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茜
作者有話說
這個故事在去年就寫好了前半部分,然后就坑掉了。起初是想要寫一個因為性格缺陷錯過所愛的故事,卻不知道該怎么表達出來,直到今年,某天去唱k唱到文中那首歌。
柳田田是個懦弱的人,這一點唐一夫很清楚,可他還是喜歡上她。柳田田一直都很喜歡唐一夫,可她總愛做鴕鳥,出了問題只會把頭埋著,等著唐一夫來把她刨出來,而不是自己去解決,去爭取,是個蠻可悲的人。
人生難免遺憾,不夠勇敢的人更易嘗到遺憾的滋味——與大家共勉啦,下次見~
柳田田,我一定會回來的,這城市有你,也有我的家。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楔子
我周六加了一天班,在地鐵上邊聽音樂邊用手機刷微博時,看到初中同學參加婚禮的一張照片。
照片攝于南京,背景是一所民國時期老別墅的花園,擺滿了白玫瑰,還搭著一個漂亮的薔薇花拱門,西式婚禮的場景。照片的主角是新郎新娘,郎才女貌,一對璧人。新娘眼尾長了顆淚痣,正在哭,新郎低頭為她拭淚。
多感人的場面,我看著看著眼前就模糊了,直至淚水決堤。
北京的地鐵周六也很擁擠,我站在車廂中央無聲啜泣,有人看見了,急忙別過頭去。漠不關心也好,怕我尷尬也罷,陌生人的眼淚總是廉價的。哪像照片上,那拭淚的手,像是在撿起金子。
從地鐵站出來,三月的北京已經開始回暖,如刀的風也已不再。
耳機里孫燕姿在唱:“當冬夜漸暖,當青春也都煙消云散。”
照片上的南京早已繁花盛開,而我終于徹底失去了唐一夫。
1、兩小有猜
南京的冬日不像北京那樣寒風刺骨,可所謂古都,大約都有它不同于一般的氣質:那樣泛著水汽的滲入骨髓的冷,更像是熱鬧散盡后涌上來的無限悲涼。
那也是個冬日,我爸拎著十二歲的唐一夫從木屐巷過,一路走一路嚷嚷:
“唐古通你給我出來!居然讓一夫勾引田田偷我家祖傳下來的碗?你惦記我家那對碗不是一天兩天了,怎么,我不賣你就使陰招?”
我叫柳田田,我爸叫柳達,在巷口開理發店,他個子大嗓門大脾氣大,這一吆喝,街坊鄰里愛看熱鬧的都鉆了出來。唐一夫在他手里像得了雞瘟的小雞仔,只把頭埋著。
就在十分鐘前,我在后門把碗遞給唐一夫時被我爸抓了個正著。碗被收回去,我爸不容分辯,揪著唐一夫要去找他爸討個說法。
現在我躲在人群中,心慌意亂,又不敢上前一步。
唐一夫爸爸的小古董店半掩著門,我爸提腳要踹,唐一夫緊緊抱住他的腿。
“柳叔,我爸今天不舒服,你揍我一頓吧,碗是我讓田田拿的,和他沒關系。”
“一夫我是知道你的,多乖的孩子,沒人慫恿你干不成這事兒!”柳達將唐一夫撇到一邊,一腳踹開了門。
陽光照進古董店,店里一片狼藉,遍地瓷片碎紙,唐一夫他爸面無表情坐在圈椅里,鼻梁上玳瑁眼鏡碎成了一朵花。我爸愣了,跟著來看熱鬧的也都愣住。
唐古通繼承古董店二十年,每天都是精神飽滿、衣冠整齊的。古董店除了賣真真假假的古董還賣筆墨紙硯和唐古通自己畫的畫,也接一些裝裱畫軸畫框一類的活兒,雖然僅能溫飽,但他平日里煮酒吟詩,潑墨揮毫,毫不煩惱。加上他娶了個性情溫柔又貌美的媳婦,兒子唐一夫也爭氣,惹得鄰里都羨慕嫉妒恨。
“這是怎么了?”大驚之下,我爸忘了來的目的,邁步進去扶住案上欲墜的梅瓶。唐一夫也低頭進門去,蹲下撿地上的碎瓷。
“遭賊了?傷著沒?怎么不吆喝一聲?”柳達圍著唐古通轉了一圈,見他沒受傷才停住。
唐古通一語不發,起身往后院去了。我爸要追過去,又被唐一夫抱住腿,小聲說:“我爸媽離婚了,他心情不好。”
我爸頓了三秒,才領會唐一夫的意思。
“什么時候的事?前兩天你爸去理發,你媽還陪著他的。”
“就今天。”
“那我進去勸勸你爸?”柳達撓撓頭,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柳叔,你回去吧,我把這里收拾好。”
我爸出門去,讓人群中畏畏縮縮的我進去幫唐一夫收拾,若有所思地走了。
我挪步上前,唐一夫卻緩緩合上了門。照進屋里的陽光隨著門縫在縮小,他蒼白的臉隱沒入黑暗中,最后哐嘡一聲,消失在門后。
看熱鬧的人都散了,我卻還在那里站著。
那對碗不是唐古通讓唐一夫來騙的,也不是唐一夫要騙的,而是我找了唐一夫,想要用碗來換剛才被柳達扶住的那個梅瓶。
昨天我和媽媽去花市買了幾枝臘梅,我媽找不到插花的器皿,就和我爸吵了一架。他們是那種遇到不順心就要吵鬧的夫妻,雙方都沒有惡意,又沒法冷靜。我厭煩得很,想起唐一夫爸媽的舉案齊眉,就順道惦記上他家店里那個梅瓶。
12歲的我想法很簡單:梅瓶是古董,那就拿家里那對碗去換吧,于是我打電話找了唐一夫去談,誰知道還沒開始交易就被我爸碰到,惹出這場鬧劇。
我有些愧疚,又覺得委屈。是我惹出的事兒,我是膽小不敢主動承擔,但唐一夫大可以告訴我爸啊。他為什么不說?既然選擇了不說,為什么又要這么對我呢?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也無心為我解答,將我拒之門外。
我卻沒想過,可以自己推門進去。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這天,才驚覺這個冬日發生的事是個冰涼的隱喻,預示了我和唐一夫的結局——我的懦弱,終將成為他放棄我的理由。
2、易碎媒
直到春天,唐一夫家的古董店才又開張。
一切似乎都沒變,又都不同了。唐古通依然吟詩作畫,卻開始跟鄰里的大媽大嫂討教燒菜的技巧,學習怎么將魚湯燉得乳白,青菜嗆得水靈。他沒有說過為什么和前妻離婚,可這個城市雖然大,這種八卦性質濃烈的事情卻很難瞞住——美人不甘永居陋室罷了。
唐一夫會幫他,但他一貫是要拒絕的,攆唐一夫去學習。
唐一夫再到我家的理發店理發時,我爸和他開了個玩笑。
“一夫啊,你跟你爸說,我家那對青花碗是給田田當陪嫁的。他想要,就得看你的了。”唐一夫聞言咚地站起來,頭發就被我爸手里的電推剪推禿了一塊。
我爸笑得捶墻,我在后屋寫作業聽見,氣得把手里的塑料尺都掰斷。
那以后每次唐一夫來理發,我爸就要說一遍這話。漸漸地,唐一夫淡然了,還叮囑笑得打跌的我爸不要把他頭發剪禿。
加上之前碗的事,我有種沒臉見他的感覺,又偏偏避不過。
我們都在二十八中念初中,又是一個班,唐一夫成績很好,是學習委員,我是成績一般但英語尚可,是英語課代表,每天都要收發作業,怎么也躲不開。
另一個讓我煩惱的事情是我無法抑制的長高,從剛開始的比別人高出一點點,到后來高出一個頭,鶴立雞群。我的座位也一挪再挪,初二時被挪到教室的后角,遠離那些交好的女伴,被一群男生包圍了。
好學生坐前排,壞學生坐后排,好像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我偏居一隅,聽著同桌的呼嚕聲,看著前座男生的耳釘,深深地感覺被孤立了。我懼怕這種生長速度,悄悄開始節食,早晚少吃,中午在學校的一頓干脆不吃,餓得我面黃肌瘦,虛弱不堪。
上體育課變成最可怕的事,我能躲就躲,最后的體育考試卻躲不過。
跑八百米,我才跑兩百米就昏倒。再醒來已經在醫務室,體育老師臉色慘白地揪著醫生求原因,醫生說,這孩子營養不良嘛!然后灌了我一盒葡萄糖。等到大家都散了,唐一夫才提著我的書包踱步進來。
“你媽燒菜那么好吃,你營養不良?你天天不吃午飯是要成仙嗎?”唐一夫一副抓住我小辮子的樣。
“你拿我書包干什么?”我可說不出是怕自己長太快,急忙轉移話題。
“老師知道我們是鄰居,說讓我送你回家休息,你快起來吧,我自行車在外面沒鎖,送了你我還要回來上課。”
我坐到唐一夫自行車后座上才想到,這么早回家,怎么跟父母解釋?
“……咳,你隨便把我撂哪兒吧,我不回家。你也別跟我爸媽說我今天昏倒的事兒。”
唐一夫蹭蹭蹬著車往木屐巷騎,裝作沒聽見我的話。
“喂!你停車,不停我跳了啊!”
“你跳啊。”正是下坡,唐一夫剎車都不握地俯沖而下,嚇得我哇哇叫。
“唐一夫你別太過分了!你信不信我真跳?”
“不信。”唐一夫和我做了十多年鄰居,他太了解我了。小時候一起捉迷藏,我肯定是最先被找到的那個,因為我膽小,不敢躲太偏僻的地方。
我受他這一激,把心一橫,閉眼就跳。
唐一夫一個急剎,回頭一看,我已經蜷在地上哭起來了。
唐一夫問我傷著哪兒了,我指著右膝。他卷起我褲腿,膝蓋被磨脫了一塊皮,蹭蹭往外冒血珠。
“你還真跳啊!”
“還不都怪你!這下好了,你要告訴我爸媽我昏倒,我就告訴你爸你讓我跌傷!”我惡狠狠地瞪著他。
唐一夫冷眼看我耍賴,半晌,不知是氣還是笑地哧了一聲。
“好吧,我不說。你這人……。”
“我怎么了?你真不說?”
“沒怎么。別瞎擔心,我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唐一夫扶起我,扭頭看別處。
那時的我比他還高一些,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卻沒有看到什么特別的風景。后來想起,他不是要看風景,只是因為他不想看到那一刻自以為是,自作聰明的我吧。
3、當大海也不再那么藍
這事兒經過我加工,說給柳達聽時變成了我上體育課跌傷,唐一夫送我回家。
那以后的一段時間都是唐一夫騎自行車搭我上下學,柳達為了感謝唐一夫,許諾免費給他理發一年。
唐一夫借機到我家蹭了一頓飯,席間我媽問起唐一夫他爸廚藝如何時,唐一夫居然是無語凝咽的表情。
我媽說,可憐的孩子,以后我讓田田帶午飯,也給你帶一份吧。
唐一夫爽快答應,我苦不堪言,我的節食計劃就此終結。好在后來我躥高的速度減緩,被班上大多數男生超過,座位也往前移了。
這事兒讓我充分意識到了唐一夫的腹黑,他不著痕跡毀了我的計劃,順便蹭飯,一箭雙雕。
對比下來,自己多笨啊。
我想到這里,憤憤不平地掐了一把唐一夫的腰:“唐一夫,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
“天氣熱了,再帶飯不方便,你跟你媽說不用做我的午飯。你膝蓋傷早好了吧,干嘛還賴著坐我車,你胖了,我帶不動。”唐一夫奮力蹬車。
“真胖了?”我狐疑道。
“嗯,又胖又笨。”
“唐一夫你找死!”
自行車唰唰往前騎,風從校服下擺灌進去,吹得唐一夫的校服鼓起來,像一只大肚子的青蛙。我聞到他衣服上經過陽光烘烤后淡淡的洗衣粉味——我媽洗的衣服不會有這種味道。
“唐一夫你自己洗的衣服啊?”
“嗯,怎么了?”
我把臉埋在他背后,使勁嗅了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心情一下變得很柔軟。
后來我追溯對唐一夫產生感情的起源時,認定就是這天下午。可惜當時的自己一無所知——可幸當時的自己一無所知。
而后的兩年,我們吵吵鬧鬧地過完了,那些懵懂的小心思終于沒能發酵,釀成酸澀的雨。
升高中那個暑假,我去了舟山島的小姨家。這還是初一時我媽就許諾過的——長在內陸的我十分向往大海。我每天都去海灘,曬得像塊巧克力。我本來高且瘦,臉也小,曬黑了跟個難民似的。
我撿了許多貝殼和海螺,還給我媽買了一串廉價又光彩奪目的珍珠項鏈。
在海邊無所事事的下午,我坐在礁石上看海浪涌過來又退回去,看著來去匆匆的海鷗,突然就想起了唐一夫。
那年我16歲,情竇初開時莫名地想念一個人,我心中似乎有一點懂這意味著什么,卻覺得害怕——他是唐一夫啊,從小一起長大捉弄我也被我捉弄了這么多年的唐一夫,我們是同學,哥們兒,我怎么可以喜歡他?
等我從海邊回來已經是八月底,那年桂花開得早,木屐巷里花香四溢。我丟下行李就往唐一夫家跑,還沒跑到,就見唐一夫推著自行車過來。過了一個暑假,他好像又高了一些,笑得十分溫柔,卻不是看著我——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生在他身邊走著。那女生白皙美麗,披肩長發,穿一條荷葉邊的白色連衣裙,看起來甚是清純。
我捧著打算送給他的白色海螺,喉頭一堵,鎮立當場。
“喲,回來了?”
他看見我,咧嘴笑道。
我看著他不說話,心亂如麻。
“給我的?謝謝啊。”
他伸手拿過我手中的海螺。
“是海螺啊!給我看看。”
那女生很驚奇的樣子,唐一夫笑笑,把海螺遞過去。
我怒從心起,一腳踹向唐一夫的自行車,唐一夫不防,車被我踹翻了,鏈條上的油漬還蹭到了女生的白裙子。然后我丟下一臉詫異的白衣美人兒以及滿臉困惑的唐一,轉身跑了。
“唐一夫,你去死!”
我回到家,心里又難過又委屈,憋不住就哭了。我想我是喜歡他的,可是他——招蜂引蝶,去死吧!
我爸看我哭得詭異,問我,你在小姨家被三歲的小表妹欺負了嗎回家就哭鼻子?
我瞪了他一眼。
“你真討厭!和唐一夫一樣!”
柳噠哦的一聲,一臉了然,咧嘴笑了。
“哈哈哈,田田你喜歡唐一夫啊!哈哈,哈哈。”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恨不得立刻暈倒,好在這時我媽回來了——“柳達!有你這么說自己女兒的嗎?”
然后他們就吵起來了。
我跑回自己房間,埋在被子里狠狠地哭了一場。
是啊,我承認我喜歡唐一夫,可是正如柳達所認為的那樣,這是個笑話。唐一夫長得好,成績好,人又風趣,多受歡迎——和那個白衣美人兒比,我可不就是個妄想吃天鵝肉的黑蛤蟆!
4、這衷懷哪處言
直到高中開學,我都躲在家里,以補作業的名義。我還勒令我爸唐一夫要是來找我一定說我不在家——他這么聰明,我那天表現得那么明顯 ,他一定知道了吧?不用懷疑,他絕對會像我爸一樣笑話我的。
我爸被我媽教育了,終于沒有揭穿我——初中升高中會有作業嗎?
開學那天我沒在學校見到唐一夫,我都唾棄自己會去刻意找他。我這才想到,唐一夫成績這么好,怎么會繼續念本校的高中呢?二十八中初中部不錯,高中部可是一般般。然而一個暑假的避而不見,讓我對他的去向已是一無所知。
開學典禮上遇到初中同學,問起也都說不知道。
我抓耳撈腮了一上午,下午果斷逃了——繞過我家的理發店,做賊似的去找唐叔叔。
唐叔叔正在躺椅上閉著眼搖頭晃腦地跟著收音機唱《牡丹亭》:“……這衷懷哪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唐叔叔,唐一夫去哪里了?”我跑得氣喘吁吁。
“啊,啊!田田啊,一夫上學去了啊,你沒去?”唐叔叔登腳起身。
“到哪兒上學去了啊?”
“金中,你不知道?”唐叔叔一臉狐疑。
在大人眼里,我和唐一夫雖然吵吵鬧鬧的,但關系好得不一般,怎么會連這個也不知道。金陵中學?以前好像是聽唐一夫說過他想考來著,居然讓他考上了!金中在南京算是排名前幾的,校園環境更好,以前還跟唐一夫去逛過,聽說還有拍電影的去取景呢。
完了完了,這么漂亮的學校,想必也有好多漂亮又優秀的女生吧。
我沮喪得要死,怕家人發現我逃學,只能又往學校去。進校門時被門衛盤問了為何這個點兒才來上學,我瞎掰說學費弄丟了回家拿錢去了。門衛看我的確是垂頭喪氣,一臉不高興,這才把我放進去了。
我只顧低頭走路,都走到教學樓門口了,聽到一聲喂。
側頭望去,那個讓我比丟了錢還不爽的人就站在升旗臺旁的垂枝雪松下。密集的枝葉擋住了陽光,他在樹蔭里沖著我笑。
“丟錢啦?地都讓你盯穿了。”
我有種被他看穿的錯覺,惱怒道:“丟你妹!”
“我妹在學校呢,沒丟。開學第一天你就逃學啊?”
“你不也一樣!”不僅逃學,還跑到這兒來,金中在中山路那邊,離這里蠻遠,要轉兩次公交車呢——等等,門衛怎么讓他進來的?
“我那邊開學典禮后就自由活動了啊,喂喂,我也曾是這里的學生,臉就是門票啊。”看我一臉狐疑,他搶道。
我嘔,真是一刻不忘得瑟自己長得帥有辨識度啊。
“你來干嘛?”我白他一眼。
“來找你啊。”他從樹蔭下走出來,站到我身前,我臉蹭的紅了。心中咆哮,柳田田,你這樣很可疑啊,輸定了啊!
“找我干嘛?”我又白了他一眼,卻已經不像那么回事兒了。
“喂,你就不好奇我去哪兒了嗎?我要被人綁架了呢?放假的時候你爸把你家門看得那么嚴,打電話去也不給轉,我都想飛鴿傳書給你了——我上金中了。”唐一夫一臉不爽。
“了不起啊!”
唐一夫皺起眉頭。
“柳田田,差不多得了啊。”
我立馬噤聲,唐一夫嚴肅的樣子還挺可怕的。
“就是來告訴你一聲,免得你找不著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我回家了,你去上課吧。”唐一夫揮揮手就要走。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誰找你了,又想起剛去找唐叔叔的事兒,頓時變了臉色。
“等等我,今天也沒正課,一起回去。”
還是跟他回去,先堵住唐叔叔的嘴——不然讓唐一夫知道我翹課去找他該有多尷尬啊。我和唐一夫走著回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剛才你好像說你有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哦,我媽媽再婚對象的女兒,你從舟山回來那天不是見過嗎?我們一個學校。”
“這樣啊……”
南京的秋初很涼爽,頭夜下了雨,空氣清新極了。梧桐樹葉剛開始轉黃,偶爾有青黃間雜的葉片飄落,像鳥兒一樣翩躚落地。
有些事還真像這季節交替,看似已成事實,卻又迎來轉機。
我想,唐一夫還是有那么一點喜歡我的。可是有多喜歡?這份喜歡又能持續多久呢?他又喜歡上別人怎么辦?
這些念頭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一個先下手為強的想法漸漸成型了。我糾結,躊躇,最后終于鼓起了勇氣:“唐一夫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我說得又快又急,說完就轉開臉,不想看他的表情。
他笑出聲來。
我頓時怒了,轉過來就要給他一拳,見他笑得眼睛瞇起來——那暢快極了的神情,又落不下手去。
“居然讓你給搶了先。不過這可是認識你這十多年來,你說過的最好聽的話。”
他說得一點也不直白,我居然還是聽懂了。
所以我也笑了。
5、我們之間,不是誰說了就算,拉扯的愛,徒增結局的難堪
和唐一夫在一起前,我從來沒真正審視過自己。
與他在一起后,我才發現我是個多么別扭,又不自信的人。
他在學校加入了學生會和社團,課余時間相當緊張。我卻干什么也沒勁,上課下課回家,搬椅子坐到巷口假裝看書,就瞅著他什么時候能回來。
活像個怨婦。
他有空的時候會騎車載著我到處去逛,我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都不知道居然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就算是去過好多次的地方,都會覺得新鮮。
“唐一夫,以前我膝蓋摔傷,你為什么同意搭我上下學?我也可以坐公交車不是么。”我坐在后座,揪著他襯衫下擺問。
“好意思問,你知不知道你那時候比我高啊,又愛亂動,累死我了。”他挺直了身子。
“那你還搭我?”我是打定主意要讓他承認老早就對我有意思。
唐一夫默了半晌,道:“可能是因為我蠢吧。”
真嘴硬!
“奇怪耶唐一夫,怎么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覺得有意思?”我又問道。
“你可真二啊……”他頭也不回。
“你才二!”我怒了,掐他。
他歪歪扭扭地往前騎,良久才低聲道:“二貨就是說肉麻話都不帶臉紅的。”
我剛要反駁他,卻瞥到他耳朵紅了,連帶頸側,都紅成了一片。頓時心中又甜又酸又澀,也不受控地臉紅了。
大街上人來人往,我還穿著校服,卻還是張開手摟緊了他的腰——把不安的心放下,與他一起趟過這似水年華。
可是當臆想成為現實擺在我面前時,我又動搖了。
高二那年清明節市里組織了一個追思革命先輩的活動,各個學校派出一部分學生,在雨花臺烈士陵園那里集合,有一些演講宣誓一類的儀式。
我們學校有我,唐一夫也去。
事先他就有告訴我他會代表他們學校發表一個簡短的演講,但是我不知道,原來演講也有雙人形式的。和他搭檔的是一個女生,那天下了雨,那女生差點滑倒,他反應很快地扶住了,還對那女生笑了笑。
他們都講了什么我完全沒聽清,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他溫柔笑著的樣子。原來他不止對我是這樣溫柔,對別人也是一樣。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也好,同臺演講的女生也罷,他都是一樣的對待。
從那天起,我開始跟他冷戰。
那段時間他要備戰生物競賽,雖然發現了我的異常,卻也無暇顧及。就這樣,直到放暑假,我也沒給他一次好臉色。
我并不是打算永遠不理他,只是心頭一股惡氣,再加上一股腦涌上來的別扭情緒,讓我這樣不理智——很多年后回想起這段,才知道自己是矯情透底。
因為來年就要高考,暑假只有十五天。那十五天里,唐一夫的妹妹頻繁出現在木屐巷。她叫聶云溪,與唐一夫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年級。我在我爸的理發店里藏著,看著唐一夫跟她一起出去,我悄悄跟上去看過,他們在巷口轉過灣的地方上了一輛奔馳車。
有一天我在屋里背單詞,聶云溪找上門來。她說出那句話時我媽正在廚房做飯,只聽一陣鍋碗瓢盆落地響,可我媽終于沒出來。
聶云溪很有禮貌地開口:“柳田田你好,你能和我哥分手嗎?”
6、當青春也都煙消云散,當美麗的故事都有遺憾,那只是習慣把愛當作喜歡
“我們全家準備移民澳大利亞,我哥和我應該也會到那邊上大學。你知道的,我哥很優秀,出國才是好選擇。如果你真的愛他,就應該多為他著想——冷姨也是這個意思。”
她口中的冷姨,就是唐一夫的媽媽。自從她離開木屐巷,我就再沒見過她,記憶中她是個寡言而溫柔的人,想來再婚后也過得很幸福吧,現在要把唐一夫也帶走。
我頓時沒了言語。
“總之,我希望你能提出分手——我哥那人心軟得很,最見不得女生傷心,肯定是說不出口的。”
“小姑娘,唐一夫有什么話讓他自己來跟田田說,你走吧,我只做了三個人的飯。”
我媽終于從廚房沖了出來,拔鏟相助,給聶云溪下了逐客令。
等到聶云溪走了,我媽把臉一板:“柳田田,你和唐一夫早戀了?”
我那時心情十分焦躁,我媽這么問,我也沒好氣:“明知故問!別裝你不知道,還有我馬上十八了,算什么早戀。”
別說我天生藏不住事,一放假就跟著唐一夫到處跑,都不著家——我媽不知道才怪,都不曉得在我爸面前給我打了多少次掩護了。
“這會兒你橫上了,剛讓人那么欺負,怎么一句話說不出?”我媽也怒了。
我頓時語塞。
我說不出反駁聶云溪的話,大概是因為我知道她說的都是對的吧——我與唐一夫,本來也不相配。
我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生,學習一般,長相一般,性格也很普通,不識大體,心眼兒小,愛吃醋。
而唐一夫,樣樣都是個中翹楚,特別是性格——我這樣別扭的人他都能忍受。
開學前唐一夫來找過我好幾次,我不再十分冷淡,卻絕口不提聶云溪來找我的事,好像不點破,那必然到來的離別就不會來。
高三的壓力,想必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真正體會。
我常常夢到高考時忘記帶準考證、卷子做到一半筆壞了、時間到了還沒能寫作文等等,這些夢讓我恐慌,而有個夢卻讓我痛徹心扉。
夢里是一個碼頭,一艘輪船停靠在此,我在岸上,唐一夫在船上。
他一直笑著對我揮手,我心中不住地吶喊:別走,別走,不要丟下我。這些話卻哽在喉頭,我居然也是笑著的,在對他揮手。汽笛聲起,船緩緩開走了,獨留我在岸邊,醒來發現已經淚濕了枕畔。
夢里的我們是民國時期的穿扮,去澳大利亞還需要坐船——如果是現實里,恐怕那個揮手的離別也做不到,機場安檢口就能將我們分隔開來,互不能見。
這個夢之后,我幾乎是加倍地黏著唐一夫——一起復習,一起背單詞練聽力,能在一起就絕不分開。
誰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長呢。
高三下期第一次會考后,唐一夫到我們學校接我,一起走著回家。
“田田,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他支支吾吾的,半天也說不出來。
終于來了,我深吸了一口氣:“你要去澳大利亞是吧?”接下來就該說,要移民,要和我分手。
“呃,你怎么知道……”他一臉訝異。
那時我們正走到一個公交站臺前,我抬頭看著他。幼年的我斷不會想到他會長成這幅模樣:十八歲的唐一夫身材挺拔,眉目舒朗,性格溫柔。想起小時候捉迷藏,我膽小藏得不好,被他找到,他也不會笑話我,還會帶我一起藏。
那時的我不覺得那有什么了不起,卻因此愛和他一起玩,欺負他,或他欺負我。
現在的我也很喜歡現在的他,不想放手。
聶云溪說唐一夫心軟,見不得女生傷心,讓我主動提分手,哪怕這是事實——可我又不是機器人沒有感情,怎能說放就放?
“事情也是最近才定下來的,這才跟你說……我會回來的,你要等我。我最近可能會忙,籌備留學和那邊大學入學考試的事情,或許要兩頭跑,見不到你。”唐一夫也看著我。
剛定下來?大半年,我可就已經知道了呢。留學?移民吧!移民還會再回來,哄誰呢?要辦移民手續,當然很忙。
他果然還是說不出口。
我心頭幾番搏斗,最后涌上來的自卑,以及毫無作用的圣母情緒,我這么說:“你不用這么為難——我當然很喜歡你,你或許也一樣喜歡我,但是那只是喜歡而已。我們分手。”
我沒用疑問句,直接給這段感情畫下了句點。這時好幾輛公交車進站,我跑過去隨便上了一輛。
而唐一夫,還呆呆站在站牌下。
車很快開動,他跑了過來,卻沒能追上。
這和夢里的情景幾乎相反:走的是我,哭的是我,而他,也沒能笑著。
7、當回憶老去的痕跡斑斑,那只是因為悲傷從來都不會有答案
我像三年前一樣,對他避而不見。當年我心里盼著他會沖破我爸的阻攔來找我,這次卻矛盾了,既希望他從天而降說我不走了不要分手,又盼著他趕緊離去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打電話來我不接,來我家我不開門,到學校堵我我繞著走。
就這樣兜兜轉轉,他終于走了。
走的頭一天,他跑到我家門口大喊:“柳田田,我一定會回來的,這城市有你,也有我的家。”
我躲在窗簾后哭成個淚人。
高考時我報了北京一所普通大學的外語系,學國際經濟與貿易法,順利錄取了。都說大學是天堂,那年我卻過得相當難捱。
唐一夫又聯系上了我,說的不外乎是那些他會回來的話。而聶云溪也跑來加我微博,她的微博上常常發一些有唐一夫的圖片或者關系唐一夫的內容。
圖片不過是唐一夫與同學或朋友的合影,不時有美女出沒。內容也很平平,常常稱贊自己哥哥長得帥,紳士,很得她好友歡心。
這些看似平常的內容,卻一直戳著我的心,我關閉了自己的微博。
大一下半期,我提出來要出國——我爸媽當然很吃驚,但聽了我計劃,卻還是表示支持。
可是錢成了問題。
我爸想到了那對青花大碗,踹著去找唐叔叔了,說我要出國,想賣掉那對兒碗。唐叔叔看了碗,當時沒給答復,第二天才上門來跟我爸說碗很好,他沒能力收,如果我爸相信他,他可以幫忙找個買主。
唐叔叔做事很效率,半個月后就賣出去了。
我爸要謝他,他笑著擺手:“等田田去了澳大利亞,說不準咱們就快成親家,一家人,不客氣的。”
“老唐,田田是去加拿大,不是澳大利亞啊。”我們學校和加拿大多倫多的一個學校有合作關系,可以交換學習。
唐叔叔傻眼,又很快鎮定下來。
“孩子們還年輕,出去學點東西是應該的,去哪兒都一樣。”
就這樣,我從寒冷的北京,到了更加寒冷的多倫多。
到這里后我刻意隱瞞聯系方式,再也沒跟唐一夫聯系過。中途放假,也是在這邊打工,沒有回國。
等到三年期滿,我才回到南京。
這三年的異國生活,我遇到過許多困難,心境也隨著年齡增長慢慢改變。
那時想去留學,是想要換個環境,順便避開唐一夫。后來去了,才發現可以學的東西很多,忙碌讓我幾乎淡忘了唐一夫。
回國找工作那段期間,唐一夫也回來了。
他約我去夫子廟那邊喝茶——去那里的其實大多是外地來旅游的人,本地人很少去。
他說那時候他媽媽讓他跟著一起移民到國外念書,他卻很猶豫,他不愿意離開唐叔叔。后來唐叔叔勸他去,他才同意了留學,卻沒有同意移民。他在悉尼讀醫學院,現在還在念研究生。
他沒有移民——可是事到如今,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你是要做醫生嗎?”我問。
“不——我沒學臨床,做的是科研。”
他比四年前成熟了,我也一樣,我不再回避他的眼睛,哪怕我們說起的是當年刻骨銘心的事。時間真無情啊——那些曖昧,那些曾經讓我們面紅耳赤的執手與對視,如今說起,好似是上輩子的事。
我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他說到他媽媽的新家庭,說繼父脾氣很好,聶云溪倒是蠻孩子氣的,可是還算可愛,他們處得還不錯。
我心想,可不是嘛,那種以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的可愛,那種洞悉我與你不相配的可愛,那種想要安排你人生的可愛。
我說起在多倫多的留學生活,說我生凍瘡,養過的垂耳兔,圣誕節堆的大雪人。
我卻沒告訴他,雪人是按著他的樣子來堆的——雖然一點不像,但我堆的時候,心里想著的是他。
他說要趕凌晨的飛機,有個重要的實驗在進行中,問我要不要送送他,我說好。午夜的機場算得上冷情,我們站在安檢口外,相對無言。
直到廣播里宣布他所乘坐航班的旅客開始登機,他才一把拉住我的手。
“那時說過的話我從未忘記,今天沒提起,是因為我可能會繼續念博士——又怕你現在已經另有喜歡的人。當年我不該那么自私讓你等我,可現在我還想這么做,請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我愛你,不只是喜歡而已。”
他探過來親了親我的額角,紅著眼睛進了安檢口。
那個吻喚醒了我的記憶,再次將我推入躊躇不定的選擇深淵。
我還沒給他答復,就等來了北京一家公司的面試通知。對于我這樣學歷不高工作經驗甚少的人來說,那真是一份相當好的工作,升職空間大,薪水也相當優渥。
最后我還是決定去面試,然后通過了。
唐一夫又一次追問起那個問題,我說我想想吧。
沒想到第二天,往事就為我做了決定。
我爸打電話來說,木屐巷這一段要改造,他去幫唐叔叔打包貨物,在貨堆里看到了我家那對青花大碗。在他的再三追問下,唐叔叔坦白,那對兒碗其實并不是古董,當初他以為我是要到澳大利亞找唐一夫,他就把碗收下了,演了一出戲。而那幾十萬塊錢,是他賣了他店里的鎮店之寶——一個梅瓶換來的。
后來才知道我要去的是多倫多。
“這兩個孩子能在一起,我當然是非常高興,不能在一起,田田也跟我自己的女兒一樣的。我那時候真的很想為一夫做點什么——他是個好孩子,總為我想很多,不肯跟著他媽移民。錢我是不要的,其實古董,你真心覺得珍貴,再平凡的也是寶物。”
但我爸知道他很喜歡那個梅瓶,以前常見他對著梅瓶發呆——唐一夫的媽媽還沒離開時常用它來插花。
原來如此。
原來我以愛的名義,做了那么多自己都難以原諒的事。
我明確地拒絕了唐一夫。
輾轉打聽到當年那個梅瓶的去向,它已經經歷過一次拍賣,身價幾乎漲了一倍。我努力工作,還攬了些私活,就這樣攢了五年,再加上我爸給的二十萬,才把那個梅瓶買回來。
它算是我的老相識了——當年我要拿碗去換的,就是它。
十多年彈指而過,我們都變了——我不再青春年少,它也不再是那個被隨手放在案上的瓶子。把梅瓶交還給唐叔叔時,他執意不肯收,我講說要是不收,我就砸爛它。他護寶心切,這才收下了。
我離開他家時,隱隱聽到他在跟同我一起去的爸爸說唐一夫要回來了,回來結婚,新娘是他去年在澳大利亞認識的華人。
一陣冷風刮過,我打了個寒顫,將圍巾又纏緊一些。
交代完這瓶子,我也該向前走了。
8重要的是,我們愛過那一段
在看到唐一夫婚禮照片的剎那,我終于承認,我與他錯過,我有很大的過失。
在聶云溪找到我的時候,我為什么選擇相信她——在唐一夫第一次告訴我他會回來的時候,我為什么不信他——在他第二次讓我等他時,我不愿意苦苦等待,為什么不干脆跟著他走——為什么,我是這么懦弱,這么不相信他,又這么不自信呢。
他那為別人拭淚的手,也曾經緊緊抓住我,求我不要放手的啊——是我把他推開了。
那年我枕在他膝上,他念過的詩又重新縈繞于耳邊: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而這一切,都隨著這個冬天的結束,徹底地成為歷史——在這堆只屬于我的感情廢墟上,只有我孑然而立,深情悼念,然后——
慢慢忘懷。
編輯/寧為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