差不多都走了,齊唐辦公室的門還是緊緊地關閉著,我決定自己單獨去覓食。
錦繡大廈一樓其實有不少餐廳,但價格都不便宜,我逛了一圈之后最終還是拉開Subway的門,買個金槍魚漢堡配可樂打發掉這一頓好了。
正是午餐高峰期,餐廳里幾乎沒什么空位,幸好我眼睛尖動作也快,眼看靠窗那一排有人起身,我連忙抓著漢堡和可樂就沖了過去一屁股坐下。
陽光真好,我一邊啃著漢堡一邊看著玻璃外面的世界,馬路上的豪車真多啊,有錢人真多,為什么不能算我一個?忽然又想起我出家門時簡晨燁還沒醒來,不知道晚上見面會不會尷尬……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噔噔兩聲,有人敲我面前的玻璃。
我一抬頭,就看見了齊唐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怎么不跟其他同事一起吃飯呢?耍大牌啊?”他坐在我旁邊的位子,大口咀嚼著加了培根的漢堡。
已經過了飯點,餐廳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和齊唐并肩坐著面對著玻璃,對他提出的問題我嗤鼻一笑:“你不也是吃獨食嘛。”
“我跟你怎么一樣,”他居然問都沒問我一下就直接拿走了我的可樂,“我是老板啊,當然要跟雇員保持一點距離。”
我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可樂被他喝掉一大口,這個人真是太神經病了,從頭到尾就沒有正常過……是的,我又想起面試時他問我胸圍多少的那件事了。
不僅神經病,而且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我聽清羽說你念書的時候就很不合群,怎么到現在還這樣?”
死八婆!邵清羽你這個死八婆!我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她說的你就信啊,我念書的時候人緣不知道多好。”
“好到壟斷了零食售賣和廢品回收兩個產業對吧?你的光輝事跡我都早就聽說過了。”
……
要是殺人不犯法,我真想現在就殺一個。
我已經在凌晨獨自回憶過當年了,我真的不想一天之內兩次回憶當年的悲慘往事,于是我主動找了個新話題:“我今天上午什么事都沒干呢,你也安排點工作給我吧,打打雜也好過無所事事啊。”
齊唐挑了挑眉毛說:“上次你提出預支工資我沒同意,所以現在不好意思指派你干活呢。”
……
我不殺人了,我想自殺。
在我跟齊唐進行過這么幾次短暫交流之后,冥冥之中我有種預感,我覺得我會被這個變態老板摧殘得折壽。
滑稽的是,后來我們之間發生的許許多多事情,都證明了我的預感是多么不靠譜。
午休時間過去之后我們一起回公司,齊唐在進辦公室之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對了,你不是覺得太清閑了嗎,交個事給你做。你幫我去莫奈花園預定一束鮮花,后天派送,地址我稍后給你。”
趁他還沒關門,我連忙追問:“送什么花?”
他歪著頭想了一下:“我不太了解這個哎……跟你年紀差不多的女生喜歡什么?”
“我喜歡睡蓮。”
“那個啊……好像很便宜吧,哎,我不管了,你別問我,自己做主吧。”話音剛落,我就聽見一聲砰,門關了。
過了一會兒我的手機振了一下,是齊唐發來的短信,地址是本市一個價格非常昂貴的公寓樓,收花人的姓名只有一個英文名,叫Vivian.
真是一條充滿了濃濃的裝逼氣息的短信啊,我酸溜溜地想。
兩天之后的晚上,我和簡晨燁在廚房里分工合作,一個洗菜一個煮飯的時候,齊唐又發來一條信息。
“選得不錯,香檳玫瑰適合她,睡蓮比較配你。”
我握著手機簡直都快氣炸了,他媽的,齊唐這是在侮辱我嗎?是暗諷我只配得上便宜貨的意思嗎?
簡晨燁看我臉色不對,湊過來問,誰發的,出什么事了嗎?
我把手機往沙發上一丟:“我老板可能快死了。”
編輯/寧為玉
上市預告:
無論是昭覺,還是簡晨燁,抑或是齊唐、邵清羽,他們誰都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之中,各自的生命中已經介入了新的事物和新的人。
從這時開始,他們原本簡單澄明的小小世界,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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