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爹無間道

唐扶搖

親愛的女兒，我要怎么告訴你，我愛的人，她從未離去。

我的女兒，專注耍賴

“我的女兒孫萌萌，十五年來專注耍賴，讓她笑的時候保準大哭，讓她哭的時候必然傻笑。最大的愛好是唱歌和追星，那歌聲怎么說，習慣了也就不刺耳了，呃……你能接受她嗎？”

“那個，”坐在我對面，我的第十一位相親對象，離異兩年的會計小姐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為什么要讓她哭呢？”

我沖她神秘一笑：“個人愛好。”

下午回到警隊，單位里最后一個對我懷抱希望的戶籍劉姐終于虎著臉過來宣布，從今天開始，以她為首的我局紅娘小分隊正式放棄為我牽線搭橋，任我自生自滅。

我跟在她身后不斷賠笑了半天，她終于回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恨鐵不成鋼道：“你呀，你就繼續做你的光棍去吧。有時候我都懷疑，你是不是轉了性子，也趕時髦學人家喜歡男人了！”

我驟然沉默，收起笑容，半晌，終于沉痛道：“好吧，劉姐，既然被你看出來了，我也就不隱藏了，其實，我暗戀我們鄭隊好多年了……”

周圍轟然大笑，我得到配合，越說越起勁：“你別看鄭隊過早失去了濃密的秀發，其實他特性感特爺們，你沒發現，開會的時我老偷看他嗎，以前我幫我們家萌萌畫美術作業，畫出來的小人全跟鄭隊長一個樣，那時候我就知道，我淪陷了……”

看著劉姐詭異的表情，和一個個笑得東倒西歪的同事，我終于覺得有些不對勁，察覺到背后傳來的陣陣陰風，我不敢回頭，閉上嘴巴就正步往前踏去。

然而鄭隊的聲音已經在身后響起：“猴子，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半個小時后，我帶著視死如歸的表情在眾人同情的目光下走出了鄭隊辦公室。

同隊的強子拍了拍我肩膀笑道：“猴哥，怎么了？咱鄭隊不接受你的感情啊？”

“以后別叫猴哥了。”我沖他淡然一笑，“叫我陳永仁。”

犯罪嫌疑人撞人后逃逸，造成一家三口兩死一傷，攝像頭只在臨近大道上捕捉到了肇事車輛超速逃離的畫面，而后自首的卻并非車主，而是他手下的員工。

這很有可能是一起性質惡劣的頂包案，唯一的目擊證人是錯過了公交車步行回家的高中生。媒體隱去了他的姓名卻不慎暴露了其學校名稱，隨著開庭時間臨近，證人所在的學校不斷收到匿名信件威脅，在學校和證人家長的要求之下，我們加強了周邊治安巡察，并決定派一名警員去學校臥底保護證人。

原本，這活這么也攤不到我這個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頭上的。

“局里年輕一點的小勇上次受傷了還沒好利索，焦賽休年假爬珠峰去了，新來的兩個大學生，一個上過報紙，另一個太浮夸扮什么都像富二代，剩下的也就你看著斯文端正一些，拿著這份文件，回去把胡子刮了，明天早點去學校報到啊。”鄭隊如是說。

我的老爸，犯罪克星

“我老爸，號稱警界數十年來最難解決的光棍，自稱犯罪克星，實則是家用電器殺手，最大的才藝是格斗擒拿，舉手投足傷人于無形，他那個暴脾氣哦，你看我這鼻梁，你以為是天生的啊，那是小時候被揍扁的！不然我還能更有氣質點的，喂，你先別走啊，咱們再聊會，大不了我爸回來了我抱住他小腿幫你拖延時間……”

那個瘦弱的小男生從我面前踉蹌跑過的時候，我剛好抽完一支煙。

我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克制住伸腳給他下絆子的沖動。

來了，來了，單位大姐提醒過我無數次的孫萌萌的青春期終于來了，我們家傻妞也有人追了。臭小子膽兒不大，眼光還是不錯的。可是看這丫頭純熟的演技，這種事不像就發生過一次兩次啊。哈哈，不愧是我閨女，像我一樣迷人……

不對，這有什么好得意的，這幫渾蛋小子，就知道帶壞未成年小女生！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腦中思緒萬千。時而喜時而憂，喜的是女兒長大了，漂亮可愛不說，還能聰明地打發追求者。憂的也是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秘密，這種事從來沒跟我提過。

那么，小妮子會不會也有了喜歡的對象，她也會這樣上桿子追人家嗎？

那人會喜歡她嗎，會像她拒絕別人一樣拒絕她嗎……

臭小子，敢拒絕我家姑娘，欠揍吧！

我往前走了兩步，又開始忐忑，如果真有這事，我該是個什么態度，視而不見，揣著明白裝糊涂，還是來封建家長那一套，大手一揮聯合老師棒打鴛鴦？要不，我也學學單位里那幾個大姐，一哭二鬧三上吊，往地上一坐抹兩把辛酸淚：“你爹我含辛茹苦十六年啊……”

我估摸著，以孫萌萌那性格，不感動不說，還能給我錄個視頻傳網上去，這性子……隨她媽！

這樣邊走邊想，已經進了家門，小丫頭正抱著家里那只懶貓揉搓呢，“脂肪王脂肪王”叫個不停，看樣子心情不錯。

這丫頭心情好的時候，懶貓的地位也高，又是“脂肪王”又是“小寶貝”的，她心情一不好，貓王爺就得改叫“地溝油”了。

我放下手里那一大袋子水果，擺出老爸的威嚴：“回家不快做作業，就知道玩貓。”

其實我也不想一回家就這么掃興的，只是，女兒年紀大了，跟我的代溝越來越深，兩人基本沒有共同話題，不說這個，我也不知道說什么了。

她悻悻的看了我一眼，終于還是放下貓，拿起書包不情不愿地進書房寫作業去了。

貓王爺看看我，頗有些不滿，“喵嗚”一聲，也跟了進去。

女兒是小祖宗，她養的貓也把自己當小祖宗了，我郁悶地摸了摸下巴，還是認命地給小祖宗洗水果去了。

夜深我躺在床上研究資料，又氣又笑，鄭隊你至于么，在哪個分局派出所找不到一個年輕小伙子了，非要我這離開學校快二十年的老爺們去裝嫩。讓我臥底犯罪集團出生入死我絕對二話不說，可偽裝成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體育老師……

我反手拿起床頭的照片，照片上，穿著訓練服的秦蘭蘭笑得無比燦爛，那雙明媚的大眼恨不得笑到人的心里。

我禁不住喃喃自語：“老婆，我都快忘了，我二十多歲的時候是什么樣了。對了，咱家萌萌也長大了，屁大點小姑娘，都有小孩追上門了，你不是說，要是有小伙子敢來跟咱們搶寶寶，你就拿著大掃把站門口見一個打一個嗎……”

抱著老婆照片在朦朧中入睡的時候，心底隱隱冒出些不對勁的感覺，可到底是哪不對勁，卻想不出來，頭一歪，直接沉入夢鄉。

無影無蹤大法

第二天，站在學校的大門口，看見校門口那幾個金光閃閃似曾相識的校名，我終于意識到哪里不對勁了。

這這這……這不就是孫萌萌她們學校。

我轉身就要回去跟鄭隊推了這個任務。我演戲也就罷了，不能影響我閨女讓我閨女跟著一起演戲啊，可步子還沒邁出去，昨晚上家門口那一幕又浮現在了我腦海。

平時忙得連家長會都得找人代開，這還是多少年來第一次有機會走入女兒的校園生活……到底有多少臭小子覬覦我閨女，我閨女又對哪個小子感興趣，這可是個難得的調查機會！

十分鐘后，我還是站在了校長辦公室。

我的任務要說也不難，在開庭前做兩個星期的體育老師兼教導處副主任，保護證人之余，加強校內的治安監管，防患于未然。

原本的體育老師做完交接就歡天喜地的去休拖了半年的婚假去了，我看著他交給我的備課筆記，只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體育老師也得寫這個？一臉和善的校長站起來，笑瞇瞇地看著我：“走吧，孫警官，我帶你去他們班認認真人。”

我跟在校長身邊走了一路，所到之處，無不震動，看著一個又一個教室的學生在校長的眼刀之下挺胸抬頭做認真聽課狀，我深深覺得，就憑這一手，這位張校長要是改行做便衣，也能做個出色的神探了。

站在高二某班的窗口，張校長終于停下了腳步，看似閑談地替我指明了方位，我順著他的指示看過去，真人比照片上白一點，看著挺靈活的一個小伙子，連上課給人遞眼神都透著機靈。

慢著，他遞眼神那正偷笑的小姑娘，不是我家孫萌萌嗎！

我沒有公報私仇我沒有公報私仇

上午第三節課，陽光充沛的操場，我開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節教學課。

毫無教學經驗的我面對這么一群面帶好奇的半大孩子，自然有些局促，還好這群孩子里也有我家故作鎮定卻滿眼疑惑的孫萌萌，讓我輕松了不少。

不愧是我閨女，知道不是問話的時候，還挺配合的。

我忍住笑意，回憶著之前那位體育老師的教案，上課之前，好像是要熱身的吧？

我手一揮：“先跑十五圈吧。”

下面頓時炸開了鍋，孫萌萌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抬手對我比了個“2”，我這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我們在警校訓練，十五圈，這幫身嬌體弱的娃娃怕是要跑一節課。

“初次見面，老師跟你們開個玩笑，兩圈，先跑兩圈吧。”我干笑了兩聲，又轉眼看著人群里反應最大的那小子，章樂晨，上課給我閨女拋媚眼是吧，“你，嗓門最大的那個，就你，身長腿長的，你跑十圈。”

他一愣，待要反駁，我馬上說道：“討價還價就再加五圈。”

眼角的余光掃向孫萌萌，哼，臭丫頭的嘴要嘟天上去了，就知道你們不對勁。

我看她捅了捅身旁的女生，那小姑娘馬上喊道：“老師，這不公平。”

“要公平是吧，”我看了一眼滿臉不服氣的章樂晨，伸了伸手腳，“我跟你一起跑。”

四百米的操場，大家兩圈跑完就在一旁圍觀，我和章樂晨卻繼續跑了下去。

不得不說，年輕人體力還是不錯的，前面五圈，時不時還能超到我前面去。不過五圈一過，我依舊勻速前進，他的步子卻慢了下來，但這小子有股不服輸的勁，竟然咬著牙，死命跟在我身后。

原本是打算在最后幾圈加快速度一口氣甩掉他的，然而聽著身后他粗重的呼吸，越來越沉重的步伐，終于還是穩定速度，就這樣勻速跑到了終點。

一到終點，這小子就癱同學身上去了。

我喘著氣環視四周，學生們的表情雖然還有些不憤，眼神卻服氣了不少。

我尋找到孫萌萌，眼神示意，怎么樣，你老爸寶刀未老，身體還行吧？

小丫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

我一邊默念“我沒有公報私仇我沒有公報私仇”，一邊訕訕轉頭，一抬眼，就被一張面含笑意的國字臉嚇了一大跳。

張校長，咱能別這么神出鬼沒嗎？

我正有些不好意思，他卻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湊過來小聲道：“做得好，孫警官。保護他，還不如鍛煉他自保的能力。”

說罷，他意味深長地笑了。

我怔忪了一下，眨眨眼睛，終于厚著臉皮回應道：“校長你理解就好。”

可惜就代兩個星期的課，體育課還不是天天都有，不然，這是多好多光明正大的機會，教訓那些覬覦我姑娘的小男生啊。保證訓練到這些小子沒工夫瞎想，變成孫萌萌最討厭的肌肉壯漢。

哎，可惜了。

電視里都這么演的

正午，天臺。

盡管陽光明媚，深秋的風依舊帶著一絲寒意。

我看了一眼捂緊了校服的孫萌萌，脫下外套披到了她身上：“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說，非得上這來？”

“你不懂，電視里都這么演的。”孫萌萌一臉興奮，“老爸你是來臥底的啊？是不是我們學校有黑幫分子，老師還是學生啊，難道我們化學老師的真實身份是海洛因大王？”

“想什么呢你？”我敲了她腦袋一下，“沒有的事，對你們老師尊敬點！不該問的別瞎問，好好上你的學就行了。”

小丫頭摸了摸腦袋，小臉一板，又問道：“你臥底歸臥底，干嗎體罰我們班同學？”

還你們班同學，說得真光明正大，我盯著她光潔的小臉看了半天，一直看到她有些心虛，眼神到處轉，終于決定還是裝傻：“什么體罰，沒看你老爸跟著一起跑呢，這點距離都叫苦叫累，將來有什么出息。”

“他哪里沒出息了！”小丫頭本能的為臭小子辯護，“他不是跟著你跑下來了嘛，人家學習好性格好人緣也好，在我們學校特別受歡迎，你別亂下評語。”

我嗤笑：“那受不受你歡迎呢？原來除了那幾個韓國小姑娘，你也能看見別人啊。”

“老爸你討厭，”孫萌萌尖叫道，“說了他們不是小姑娘，花美男！花美男你懂不懂！”

我哈哈一笑，揉了揉她頭發：“行了行了，知道了，不用喊。”

她小眼一轉，又打起了主意：“不行，你跟我在一個學校待著，我也太吃虧了，干什么都要被你監視，還得假裝不認識你，我的演技是有限的，再演就要穿幫了……”

我的頭頓時大了起來：“行了，有什么要求你就直說吧。”

她一下子抱住我胳膊，一雙眼睛亮得跟小星星似的：“我要去看蘇打綠演唱會。”

“不行！”我一口拒絕，“你哪里來的美國時間看演唱會，老實上你的學。”

胳膊上的手頓時就滑了下來，她悻悻道：“那Bigbang的新專輯我還沒買呢，正版的。”

我看著她垂下去的小臉，不由得放軟了語氣：“可以考慮。”

她猛地抬起了頭，跳起來抱了我一下：“就這么說定了，這星期你就給我買啊，謝謝老爸！衣服給你，我先回教室啦。”

衣服往我懷里一塞，再不給我說話的機會，一溜煙就跑下去了。

我無奈的苦笑，又被臭丫頭給算計了，什么蘇打綠演唱會，這丫頭的真正目的根本就是后面的專輯。

護送潛在奪女仇敵

傍晚時分。

接孩子放學的家長堵滿了校門，我第一次見到這陣勢，忍不住想，高中了還這樣，那小學初中門口的家長不是更多。

怪不得小時候，孫萌萌總盼著我去接她放學。

記得那時候，每天送她上校車的時候，小丫頭總是拉著我的袖子，可憐兮兮地問：“爸爸，你今天晚上會來接我嗎？”

那時候寄情于工作的我，是怎么敷衍她來著？

“爸爸盡量，要是有時間，一定來接你。”

可我一次也沒接過她。

人群中，我目視著孫萌萌活蹦亂跳的背影，想象著年幼的她，脖子上掛一串鑰匙，艱難地在人群中尋找我，直到失望的模樣，忽然有些鼻酸。

可惜，直到今天，我們就算同在一所學校，我還是不能接她放學。

我嘆了口氣，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不僅如此，我還得護送我的潛在奪女仇敵回家。

前方，章樂晨正背著書包，跟同學三三兩兩邊走邊說笑，忽然，斜里躥出了幾個面帶煞氣的社會青年將他們攔住。

我不動聲色地停住了腳步，一邊發短信一邊走到一旁假裝要攔車，耳朵和眼角的余光卻注意著他們的動靜。

“喂，聽說你們學校最近風頭挺大，還有學生要出庭給人作證，你們知道是誰不？”為首的一人問道。章樂晨跟身旁的男生對視了一眼，非常有默契地搖了搖頭，其他似乎都不知情，也跟著搖頭：“不知道。”

“這都不知道，你們上學干嗎的？”另一人喝道，“老實點，知道什么就說什么。”

“我們真不知道。”章樂晨臉上的機靈都變成了老實，傻乎乎地問道，“作什么證？聽都沒聽說過，你們都知道還來問我們，發生什么事了？”

“去去去，別瞎打聽！”為首那人揮了揮手，“在學校里耳朵都放靈光點，問問有誰最近目擊過車禍，明后天我們還來找你們打聽。”

幾個學生頓時就有些驚慌：“我們上哪兒打聽去，這種事別人也不會亂說啊。”

為首的人抬手就給了說話的學生一巴掌：“別廢話，自己想辦法去。”

半大的小伙子，雖然膽不大，卻自有一股勇氣，章樂晨率先擋在了被打人身前，一臉憤怒：“你們憑什么打人。”

“想打就打了，怎么，你們還不服氣？”

“就算是你自家孩子，也沒你想打就打的道理。”我轉過身道。

原本還打算放長線釣大魚，挖一下他們背后的人，現在卻不得不站出來了。

“你干嗎吃的，少多管閑事。”其中一人喝道。

“老師。”孩子們的稱呼直接替我做了回答，幾個男生紛紛站到了我身后。

帶頭的混混眼睛一閃，帶了一絲笑意：“既然是老師，想必能回答我們幾個問題了。”

我笑，抬手招呼他：“這是自然的，咱們去那邊說。”

十秒鐘后，我的拳頭替我回答了他。

幾個不成器連小孩子都打的小混混，自然沒什么戰斗力。我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幾個家伙，交給了隨后趕來的兄弟們，提前打過招呼，幾個師弟都當不認識我，說了幾句場面話，連筆錄都沒讓我跟著去做，就把人給帶走了。

料理完這一系列事，轉頭看章樂晨他們，幾個半大小子已經滿是崇拜地看著我了。

我也不多說，直接道：“后天的體育課學擒拿。”

幾個小子頓時笑了，一路上說說笑笑儼然把我當成了自己人，我卻注意到，章樂晨不時有些恍惚。

直到所有人都回家，我們倆走入同一個小區的時候，章樂晨才突然低聲道：“老師，他們要找的人是我。”

我做了個吃驚的表情，壓下了撇嘴的沖動，問道：“那么，你害怕了嗎？”

他猶豫了一下道：“有點。”

我努力按下心中的不屑，正要勸他，他卻突然握緊了拳頭，抬起頭看著我：“可是，那人那么囂張，如果我不作證的話，將來他會害更多人。想到這些，我覺得我的害怕就不算什么了。”

我第一次正視面前的少年，昏暗的天空下，他堅定地看著我，眼中仿佛有光芒溢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你自己也要小心。”

倒是個挺有正義感的小伙子。

一連幾天，我都借口跟章樂晨住一個小區，每天跟這群孩子一起回家。

開始兩天他們還有點拘束，后來發現我什么都能聊，不能聊的也不反對他們說，就漸漸沒有顧忌了。

“孫老師，”這天，章樂晨的好友黃林一臉神秘地看著我，“你覺得，我們班哪個女生長得最漂亮？章樂晨說是孫萌萌，我說是陳潔，你來評評理。”

呸，當然是孫萌萌了。我閨女，大眼睛小臉高鼻梁，笑起來天真可愛又迷人，這還有什么可比性？

然而，看見章樂晨那滿是希冀的眼神，我摸了摸鼻子，違心道：“孫萌萌有點胖啊，缺乏鍛煉，要我說，陳潔還是挺好看的，章樂晨你沒注意到嗎？”

我愛的人，她從未離去

從前總羨慕當老師輕松自在，薪資高福利好，一年坐享好幾個月的寒暑假，可剛剛臥底了幾天，還是扮演體育老師，我就體會到當老師的辛苦了。

每天備課寫教案都還算小意思了，一個老師那是要帶幾個班的啊，都是一群精力旺盛的半大孩子，光管不行，還得耐著性子給他們說教。我這還只是個體育老師，孫萌萌他們班上的班主任，江湖人稱石膏俠。臉上還冒著青春痘的小姑娘，上班路上摔斷了一只手還打著石膏來上課，估計早就是一肚子辛酸淚了。

孫萌萌也挺佩服她們老師的，有事沒事就給我提他們周老師的優點，邊說還邊偷看我，以我多年來被單位嫂子們推銷的經驗，不難看出她打著什么樣的心思。

我突然意識到，這是女兒長大了，開始心疼我了。

我固然安慰，可是，親愛的女兒，我要怎么告訴你，我愛的人，她從未離去。

體育課的休息時間，我坐在樹下，被孫萌萌帶著一群女孩圍繞。

“老師，我覺得你跟我們周老師挺配的，你沒發現，她一看你就有點不好意思，跟你說話聲音都比平時小一截。”孫萌萌眨著眼睛說道。

“對呀對呀，老師，我看見你跟周老師說話的時候也格外溫柔呢。”旁邊一個小姑娘嘻嘻哈哈道。

廢話，她是我女兒班主任，我能不巴結她嗎，她那石膏我要是能代她打我也替了。

可這話不能說出來，又不好跟一群小女生解釋，我只能道：“我已經結婚了。”

孫萌萌臉色微變，旁邊的女孩子們卻有些不好意思：“哎呀，老師你不早說，我們還巴著周老師說了你不少好話呢。”

“完了，這下亂點鴛鴦譜了，老師，你怎么就結婚了啊。”另一個女孩子跺腳道。

我笑而不語，她們又好奇的八卦道：“老師，那你太太是什么樣啊，漂亮嗎，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我看了一眼孫萌萌，微笑道：“我們是大學同學，她是我們警……我們學校的校花。”

我很少跟她講到這個，沒機會也沒時間。所以，小丫頭也專注起來，睜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看了看頭頂泛紅的樹葉，吸了一口氣，道：“她啊，眼睛挺大的，鼻梁又高又挺，笑起來的時候左臉有個小酒窩，總是扎個馬尾，風風火火的。她一跑，那些扎不住的小碎發就冒了出來，頂在頭上毛茸茸的一圈，在外面體育課，大家就老是偷看她，我臉皮厚啊，我偏不偷看，我就光明正大地看，一直看到她臉紅到了耳朵根……”

小姑娘們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連萌萌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笑意。

“老師，什么時候讓她來接你下班，讓我們也看看啊。”有人道。

“她呀，”我微微一笑，“她出差了。”

我站起身，假裝沒有看見，孫萌萌驟然紅掉的眼圈。

是的，在我心里，沒有什么因公犧牲，她一直都在出差。

有許多時候，我走在路上，就能聽見她的笑聲，我轉過頭來，就覺得她仿佛還在身后，我看見她的照片，就能聞到她的味道，觸摸到她熟悉而柔軟的手掌。

親愛的女兒，你和媽媽，只相處了短短的幾年，甚至已經記不清她的模樣。

然而，我們曾并肩走過最燦爛的少年時代，我們曾攜手度過最美好的青春時代，我們對彼此的愛戀與忠誠，并不是死亡或時間能阻隔的。

她從未離去，她在我心里。

別送狗……送專輯

“老師……”放學的路上，章樂晨湊到我旁邊小聲問道，“聽說你大學時候是情圣，我想問問你，女生都喜歡些什么啊？”

他這么問的原因我心知肚明，孫萌萌的生日就在下個星期，這小子在準備禮物呢，怎么就認準我家閨女了呢。

我思考了一下道：“小動物吧，女生都挺喜歡小動物的，什么小貓小狗小魚小蝦的，上次我聽孫萌萌說，她就想養只小狗來著。”

章樂晨雙眼一亮，喜不自禁地道：“謝謝老師，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露出一絲微笑。

哭泣吧，少年，孫萌萌最討厭的動物就是曾經咬掉過貓王爺好幾搓毛的狗了，一看見我們家樓上那金毛小熊能瞬間跳三米外去，好好準備你的驚嚇吧，哈哈。

正幸災樂禍著呢，我卻突然發現，不遠處一輛重機車正朝章樂晨駛來，見章樂晨看見他了，不但不躲開，反而加快了速度。

到底被這幫渾蛋查到了。

眼看著章樂晨就要被撞上，我發力狂奔，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沖到了他身旁，一把拉開他，飛腳踹向了摩托車主。

那人被一腳踹倒，可摩托車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向我沖來。

感受到胸前肋骨斷裂的時候，我突然生出了一陣恐慌。

如果我死了，萌萌怎么辦？

失去意識之前，我抓住了章樂晨的手，最后掙扎道：“別……別送狗……送專輯。”

如果這就是我的遺言，想必這是世界上最令人哭笑不得的遺言了。

還好還好，老天還算給面子。

醒來的時候，我聽見的是孫萌萌的號啕大哭。

明明身旁的人都勸著她說死不了呢，這個慌了神的丫頭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全掉我臉上了。

“嗚嗚嗚嗚嗚，老爸，你不要死啊，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只有你對我最好了，我知道你天天晚上都來給我蓋被子，你不吃香蕉還天天買給我吃，別人都沒看過的演唱會你還讓我去看，爸爸，我再也不跟你頂嘴了，你快醒過來啊……”

正在享受女兒的真情流露的我猛地睜開眼睛：“別人都沒看過的演唱會？你不說你們班女生都去了嗎？”

孫萌萌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章樂晨，臭小子攤攤手，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看著她。

我斜著眼，努力板起臉看著他：“臭小子，出庭了沒？”

他沖我比了個OK的手勢，笑得得意：“當然，那渾蛋判了無期。”

“好吧。”我松了一口氣，艱難地轉過頭，“那再說說演唱會的事。”

眼睛紅紅的孫萌萌看著我，突然破涕為笑，沖上來一把抱住了我。

“老爸，我愛你。”

小滑頭，這種時候，我還能說什么？

我伸出還能動的那只手，輕輕地摟住了她。

“親愛的女兒，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但是，咱能輕一點嗎，你老子的肋骨就要被你再次壓斷了！

編輯/颯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