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教育基金打算用一年時間,尋找81位鄉村教師,為他們各建一所圖書館。這個話題,在微博上,轉發者寡;過去兩個月里,包括崔永元公益基金在內的幾家NGO,相繼舉辦了農村教師培訓計劃。這些人,來到城市,又回到鄉村,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甚至,被記錄在《南方周末》頭版上一名代課教師的死亡,也喚不起太多的哀嘆。在教師節,人們關注最多的依然是教師節的改期、城市教師收禮的話題。
我們,也許的確對這類話題感到厭倦了。
過去幾年,故鄉的淪陷,鄉村的凋敝,如候鳥般遷徙的孩子,相依為命的留守祖孫,愈來愈遠的上學路,以及孩子的校車和學校的午餐……關于農村的所有話題,都已經被說過太多次。每一次都是相似的故事,人們的心一次次被打動、觸痛、憤怒。時間久了,次數多了,難免疲乏。在這種厭倦中,故鄉淪陷、凋敝的程度愈深,教育尤甚。一個最直接的證據是,被譽為改變農村孩子命運的高考,作用正在下降。今年北京大學3145名本科新生,農村學生所占比例為14.2%。據教育學者楊東平主持的一項研究,下降的趨勢,從上世紀90年代就已開始。
與農村生源下降相伴的,當然是城市生源的上升。換個角度看,這是城市對農村的一種掠奪。一個非常清晰的現狀是,國家的政策制定、發展規劃,一直以來就是以城市為中心,六十多年來的社會思潮,最重要的目標就是現代化。人們朝著這個目標一路狂奔,進行資源分配時,自然也長期穩定地向城市傾斜。這種傾斜意味著農村原本應該與城市公平分享的資源被擠出了。生活在城里的我們,則自然而然享受到了擠出的這部分利益。
曾被許多知識分子念茲在茲的鄉土中國,處于被忽視的邊緣。鄉村人改變這種現狀的唯一方式就是離開,變成城市人,曲線享受原本屬于自己的那部分利益。轉過頭來,我們再去看被拋棄、被抽空的故鄉,打工者不愿再回去,而扎根城市的知識分子,則哀嘆其淪陷凋敝。
在這些被稱為“鳳凰男”的群體眼中,鄉村變成了一種特殊的存在。出版人王來雨說,他對農村有一種負疚感:“我欠他們的,每過一天城市生活都相當于剝削他們一天?!倍诿襟w人石扉客看來:“對于鄉村的凋敝,從農村進城的人身上都有原罪?!?/p>
政府也在盡力扭轉這種局面,增加對農村的支持力度。但對這個龐大的國家和政府來說,紛繁的問題和復雜的利益考量,牽絆著其轉身的速度,以至于它甚至趕不上農村歷時兩代人的衰落慣性。于是一部分知識分子、社會團體便站了出來,試圖彌補政府力量的不足。這當中既有因負疚感帶來的彌補動機,也有一種反思。新教育基金會理事長盧志文在尋找鄉村教師行動的倡言中就說:“我們這些從鄉村走向城市的人,究竟有著什么樣的意義?國家在城市化,我們每個人都在城市化,在我們每個人的城市化道路中,感恩鄉師,何嘗不是對自我意義的反思?”
近幾年來,像新教育基金會打算建立的鄉村圖書館模式,成為一種風潮。立人鄉村圖書館、蒲公英鄉村圖書館,以及以個人命名的鄉村圖書館,在各地陸續出現。而NGO組織對農村教師的培訓工作也次第開展。我們希望,人們能恢復對鄉村這類話題的關注和痛感,能通過憤怒和批評,助推轉身緩慢的政府加快速度。但同時,我們也更贊同這些行動起來的個人和團體。行動本身是最好的意見表達,如之前我們曾討論過的“免費午餐”工程一樣,做自己相信是對的事情,通過行動,給社會、給政府以示范和推動。
對中國4萬多個鄉鎮、60多萬個村莊而言,這些來自個人和社會組織的鄉村重建工程常常顯得杯水車薪。但正如立人鄉村圖書館的發起人李英強所言:“在這個圖書館的基礎上,可以慢慢地去生長出一些東西出來,哪怕我一年影響一個人,十年影響十個人,這十個人如果說真的能夠做點事,不挺好的嘛?!币舱绶鸬渲谐>油由降哪侵畸W鵡一樣,山起火,動物皆逃,獨它“不忍見耳”,不計成敗,濡濕羽毛,灑水救火。最后山神被感動,降雨滅火。這個典故放到現代社會,當有新的解讀:一只鸚鵡尚且有不忍,作為管理者的山神,又怎能甘落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