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夢者，郭川

于莉

今天，郭川已是媒體聚焦的新聞人物，一個世界紀錄保持者，一位航海英雄：4月5日上午8點15分，郭川駕駛的“青島號”帆船，歷時138天，經過21600海里，成功書寫了40英尺級帆船單人不間斷環球航行世界紀錄，完成了一項航海史上的壯舉。接近終點的時候，這個48歲的男人，按捺不住，一躍跳入冰冷的海水中，使盡力氣游到岸上，跪倒在等候的家人面前。這一幕，被無數媒體捕捉。這也許是他夢想達成的一個個人儀式，是對親人承諾的一個交代：我，活著回來了。

郭川做的是一項前所未有的冒險。在不停頓、不靠岸、無供給的嚴苛條件下，郭川一人一帆，向東橫過太平洋，經受頭頂烈日穿越赤道無風帶，繞過南美洲最南端的“海上墳場”合恩角，駛入大西洋，經行非洲南端的好望角進入印度洋，穿越馬六甲海峽進入南海，途徑臺灣海峽，最終回到出發地青島。每天兩三個小時的睡眠，清一色的壓縮食物，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對一個人意志力、體力、心理承受力、反應能力無疑都是巨大的考驗。出發前郭川曾說，只有幾成把握，成功需要運氣。這應了那句老話，運氣總是青睞有準備的人，而郭川為這一天準備了3年。

2012年11月18日，郭川從青島啟航，開始他的逐夢征程。出航前一周，我在奧帆基地采訪他。近距離接觸，讓我一窺英雄本色。那日他剛結束在法國的訓練，駕船從香港抵達青島，一身白衣，比想象中精瘦，略顯憔悴。采訪在戶外，微風，陽光下，藍天如洗，一排排帆船、游艇泊在港口，靜謐無聲。眼前的職業水手，線條剛毅，眼神堅定，謙遜內斂，和他堪稱煊赫的履歷，有些掛不上鉤。單人環航之前，郭川已經有很多中國乃至亞洲第一：第一位完成沃爾沃環球帆船賽的亞洲人，第一位單人帆船跨越英吉利海峽的中國人，第一位參加6.5米極限帆船賽的中國人，第一位跨越大西洋極限帆船賽的中國人……

這位擁有飛行器控制專業碩士學位，在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受過職業經理人培訓，在國營大型航天企業前途光明的管理者，為了一項東方人還較為陌生的帆船航海，放棄了前面的一切，徹底變更了自己的人生軌跡，讓親朋故交大吃一驚。那一年，他已經35歲了。對此，郭川坦言，選擇航海，只是聽從內心的召喚。生活每天重復，今天跟明天一樣，今年跟明年一樣，這樣不出預期的“幸福”未來，跟郭川想要的生活，距離很遠。他這一群奔馬中最“不安分”的一匹，想努力跑快些，卻被周遭牽絆。而航海，完全無法預知的強烈反差，讓每一位航海者必須全力以赴，調動全部的智慧、勇氣、精力來應對接連不斷、愈出愈新的挑戰。

認準夢想，就義無反顧地走下去，郭川的經歷，很容易讓人想到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想到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聽從內心，忠于夢想，需要一點出世的精神，要能放下、能舍得、能專注，在以名利為主流價值的社會里，更多的人只能隨波逐流。人人都有夢想，卻不是人人都配得上夢想。這個意義上，郭川是個另類。帆船這項西方人主導的運動中，一個東方人要闖出一片天地，可以想見，有多艱難。采訪中，印象最深的是郭川回憶2008年沃爾沃帆船賽嚴重抑郁的那段經歷。當時，作為只有短短幾年訓練經驗的水手，參加那樣的頂級賽事，感覺就像是一個蹩腳的中國球員忽然披上巴西國家隊的球衣，馬上就上世界杯賽場一樣。力量的懸殊、文化的差異，要強的郭川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幾乎精神崩潰，除了咬緊牙關以外，郭川沒有可以求助之方。禍福相倚，作為人生最大的考驗，一旦邁過了這個檻，這段煅鐵成鋼的經歷也就成為郭川心靈的財富，內心的深度和寬度強了，他才敢去挑戰更難的環球航行。

我曾問他，若挑戰成功，有什么打算？郭川說，這項挑戰已足夠大足夠難，一次未必成功，沒有太想結果，自己覺得值得做，一次不成就兩次，兩次不成就三次，直到完成。其實，郭川能不能挑戰成功已經不重要，因為他并不僅為實現一個偉大的紀錄，他讓夢想照進現實的努力，更加動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勇于追逐和踐行夢想者的最好樣本，詮釋了個人的生命不僅有長度，更可以有寬度、有厚度，人生有種種可能，“標準版本”之外，仍然有更多可以開拓值得開拓的領地。“參差多態是幸福之源”，郭川為人生增加的一態，豐富了我們，就因為這個，也值得我去祝福船長，航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