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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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性之間有純潔的友誼嗎?這是一個永恒的論題。
永遠不會有標準的答案出現,因為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
不過,誰又真正關心呢?
認為沒有的,說明你已經對TA 動心,那就好好把握吧。
認為有的,那我要恭喜你。你是如此幸運,能獲得如此純粹的感情。
如果異性間的友誼能純潔而持久,那必是其中一個人,認真動了情。
1.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夏至是節氣,也是男孩的名字,男孩出生在夏至。
塔塔是女孩的名字,對女孩來說,這名字不怎么好聽。
小鎮叫未陽,西邊一片湖水,湖里有荷,谷雨時節,碧綠荷葉片片蔓延,將要溢出湖面直抵天邊,到了夏至,荷花就開了三五兩朵,高低錯落。
暑假里,孩子們溜到湖邊來,趴在樹蔭里釣蝦。
小孩喜歡拉幫結派,但塔塔沉默笨拙,又從不討好,哪一派都不要她。她只能孤獨地坐在一旁。夏至就坐到她身邊來,把自己的蝦都扔進塔塔的小紅桶。蝦子在桶里濺出小水花,灑在塔塔的鼻尖上。
塔塔想吃冰棍兒,夏至頂著大太陽跑去幫她買。有孩子笑他:“夏至,你是塔塔的狗腿子!你貪吃她的冰棍兒!”夏至不理,他很少吃塔塔的冰棍兒。再說冰棍兒對他來說有什么稀奇?他哥哥推著單車大街小巷賣冰棍兒呢。
也有孩子起哄:“夏至想娶塔塔當媳婦!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塔塔氣得哭。
夏至撲過去把那孩子推進湖里。他們都會水,但撲騰廝打免不了嗆到。那孩子嗆了水,家長知道了,氣洶洶地上夏至家討說法。家長雙手叉腰,高聲叫嚷,但夏至的母親像沒聽見一樣,低著頭,任由藤條在手指間繞來繞去?;ɑ@、小籮筐、兔子、蜻蜓和蜈蚣,夏至的哥哥將它們掛在單車上,推到學校門口去賣。
塔塔個子小,皮膚白,低眉順眼,就像個受氣包??傆型瑢W欺負她,扯她的辮子裙子,打翻她的書,她也不懂反抗,只會忍受,夏至則常常為她揮起拳頭。但同學卻惡人先告狀:“老師,夏至又打人了!”夏至免不了被兇狠訓斥。
夏至成績不好,衣裳褲子都灰舊,還常和同學打架。他家的名聲也不好聽,媽媽是啞巴,爸爸是二流子,哥哥憨得像石頭。因此,在大人們眼里,夏至是一個壞孩子。
在塔塔媽媽看來,塔塔比壞孩子還令人頭疼,因為她不聽話,她跟在壞孩子在一起,這樣下去有什么前途?媽媽受過西式教育,希望把女兒培養成西式淑女。
媽媽常說:“你怎么就不能跟你姐學學???”塔塔的姐姐是聽話的乖孩子,是全優生,考試第一,能歌善舞,會彈琴,會畫畫,在各種比賽中得到的證書擺滿了書柜。
塔塔尚小,她不懂什么叫前途,她只知道,跟夏至在一起快樂有趣,她不用擔心受欺負。
塔塔十歲,夏日黃昏,她和夏至釣蝦回來,一群人圍在夏至家門口議論紛紛。夏至母親的哭聲從人群里傳來,夏至沖進人群。塔塔也想看個究竟,卻被媽媽拽住手腕拖回家。裝滿蝦子的小紅桶跌破了,蝦子灑落一地,亂蹦亂跳。
媽媽要塔塔發誓,從此不再跟夏至一起玩。
塔塔問:“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爸爸才被警察抓走,你還是得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p>
塔塔不太明白其中的因果,她也惶恐不安,但她沒發誓。夏至帶給她那么多快樂,小小的女孩,心中也有小小的掛念,小小的義氣。
塔塔再次見到夏至,已是許多天之后。夏至從街道那頭走來,他的衣服松松垮垮有些邋遢,腳上的拖鞋又大又舊,神情茫然像一頭迷路的小動物。
塔塔站在他面前,輕聲說:“我不會看不起你?!?/p>
夏至愣了一下,微微垂眸,他眼里有淚水涌起。
他說:“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p>
此刻,他們站在街道上,夕陽斜照,夏至的頭發泛著金黃,塔塔的裙子隨風飄蕩。
2.孤獨又警惕的小獸
秋天開學,沒人愿意跟夏至同桌,人人都知道他的爸爸被警察抓走了。十一二歲的孩子,無知卻又自以為是,天真卻又難免邪惡。他們說:“小偷的兒子長大了也是小偷?!?/p>
夏至被孤立排斥,被嘲笑打擊。
塔塔收拾了書包,默默坐到他身邊。
一群男孩發出哄笑,塔塔打開書包,抓起早已藏好的小石子朝他們狠狠地擲過去。一個男孩的額角腫起大包。這是塔塔第一次反抗,男孩們意想不到,竟被震懾住了。
從此,塔塔的書包里總放著石子。
從此,塔塔的世界變成了孤島,在這座孤島上,只有夏至。她和夏至上學放學同走一段路,上課一起聽課寫作業,下課在紙上畫了格子下五子棋;夏至則為她做一切他能做到的事,包書皮,削鉛筆,掃地,擦桌子,跑腿,任何事,只要他能做到。
這樣的平淡時光,是他們的相伴成長。
成長如樹木拔節,每分每秒都在進行,從未停止卻又難以覺察。而當你猛然覺察時,一切的痕跡都凜然昭示著,今天與昨天已全然不同。
仿佛是一夜之間,塔塔長成了少女。
她喜歡上照鏡子,穿裙子,別各種花色可愛的發卡;她討厭誰再拿她和姐姐比,討厭他們說,你怎么不跟姐姐學學?
她討厭再聽媽媽的責備警告,她渴望得到她的認可、鼓勵。
她開始羨慕那些女孩,她們相約在同一天穿裙子,她們在樹蔭里跳房子,她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笑得好開心,她們的世界明媚燦爛,豐富多彩,那是女孩的世界,她才意識到,自己也是女孩,她想走進那個世界去。
一天,女孩們在玩丟沙包,她們跑來跑去笑都咯咯響。塔塔不知不覺走過去,站在邊上看。一個叫薇娜的女孩伸手拉她:“看什么,快進來呀!快跑呀,小心砸到你啦?!彼齻兣軄砼苋ィ笥议W躲,她也笑得咯咯響。
又有一天,塔塔穿了新裙子。薇娜跑過來,笑著說:“真好看呢,你的裙子?!?/p>
塔塔注意到薇娜的發卡,她笑:“跟你的發卡顏色一樣?!?/p>
薇娜拔下發卡,放在塔塔的裙子前一比:“果然呢,跟你的裙子好配!送給你啦!”薇娜剛到這個學校來,她熱情活潑,成績優異,很快成為女孩子的中心人物。能獲得她的友誼,塔塔受寵若驚。
薇娜家離塔塔家不遠,她們相約一起上學,下課一起玩游戲,放學到對方家里寫做作業,有些仰慕薇娜的女生也加入她們,也著意討好塔塔。塔塔處在圈子中,體會到從未有過集體感和驕傲。
不知不覺,塔塔疏遠了夏至,她索性搬去和薇娜同桌。此時,正值小學畢業前的晚春。
小升初的壓力也很大,每天都有補習,和做不完的卷子。黃昏,塔塔和薇娜還有兩個女生從補習老師家里出來,夏至等在花壇邊。他的書包已經磨破了邊,露出卷子的一角。
他在等塔塔,他似乎有話要和塔塔說。
塔塔毫不猶豫朝他走去。
一個女生在她身后小聲說:“真搞不懂,塔塔怎么會跟夏至這種人做朋友。夏至……”
這句話,像一道響雷,將塔塔釘在了原地。女生說的具體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女生的語氣讓塔塔感到一種未有過的感受:羞恥。
十三歲少女的羞恥,十三歲少女的自尊,十三歲少女的虛榮,十三歲少女的自我保護,這些東西綁架了塔塔,塔塔回頭對薇娜她們說:“我只是跟他同桌而已,但他不是我朋友?!?/p>
她心虛,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夏至也聽到了。夏至的眼神瞬間黯淡。他垂下頭,轉身默默走開。
從此,夏至不再來找塔塔,塔塔也不主動理睬他。他也并未投入男生陣營,他一個人走,獨來獨往,像孤獨又警惕的小獸。
塔塔的改變讓媽媽欣慰,她說:“你終于懂事了,塔塔,你早就應該交一些像薇娜一樣的朋友?!眿寢寽厝嶙⒁暤难凵瘢屗睦镉兴崴岬男腋?。記憶中,這樣的媽媽,只屬于姐姐。
4.只不過長大了而已
小學畢業的暑假,媽媽給塔塔買了小提琴,塔塔和薇娜一起學琴。塔塔樂感不好,學了許久也只能拉練習曲,姐姐嘲笑她拉琴能把老虎氣哭。媽媽護著她:“已經很不錯啦,即使拉不出名堂,也能培養氣質。”
姐姐吐吐舌頭:“是呀,至少比穿著背心短褲像個粗魯的男孩子一樣去釣蝦好!好多了!”
釣蝦?塔塔想,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油炸蝦米的味道從味蕾深處裊裊升起。她許久不曾去過未陽湖了,荷花開了嗎?開得怎么樣?
塔塔也很久沒看到夏至了。
她聽說,夏至的哥哥租了三輪車賣西瓜,有個小流氓拿了西瓜不給錢,還打他哥哥,他哥哥用切西瓜的水果刀將人砍傷,然后逃到外地去了。她聽說,夏至在車站廣場擺地攤,賣那些藤編的小籃小筐小動物。夏至的媽媽聽不見,也不能說話,她無法走出家門去謀生。這個家,只有靠十三歲的夏至。
八月,媽媽帶塔塔和姐姐去海邊度假。她們路過車站廣場時,塔塔看到了夏至。晨曦斜照,清風微涼,夏至正將一只大藤筐從單車上卸下來。他沒有看見塔塔,塔塔的腳步不由自主地 朝他邁開去。媽媽一把將她拽回來:“快走,車子快開了。”
塔塔一邊走,不?;仡^地看夏至,他將一張藍色帆布鋪在地上,輕松地將棱角抹平,他用小石塊壓住四角,他從大藤筐里掏出鳥籠,花籃,兔子,貓咪,像變魔術一樣的神奇。
塔塔進站時,他看到了塔塔,他咧嘴笑起來,滿臉明晃晃的陽光。他舉著一只藤編大蜻蜓朝塔塔揮手。
塔塔驀然感覺陌生,又有點心酸。
一周后,塔塔從海邊回來,正好是她十三歲生日。媽媽說,十三歲就不再是小孩子,而是大姑娘了。媽媽要給塔塔辦生日宴會。為了讓塔塔開心自在,媽媽說不必邀請長輩,只邀請塔塔的同學朋友。
塔塔開始擬名單,夏至的名字排第一,被她畫去。夏至的名字添在末尾,又被她畫去。塔塔寫了又畫去,畫去又寫上,她撕掉那張紙,重擬了一份名單。
這份名單里,再沒有夏至。
塔塔的生日宴會很成功,她收到許多祝福和禮物。
她還得到一份驚喜:薇娜帶來一個男孩。他是薇娜的朋友,名字叫唐言之。他穿著白襯衫,系著黑領結,他的舉止談吐都顯示出他良好的教養。他用塔塔的小提琴拉了一曲《月光》作為祝福,他拉琴的樣子專注又完美。
塔塔驚覺,原來世上,還有唐言之這樣的男孩,如此風度翩翩,令人歡喜。
晚飯時下了一場雨,塔塔家院子里的泡桐花墜落滿地。男孩女孩們站在落花間和塔塔告別,塔塔戀戀地望著他們消失在黃昏街頭。
夏至從街頭走來。他捧著一個藤條籃子?;@子里盛滿了水果:香蕉,葡萄,蘋果,檸檬,山竹,青提,還有一個碩大的蓮蓬,溢滿香甜。
“生日快樂,塔塔。”夏至說著將籃子遞給塔塔。
夏至的手指上好幾道裂口,身上的T恤領口已經變形,腳上是一雙舊塑料拖鞋。他與唐言之完全不同。唐言之讓她感到歡喜,而這個黝黑沉默,用裂口的雙手帶給她樸素生日禮物的夏至,讓她好心酸,好心疼,好想哭。
塔塔想對夏至說對不起,想說你是我的好朋友。
可她說不出口,她不想承認自己的虛榮膽怯。更不想承認自己的虛榮膽怯傷害了夏至,她自欺欺人,天真地想,那些都沒有,什么都沒發生,他們只不過長大了而已。
這是自然而然的事。
5.而她,也是其中一個
九月,塔塔到了城里的新學校,薇娜與她同班,唐言之也與她同校。
而夏至進了未陽鎮的中學。
塔塔有點失落,她不能見到夏至了。但她更覺得輕松,她不用再面對夏至忠誠的友誼,也不用再面對虛榮的考驗了。
十三四歲的年紀,不夠勇敢有力,無法承擔更多,逃避是本能,也是自我保護。
塔塔很少再看到夏至,所有關于夏至的消息,都是來自聽說。
塔塔聽說,夏至的爸爸回來了,他會木工,但因為他坐過牢,誰也不愿意請他做家具;
塔塔聽說,夏至的哥哥也回來了,第二天就被人砍傷,傷好之后,他去了汽修廠當學徒;
塔塔聽說,夏至的成績很好,周末依然在廣場擺地攤;
塔塔聽說,夏至還是獨來獨往,沒什么朋友。
塔塔十四歲,在國外工作的爸爸回來了。他在城市買了新房子,全家人從小鎮搬了過來。塔塔沒回過小鎮,關于夏至的聽說就越來越少。
塔塔順著自己的生命河流漂游,她遇見了陌生驚奇的風景,遇見了可愛有趣的人,她變得開朗,大方,她交了很多朋友,她和唐言之,也因為薇娜逐漸走近,關系溫暖。
塔塔十五歲,中考之前,為了放松,她和薇娜還有唐言之去看電影。
古老的電影院放著老電影。塔塔他們碰上的那部電影叫《braveheart》。小男孩的父親在戰場上逝去。微涼的秋日下,小男孩看著父親被埋入泥土,他強忍悲傷。葬禮結束,人們來與他道別,他仍強忍悲傷。小女孩走過來,她摘下一朵盛開的藍薊花放到他手上,他被這溫情打動,悲傷融化,淚水滑出眼眶。
塔塔也落下淚來,熒光照著她濕潤的臉。唐言之將手臂伸過來,示意她用他的衣袖擦。塔塔聞到他衣袖上的肥皂味,心中升起幽微香氣。
但她想起夏至。想起他們十歲夏日的黃昏,她對他說,我不會看不起你。當時聽來如誓言,如今她早已經違背。
她已三年沒有見過夏至。她記得的夏至,還是十三歲黃昏的模樣,領口變形的T恤,灰舊的塑料拖鞋,香氣滿溢的水果,執著溫暖的少年。
強烈的內疚和想念朝塔塔襲來。
中考結束,塔塔一個人回到未陽,那片老舊房屋已成廢墟。夏至家已空無一人,破敗的臺階上,幾只裂縫的花盆,一盆小蔥萎靡,一盆雜草瘋長,一盆犬牙地藤,開滿細小黃花。
鄰居屋檐下,破舊藤椅上,一個老奶奶在縫縫補補。她從老花鏡里看塔塔:“你是誰?你找誰?”
“我是塔塔,我找夏至?!?/p>
“哦?夏至?夏至啊,那是一個好孩子呢。他們一家都搬到城里去啦,去討生活,大城市好啊,沒人認識他們,沒人指指戳戳。要是在這里,這些人……”
老奶奶沒繼續說。塔塔卻懂了:在這里,這些人,他們的眼神,議論,偏見,傷害了夏至。
他們傷害了他,而她,也是其中一個。
一陣風起,塔塔感覺有風沙迷眼,酸澀,脹痛。
6.莫名歡喜又惆悵
塔塔的中考成績很好,她被外院附中錄取了。附中是名校,媽媽非常地欣慰。
薇娜和唐言之與她同班,她很興奮。開學第一個晚自習,她和薇娜吃著泡泡糖打量走進教室的同學,饒有興味地對他們品頭論足。
一個男生走進塔塔的視線。
他穿著嶄新的白襯衫,藍褲子,發型是圓寸頭。他那么嶄新,略顯拘謹,像一把新雨傘。他高了許多,成熟許多,帥氣許多,他已不是她記憶里的十三歲少年。
“夏至!”塔塔輕聲喊出他的名字。
她的聲音很輕,然而夏至聽到了。他朝塔塔看過來,千萬朵陽光瞬間在他臉上盛開。他像小時候一樣,歡喜地朝她奔來,他像不曾被她傷害過一樣,朝她奔來,就像天真的小動物奔向同伴。
“哈,塔塔。”夏至說,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沙啞,而是溫醇清涼,像夏日的蓮子茶。
塔塔只想笑,眉眼彎彎。
他站在這里,他長成了現在的模樣,她好欣慰。
這樣的欣慰,大大地減輕她的內疚。
夏至坐在教室的角落,他身上仿若有光芒;夏至的成績真好,數理化都是第一名;他也開朗大方不少,他和同學們說笑,幫女生搬桌椅,還會用跑調的嗓門唱歌,還成了班里籃球隊隊長。
這樣的夏至讓塔塔很放松,她不再回避他。他也大方坦然,他們像老友一樣自然親切。
秋天,學校體檢,抽血檢查時,夏至排在塔塔前面。塔塔看著夏至的血液從血管里緩緩流入血液袋。夏至將血液袋放在手心掂量:“十毫升也有這么多哦。”他說。
塔塔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血液袋。夏至笑:“手感如何?”
血液是溫熱的。那是他的血液,她心里升騰起奇異溫暖。
冬天,塔塔在圖書館找書,她轉過一架書,夏至就站在那里。他捧著一本書,剛洗過的頭發散發出橙香。
“你找什么書?”他問。
“梵高的畫冊?!彼f。
夏至笑起來,揚揚手里的書,正是梵高的畫冊。那天他們在圖書館聊天,聊梵高,夏至說,梵高畫里的陽光,其實不是阿爾的陽光,而是他心底的陽光,他說這句話時,塔塔又聞到了他頭發上的橙香。
晚春,塔塔傍晚都要去操場跑步,為了800米測驗。夏至有時會來陪她。有一天,他來時,她故意躲在暗處的高低杠上。他繞著操場找,繞了一圈才看到她,她壞笑說:“我看到你了,沒喊你。”他哭笑不得。
塔塔晃著腿,抿嘴笑,她看到他找她,他前后顧盼,期待又焦急,她竟莫名歡喜又惆悵。
塔塔不清楚,她因夏至而感受到的奇異溫暖,歡喜惆悵是什么感情,她只能肯定,那不是愛情。
因為,她將愛情的期待給了唐言之。
7.我知道你要送給誰
唐言之無疑是女孩們都喜歡的類型:模樣英俊,氣質陽光,性格風趣,成績優異。而且,他還會拉小提琴,會跆拳道。關鍵是,他對女孩們都紳士風度,彬彬有禮。
只要他對某個女孩注目微笑,女孩就會認為他喜歡自己,也許他天生愛笑,也許他喜歡享受這種成就感,他毫不吝嗇自己的微笑。
薇娜和塔塔,都被他的微笑擊中。
塔塔認為他對自己很特別,對薇娜只是單純朋友心思;薇娜卻認為,除了自己,沒人能配得上唐言之。她們的小心思起初靜悄悄的,潛滋暗長,誰也沒有覺察。但種子總會萌發,抽枝,會在陽光下迎風招展,無法遮掩。
高二之后,女孩們的美麗像花朵一樣逐漸綻開,對愛情的憧憬也成為青春的一部分。塔塔和薇娜逐漸覺察到彼此的心思,但誰也沒說破。
唐言之的生日是圣誕節。唐言之在一篇英語周記里,寫下了自己的生日愿望:希望得到《火影忍者》的全套原版漫畫書。
他不知道,塔塔和薇娜常偷看他的周記。
學校后校門有家很大的漫畫書店。塔塔去問《火影忍者》,書店老板說:“我沒有,但可以幫你調貨。”薇娜跑去問《火影忍者》,老板也是一樣的答復。她們都付了款,老板告訴她們,圣誕節下午一定能到貨。
圣誕節的黃昏,天空下著小雪,塔塔從宿舍出發,薇娜從教室出發,她們在書店相遇,她們哈哈笑,掩飾心虛。老板說:“對不起,同學,《火影忍者》的原版我只調到一套,你們商量下誰要,其實中文版更好,日文誰看得懂呀?!?/p>
她們也不問對方為什么要買,她們心知肚明,互不相讓。
“原版更有收藏價值嘛?!彼f,“網上也應該有,薇娜你去網上買嘛。”
“我正學日文呢?!鞭蹦日f,“我急需要?!?/p>
書店老板裁決:“誰先預定就歸誰吧。”
最后,塔塔得到《火影忍者》。她捧著書往教室走,內心不安。她猶豫著,要不把書給薇娜算了,她也很珍視和薇娜的友誼。但薇娜忽然說:“塔塔,我知道你要送給誰。不過,你太天真了,他那么優秀,怎么可能喜歡你?”
這一瓢冷水潑得塔塔心驚心涼。她抱起書一路飛跑。
她跑到教室,把漫畫書砸在夏至桌上:“給你的圣誕禮物!”夏至目瞪口呆。他最愛的動漫也是火影忍者。
8.誰不想做勝者呢
薇娜并未原諒塔塔。
塔塔沒有送出那套書,但她喜歡唐言之,那薇娜就依然是自己的敵人。
其實,即使沒有唐言之,她們也是對手。她們誰更漂亮?誰的成績更好?誰更受歡迎?誰更多才多藝?
十五歲以前,勝出的無疑是薇娜,所以薇娜主動與塔塔做朋友,她沒有壓力。
十五歲之后的塔塔,個子長高,頭發變長,小提琴拉得行云流水,英語突飛猛進,她的口語比薇娜更好,這對薇娜來是威脅。
而且,塔塔還有夏至。
薇娜從前看不起夏至,但而今的夏至令她刮目相看,她雖不會跟夏至友好,甚至都懶得跟他搭話,但卻也嫉妒塔塔能得到他的友誼。
薇娜天生驕傲,一直是同齡人的佼佼者,只要有競爭,她必須做勝者。
高二下學期,市里有英語詩歌朗誦賽。班上要派兩名同學參加,一男一女。唐言之是男生最佳人選,而女生呢?
英語老師很猶豫,是薇娜?還是塔塔?
她們都想去,不是稀罕朗誦賽,而是能與唐言之在一起。
塔塔卻不小心感冒了,咳得厲害。薇娜來找塔塔:“我要和你公平競爭這次機會,我帶你去輸液吧,輸液好得快,我媽媽是醫生?!?/p>
塔塔輸了一周液,咳嗽不見好轉,老師選了薇娜去朗誦。塔塔有點沮喪,卻也沒有怨言,只是她咳得厲害,媽媽很心焦,就來學校接她去看醫生。醫生聽了聽塔塔的肺部,有點責怪地說:“怎么搞的,支氣管都發炎了,怎么不早點來呀?!?/p>
塔塔說:“我之前在輸液呀,可就是沒好轉。”
醫生問塔塔輸的是什么,塔塔說了藥物的名字。醫生沉吟了一下,說:“哦,那其實是葡萄糖水和維生素,對感冒咳嗽沒什么用?!?/p>
塔塔并未追問薇娜輸液的事。她想,薇娜那么做,是因為她很喜歡唐言之吧。而自己如果能與唐言之更親密,就是無言的勝利了。
誰不想做勝者呢?十七八歲的少年,個個都熱血沸騰。
塔塔想,唐言之一定喜歡自己。不然為何,初次見面,他為她拉奏《月光》?電影院落淚,他遞給她衣袖?還有那些燦爛溫暖的微笑。
她需要事實來證實猜測,她需要事實給支撐信心,她需要事實打擊薇娜!
青春里的孩子啊,都不夠自信,不夠了解自己,他們總想通過各種方式證明自己。
9.我不會傷害塔塔
高二結束,暑假補課。塔塔傍晚都會到圖書館看書。圖書館樓下是一片寬闊的草地,塔塔喜歡坐在窗邊,一邊看書,一邊聞著微風吹送的青草香。
唐言之也每天都來,坐在她對面。他有時看看書,有時把習題帶過來演算。他說這兒安靜,舒適,他很喜歡。塔塔暗喜,是因為她嗎?他才覺得舒適安靜?塔塔常帶零食來,與他分享,他們看著書,嚼著零食,偶爾交談,相識一笑,塔塔總恍惚想:這是約會,這是戀愛。
有一次,夏至看到了他們,他在一旁望了許久,最后悄悄走開。塔塔的神態昭示著一切。何況,他們相識那么久,他了解她。他黯然惆悵。
總之塔塔很歡喜,她以為唐言之與她一樣,只是心照不宣。
補課只剩一天了。這天黃昏,塔塔和唐言之又在圖書館相遇。她問他:“你明天還來吧?你那天推薦我的書我快看完了,有幾個地方想跟探討呢?!?/p>
唐言之揮筆演算,也沒看塔塔,只是點頭:“嗯嗯嗯。”
第二天傍晚,塔塔早早地來到圖書館。唐言之還沒來,塔塔憧憬,幻想,傻笑,捏自己的臉。各種緊張。忽然風起,閃電橫空劈下,大顆的雨點灑落下來。
其他人紛紛跑出圖書館。但塔塔不走,她要等唐言之。
雨點變成暴雨,然后越來越猛。電閃雷鳴,狂風呼嘯,門窗像要破裂一樣轟鳴。塔塔害怕極了,她從小最怕打雷。她躲到書桌下面去,瑟瑟發抖地想,要是唐言之在,和她一起躲在桌子下,多浪漫啊。
電閃雷鳴沒有停歇,圖書館位置低,樓下草坪已成汪洋。
天色黑透,雨勢減小,塔塔往樓下跑。積水漫進一樓淹沒了地板,她不顧一切地趟過積水往大門走,大門從外面鎖上了。塔塔嚇慌了,拍打大門,高聲喊叫。圖書館要九月開學才開門,她要被困死在這里嗎?
“塔塔!塔塔!塔塔你在嗎?”有人在喊她。
是夏至,夏至來找她了。夏至用石頭砸壞鐵鎖,打開大門,他帶著她小心翼翼地穿過沒過膝蓋的積水,走到被大雨沖刷的街道上。他說:“打雨點時學校就說通知說有暴風雨,讓大家快回家。我沒看到你,猜你可能在圖書館,就在教室等雨小了來找你?!?/p>
塔塔沒問夏至看到唐言之沒有。其實不用問她也猜得到,他早走了。他忘記了他前一天“嗯嗯”點頭,或者他記得,卻認為那不重要。
她心涼又心酸,但卻感到奇異輕松,終于證實了,他并不像自己想象那樣,喜歡自己。
夏至看穿了塔塔的心思,他安慰她:“這種單方面的喜歡也很好,不會有誤會,猜疑,傷害,就像看一場花開,花兒雖然不知道,但你心里卻是很溫暖美好,這也是一種力量啊。”
塔塔想不到,笨拙的夏至,也能說出這樣聰慧的話,他是多努力地想安慰她呀。
她心里暖暖的,她想說謝謝,又想說對不起,還想再說點什么??伤裁匆舱f不出,她忽然抱住夏至,有半分鐘那么久。
夏至送塔塔回家時,在塔塔家樓下碰到塔塔的姐姐。塔塔身上濕漉漉,頭發亂蓬蓬,臉也像大花貓,這樣子把姐姐嚇了一跳:“你怎么搞成這個樣子?!”
姐姐認出夏至,她厲聲說:“你竟然還纏著塔塔,我問你,你的目的是什么?”
塔塔擋在夏至面前,揚起臉和姐姐對峙:“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沒有這樣的朋友,所以你不會懂!”
夏至不卑不亢地說:“我不會傷害塔塔?!?/p>
塔塔恍惚看見,夕陽下,一個穿著舊拖鞋的小小少年對她說:“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那是他的承諾,他從未忘記。
10.無論哪一種,她都歡喜
后來就是高三,高三好忙,考試那么多,壓力那么大,每個人都想考一所好大學,無暇顧及其他,所以塔塔也沒問唐言之為什么爽約。
唐言之依然笑得迷人,但塔塔卻不再心跳雀躍,她的躁動平靜了,那份想與薇娜一較高下的斗志,自然也平息了。
再后來,他們考上大學,一別千里,各自有了新朋友,聯系逐漸稀疏,薇娜和唐言之,在塔塔的生命河流里,漸行漸遠。
一切都自然而然地發生,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消逝,發生時不可抵擋,消逝時挽留不住,原來所謂成長,就是這樣。
只剩下夏至。
他和塔塔的友情越來越瓷實。塔塔既歡喜又疑惑,歡喜是自然的,疑惑是因為——不是說友情也需要經營嗎?可自己沒經營呀?自己還沒心沒肺經常忽略夏至呢。
再后來,他們大學畢業了。媽媽要塔塔考公務員,塔塔卻熱衷在網絡上寫小說,媽媽依然恨鐵不成鋼:“這有什么前途!”但塔塔的小說大受追捧,為她帶來贊譽和稿費。
塔塔也才知道,那些所謂“不聽話”的人,長大一樣會有前途。
他們的“不聽話”,只是想遵從自己的心。
就像壞孩子夏至,他竟然成了一名律師。
他時常把離奇古怪的案例提供給塔塔做素材。作為報答,塔塔把那些變態的男主角都設定成他。
有一次,塔塔寫小說,寫著寫著,忽然冒出一句:如果異性間的友誼能純潔而持久,那必是其中一個人,認真動了情。
她才恍然明白,那次夏至從圖書館救她出來,說喜歡一個人像看花開之類的話來安慰她,并不是他努力想出來的道理,而是他的真實心境。
塔塔想,這回她又該如何報答呢?是讓這份友誼純潔持久下去?還是給夏至一個驚喜?
無論哪一種,她都歡喜。
編輯/颯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