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說的秘密

黃密

真開心，又到星期五了，今天不用開會，又不用補課，太好了，待會兒吃什么好呢？還是約同事一起喝下午茶吧，好久沒喝過……“老師，黃老師……”聲音太小，但我辨認出是我班同學小緹的聲音。她的來訪的確令我感到驚訝。她是插班生，今年十月才到的，是一個文靜又乖巧的女生，平時不是看書就是做功課，一放學就立刻回家，很少和同學交流。我走到她跟前，問：“有事嗎？”她點點頭。“什么事？”我問。她欲言又止，眼光不時望著走道里來來往往的學生。“不方便在這里說？”我又問。她又一次點頭。我帶她到師生交流室里面談。剛一坐下，淚珠便順著她的面頰流下來，著實把我嚇了一跳。“我可以幫你嗎？”我問。她抬起頭來，一動不動地望著我，沒有答話，眼淚仍止不住地流，我只能靜靜地坐在一旁，一聲不吭地陪著她。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走，小緹仍然一聲不吭地低頭啜泣。當時針指向五點鐘的時候，她突然望向我，然后站起來說：“我要回家了，老師再見。”

我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星期一早會的時候，我觀察她，并無異樣。午飯后我找她來談話，她輕松地對我說：“我沒事，老師請放心，有事我一定找你。”

又到星期五。“黃老師，有空嗎？”同一情節又一次上演。這次她不哭了，只是眉頭緊皺地望著我，仍然一言不發。“我可以幫你嗎？”我輕聲地問。她看著我，然后垂下頭，雙手用力地來回搓，動作不大，但可以看出她處于緊張又慌亂的情緒中。我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說：“你來找我是有話跟我說，是嗎？是關于你家人的，是嗎？”她有點手足無措地望著我，隨即又垂下頭來，不一會兒眼淚流了下來，而我只能坐在一邊陪著她，和上個星期一樣，一到五點鐘她便告辭。

小緹就這樣每個星期五都來找我，但不說話，今天已經是第四個星期五了，我也習慣性地放學后在教員室等她。果然，鐘聲響后沒多久她就來了，沒等她開口叫我，我便主動迎接她。剛一坐下，她便說：“老師，我是單親家庭，我和我媽住在一起。”我靜靜地聆聽。“我和媽媽的關系一向很親密，最近……我……我不知道……”小緹開始激動起來，眼淚又開始流下來，“其實我真的知道不應該……但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根本就不想來香港，在鄉下住有什么不好？如果可以的話……噢，我真的……”她就這樣望著面前的茶杯喃喃自語。“最近和媽媽鬧別扭了？”“不是。我們基本上一天說不上三句話。”“為什么？”“我上學的時候她才回來，我放學后她已外出。”“那你媽也真不容易，上夜班是很辛苦的。”“……”她的身子顫抖了一下，然后用力吸了一口氣，目光無助地望向我：“老師，我不知道該不該講，我想了很久，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坦然地望著她，微微一笑說：“最重要的是問心，你有權利決定何時說或選擇不說。慢慢來，不用著急。”“可我真的感到很辛苦，為了這件事我已失眠了好長一段時間了，現在，我連上課也不能專心了……”她說。“我知道這件事很難啟齒。”我說完，她驚訝地立即抬起頭，并以詢問的目光望向我：“你怎么知道？”“小緹，你這個月每個星期五都來找我，每次坐下便流淚，我想你一定是遇到了一些難題，不懂得如何面對、處理，你想找我傾訴但又不知如何開口，你覺得傷心又委屈，所以每次見面都禁不住流淚。”她大大的眼睛凝視著我，然后鼓足勇氣說：“老師，就在兩個月前，我發現了媽媽的一些事，我知道她很害怕我知道，而我也很怕她發現我知道這些事。我現在不斷地逃避和她共處的時間，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面對自己。”她盡量壓低自己的哭聲，雙肩不停地抽搐著，看得我心都疼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聆聽，我用力地握住她那緊握成拳頭的雙手，然后輕拍她的脊背，說 ：“這么說，困擾你多時的問題就是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媽媽的秘密？”她用力地點頭。“媽媽的秘密是和職業有關的？”她本已低下的頭垂得更低了。我猜到了八九分。

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我盤算著該如何開口，她卻突然開口道：“我媽是做……她……她晚上才要上班……”小緹的頭越垂越低。“現在最困擾你的是什么？”“我不想讀書了。老師，我已經十七歲了，我可以出去工作了。”“你媽會答應嗎？”“……”“你現在最迷茫的是不知道該如何接受媽媽的職業吧？”“嗯。”“這樣吧，我來問你，媽媽現在和以前除了職業不同外，還有什么區別？”“沒有。”“可以說說你們之間相處是怎樣的嗎？”她疑惑地望著我，說：“平時我們只有星期六、星期天才可以相處，我們會一起逛街，一起看電視，我做功課的時候，她會在一旁為我織毛衣。”“平時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時間呢？”“媽媽在上班前會把飯菜煮好，我回來后便可以熱了吃。”“小緹，你現在還和父親聯絡嗎？”“哼，別和我提他，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蛋。媽媽為了我的前途，才把護士工作辭了來香港找他，可我們只相處了大概半年，他就人間蒸發了。”小緹激動得雙手握成拳頭，臉漲得通紅地說。“好，我們換個話題，媽媽最重視的是什么？”“我的學業。”“你最自信的是什么？”“學習成績。”話談到這里，她似懂非懂地看向我，我由衷地緊握住她的手說：“小緹，我相信任何一個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感到無助和無措，我也是。剛聽到這個秘密的時候，我的心一沉，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因為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是回想一下，問題的重點是什么？我想應該是你如何去理解母親這個角色吧。從剛才的談話中，我知道你媽媽是稱職的，是一位愛女情深的好媽媽，對嗎？”她眉頭緊皺地想了想，然后用力地點頭。“所以在家，你母親是一位好媽媽，對嗎？”她不假思索地點頭。“那么，還有什么困惑呢？至于職業方面，的確，性工作者在我們一般人的眼里是特殊的、異化的、難以被人認同、尊重的。但我們在看待一個問題時，能否只用世俗的尺度來衡量呢？這個世界看表面的人有很多，但在我看來，了解內在更重要。凡事都有原因，透過表面看本質，便不難理解。你媽媽何嘗愿意做這份工作？若不是人生地不熟，學歷、經驗不被認同，想在這個以金錢掛帥的物質城市中生存是多么的艱難。”說到這里，她的眼淚又開始流出來，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她開始放寬心了。

“小緹，這件事情我相信是需要用一段時間去理解、去沉淀的。記住，無論遇到什么事，我就在你身邊。”我最后叮囑道。

四個星期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她放松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