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漂流
—— 親歷“對馬丸”號沉沒

撰文 紅 將

海上漂流
—— 親歷“對馬丸”號沉沒

撰文 紅 將

船艙里又悶又熱，空氣中充斥著各種奇怪的難聞味道，讓人幾乎無法呼吸。船艙里塞滿了人，絕大多數人都只能坐在地上。

按照政府的說法，美國人的艦隊就要打過來了，首當其沖的沖繩必定會受到攻擊，所以我們這些當地居民必須進行疏散。我們所乘坐的這艘名為“對馬丸”的船原本是一艘貨輪，戰爭開始之后被軍隊征用作為運兵船，不久之前才從上海返回那霸港，執行疏散居民的任務。

因為種種原因，船上有很多孩子都沒有和他們的親人在一起，所以身為教師的我就被指定成為60個孩子的臨時監護人。

“老師，有人掉到海里去了!”突然，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循聲看去，我看到滿臉驚恐的中村麗子，一個9歲的小女孩。

掉進海里的是兩個7、8歲的男孩子，他們和另外幾個孩子因為無法忍受船艙里的悶熱，偷偷溜到甲板上吹海風，誰知道竟然在甲板上睡著了，被海浪卷進海里，只有麗子卡在船邊的欄桿上，幸運地躲過了一劫。

聽到這個消息，我和麗子匆忙來到甲板上。此時已經是晚上10點，天空中掛著一輪新月，海面上波浪起伏。我找到船長，希望能停船救人，卻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必須為全船人的生命負責。”他這樣回答。

我站在甲板上，無能為力地看著波濤洶涌的海面，思考該如何把這個消息告訴落水孩子的父母。忽然，旁邊的麗子叫起來:“老師，那里有條好大的魚，游得好快!”

我向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海中有一個細長的黑影，正在快速向我們的方向竄過來。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魚，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魚雷，是魚雷!”來不及多想，我一把抱住麗子，撲倒在甲板上。

幾乎是在我倒在甲板上的同時，船身一陣劇烈顫抖，接著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我和麗子被騰起的巨浪卷進海里，當我抓住一只木箱浮起到海面上時，驚恐地發現“對馬丸”號已經從中間斷成兩截，正在飛快地下沉。船上的人驚慌失措地大叫著，很多人甚至來不及跑到甲板上就隨著斷裂的船身一同沉入海底。

在海面上漂浮了半個多小時之后，一艘救生筏來到我和麗子身邊，將我們救了上去。這艘救生筏上有3個水兵，還有12個孩子。接下來，我們救起了更多的孩子，直到救生筏上擠滿了人。我以為噩夢已經結束，誰知道這只是剛剛開始。

有人提議將救生筏用繩索連在一起，可以讓飛機更容易發現，于是我們用了一天的時間將能找到的所有救生筏和其他可以漂浮的東西都綁在一起。誰知還沒等到飛機發現我們，海面上突然刮起大風，十幾米高的海浪一下子把綁在一起的救生筏打翻，有很多人再也沒有浮上來。

我和幾個水兵好不容易將綁在救生筏上的繩索解開，將傾覆的救生筏翻過來。我把麗子和另外幾個孩子推上救生筏，接著用盡全身力氣爬上去，精疲力竭地躺在救生筏上。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驚恐地大喊起來:“鯊魚!鯊魚!”不知道什么時候，這些兇猛的海上捕食者被獵物的氣味吸引過來了，死尸和活人都成了它們捕獵的對象，鮮血將海水染紅了，也吸引了更多的鯊魚。

救生筏上沒有動力，我們只能隨波逐流。沒有淡水，沒有食物，白天強烈的陽光整日暴曬，夜晚刺骨的海風徹夜勁吹。有幾條鯊魚一直在救生筏附近徘徊，似乎在等待機會把我們全都吞下去。

一天，兩天，三天……在這漫無目的的漂流中，不斷有人死去。到了第四天，我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連意識都開始模糊。

“老師，船!”麗子虛弱的聲音傳來，我懷疑是自己產生了幻覺。不是幻覺，我們的確獲救了。包括我在內，這條救生筏上只剩下5個人還活著，其中有3個是孩子。

因為消息被封鎖，過了很久我才知道，一共有1476名孩子在這次海難中喪生，只有59個孩子幸存。我負責的孩子里，只有麗子一個人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