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者的像

張立潔

2012年4月2日，一年一度的世界自閉癥日，北京自閉癥康復協會和北京中間美術館合作舉辦了一個名為“天真者的畫”的自閉癥兒童畫展。30多個孩子的100多幅畫作，徹底征服了我們這些所謂的正常人。

如果說，總有一些人和我們不一樣，那么他們存在的價值往往會以另一種方式呈現。在這些“特殊藝術家”的筆下，看不到“障礙”，與之相反，一個個生機勃勃的生命坦誠展現，強烈的情感撲面而來。

畫展上，我們認識了幾位很有天分的小畫家，由此開始了采訪和拍攝。

一直以來，我們都想把他們拽到所謂正常人的世界，改造他們，把他們變成我們希望的樣子。而疾病迫使這些人與外界的浮躁和誘惑隔離，從而回歸到天性之中。直接、直覺和自發的特點，賦予他們的作品一種簡潔、寧靜、幽默和意味深長。他們的光彩完全源于人的天性，這是任何訓練和教育都不可能完成的。

藝術對他們而言，既是一種需要爭取才能獲得的權利，更是一個希望。藝術上的超常才能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為他們爭取了更多的關注，也給他們帶來了更多的機會。

面對他們的作品，人們會情不自禁地聯想，追問深埋在他們心底最深層的動機和欲望，這對觀者而言，更是一次反思與自我救贖的歷程。

中國目前對待精神障礙、智力障礙者的藝術創作，還是停留在慈善層面，很少有人能真正懂得和欣賞他們作品中蘊含的藝術價值，因此，他們的才華也常常被忽視、埋沒，甚至被扼殺。

有了深刻的感動和認同，整個拍攝進行得很順利。家長們的小心翼翼和敞開心扉都在淚水和訴說中展開，每個孩子奇怪的刻板行為竟然令人長久難忘。

沒有他們，就沒有這樣一個拍攝項目。為天真的他們造像，也讓我有了一次接近自己、接近天真的機會，我感到很滿足、很幸運。

包麗萍 女 1983年生 自閉癥 上海

包麗萍是一個愛打扮的姑娘，平時話不多，但具有讓人驚嘆的敏銳的色彩感受力，雙子座的她在畫中一直共存著兩種不同的狀態：理性克制的細密色彩與不拘一格的線條波動。生活中，包麗萍非常懂事，和父母住在一套一居室的老單元房里。畫畫是她的愛好，但是她更希望能夠找到一份工作，可以為家里掙些錢。初次見她時，她和一群學員坐在一起，她更像是一個老師，在平靜的外表下，是她努力克制的心。她說：“她怕別人看出自己有什么不一樣，所以盡量不說話，幾乎不笑。”

康睿 男 1999年生 自閉癥 北京

5歲時第一次拿到畫筆，鬧騰的康睿就突然安靜了，門上、墻上、本子上亂涂亂畫，尤其愛拓連環畫。爸爸的書上，隔兩天就會蹦出一張畫。康睿既不喜歡《雙截棍》，也不愛《江南Style》，他喜歡行軍禮，執著于遠古的神話故事、上個世紀的革命歌曲、紅色經典故事，因此老是畫佛、畫紅軍，奇妙的是，畫中的每個人都有一雙睿智的眼睛。康睿畫畫從不打草稿，好像一切都已成竹在胸，從某個犄角旮旯起筆，順勢畫出臨近的元素，直至整個畫面，嚴絲合縫，比例、尺度都在心里。繁復的古典建筑、風景名勝、革命圣地都是他偏愛的表現內容。

劉秀潔 女 1990年生 智力障礙 上海

成長在單親家庭的劉秀潔從小就十分渴望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和互動。她不喜歡太安靜，反而喜歡在人群熱鬧的地方創作。因此，她所有的作品幾乎都是同老師、朋友、學員聊天后的產物。經過兩年多的練習，她進步很大，因為參加各種活動，人也更自信了。聽說要來采訪，她興奮得立刻掏出手機，打電話告訴媽媽這個好消息。劉秀潔的頭發不知什么原因在慢慢地脫落，每次出門前，媽媽都要給她整理好假發，即使到了夏天溽熱難耐，她也堅持戴著。于是，她的畫里經常出現長發飄飄的女孩。

吳柯均 男 1994年生 自閉癥 廣西玉林

18歲的吳柯均考取了國家初級鋼琴調律師資格證，這在廣西玉林市是第一位，很快吳柯均就順利接到了第一單生意。“好像兒子在音樂和繪畫上都能做點什么了！”對兒子的未來，媽媽李嵐充滿了憧憬。

回到家里，放起音樂，架上畫板，是吳柯均每天下午的生活狀態。他像很多自閉癥的孩子一樣，有一些很特別的小習慣，比如潔癖，畫畫時有遺漏的顏料管他是不肯碰的，必須媽媽代勞；沾上顏料的畫筆他也不會再用，必須擦干凈。生活中，有餡兒的食物他也從來不吃，比如包子。他的這些小刻板在旁人看來不可理解，在媽媽眼中卻既可愛又可氣。

張敏芝 女 1977年生 自閉癥 貴州

張敏芝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母親一人帶著她和妹妹生活。張敏芝沒上過學，母親忙著打工掙錢，不得不把她反鎖在家中。幾年前的一天，母親收工回來撞見她被鄰居性侵，絕望的母親因驚嚇過度導致精神失常。妹妹無奈之下，將張敏芝送到南京博愛殘疾人發展中心。

張敏芝很愛美，愛穿裙子、抹指甲油，身上永遠掛滿了首飾。別人討要吃的，她卻求著老師買花、買項鏈。

她的畫以花朵為主，線條流暢多變，那些花形的圓圈遙相呼應著，局部又被獨特放大，有的花心游動著無數觸須，靈敏又隨心所欲。她的作品被南京原形藝術中心收藏，專家認為她距離真正成熟的原生藝術家“只差一個臺階”。

許博丞 男 2001年生 自閉癥 北京

別人是畫畫，許博丞是“涂畫”，他從來都不用調色板，一天能涂好幾大張，被戲稱為“高產畫家”。他的作品洋溢著生命的熱烈、飽滿和任性。

許博丞4歲被確診為自閉癥時，他的父母就離婚了。他在自閉癥孩子里難得地依戀媽媽，碰鼻子親昵是他們的母子禮。法學專業畢業的媽媽原本對醫學一竅不通，為了幫助他，學了大量相關知識。整整3年，媽媽白天上班，晚上定時爬起來給他喂藥、打針，卻收效甚微。“重新來一遍，我不會走醫療的路，它解決不了自閉癥的核心問題，應該以教育為主。”許博丞的媽媽說。為了讓他找到一條釋放情緒的通道，母親把他帶進繪畫的世界。

小滿 男 1995年生 自閉癥 北京

小滿沒有“聽話”的概念，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生活老師必須寸步不離。他的運動量很大，每天咿咿呀呀地在屋里轉悠，卻從不和別人說話。小滿刻畫人物的筆法已自成風格，隨意而又自如，尤其是人物面部表情的表現，每個人物的眼睛和嘴都在訴說，有力地傳達出神秘、不安和極為驚懼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