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的時候,就開始吃老媽的蛋炒飯。雙職工家庭,大人們天天忙到飛起,還要伺候小孩子上學。用的還是煤爐。早上起來,蓬頭垢面,第一件事,是沖進狹小的廚房,把鐵皮爐下端的通氣孔打開,一片薄薄鐵皮,扣在長方形的洞口上,往右一拉,空氣進去,煤灰簌簌地掉下來,帶出濃烈的一股煙,而昨晚壓住的火苗,緊趕慢趕地旺上去了。
昨夜的剩飯,兩個雞蛋,一點油,就是有營養又美味又頂飽的一頓早餐。我媽做菜手藝老實說:一般,但這蛋炒飯做得純熟:蛋打得碎而勻,米飯炒得篷松干爽,用鄉下親戚送的菜籽油,油都滲進米飯里了,不浮膩。有時候加一點腌雪里蕻,特別的咸香。吃得太快,經常噎得直伸脖子。
我弄蛋炒飯就始終做不到那樣。雖然人們總說,走遍天下,忘不了童年母親手制的滋味,這種說法,情感大于理性。本著實事求是的吃貨原則,我是不信的。
隔夜冷飯。煮飯的米,不能太糯,又不能完全不粘。秈米比粳米好。粳米粘性還是大了點,骨子更松,煮飯香軟,炒起來就容易粘鍋鏟,成品嚼勁也不夠。這幾年常買東北珍珠米,就不如東北長粒香炒起來順手。
雞蛋要先炒,大火猛攻才能松軟,蔥花要比米飯先入鍋爆香,后放氣味就嫌濃了。冷飯凝了塊,不能用鍋鏟按,要待它自動被鍋底熱量烘散。起鍋之前最好噴一點黃酒……道理我懂,偏偏把握不好最關鍵的火候。不是太早,就是太遲。
街頭小店鋪遍布蛋炒飯,但能做得好吃,卻是百無其一。
蛋放得太少是其一,油質太差是其二,亂放醬油與味精是其三,往往還不幸有股抹布與泔水味兒。其他太咸或太淡,蔥花沒爆透,帶著過分刺激的生辛氣,倒是其次了。蛋炒飯是急就章,卻不能草率其事。
倒是偶爾有些酒店里,作為最后主食上來的蛋炒飯,松軟適宜,頗可一吃,而且做得精致,加了玉米、火腿、青豆、香菇、蝦仁之類,是揚州炒飯了。可惜已經很難被注意得到。吃還是有人吃的,只是吃得漫不經心。被服務生送上來時,也往往是靜悄悄的,不像前面上菜,都要響亮地報出菜名。一圈轉下來,本已狼藉的桌面上,便又潑潑灑灑了許多的飯粒等物。再看看人,男的紅頭脹腦,女的糊了妝面,個個眼神煥散,猶在強打精神,三兩抱團,完成最后的推心置腹。頓時覺得燈光都比開席前昏暗了一圈,豬油蒙住了燈管似的。
揚州炒飯又被叫“金玉滿堂”,是不是起源于揚州不知道,但在揚州的許多店里確實作為招牌美食,在“共和春”吃了一次,不佳,那飯粒又油又硬。后來經過淮海路的時候,看到一家叫“三香碎金”的店,探頭進去看看,果然是個主打炒飯的名店,胃中卻已經盛不下了。估計真吃了也還是會失望。
合肥有家“大老劉”,在文采大廈那邊,多年沒去了。主打是牛肉面與牛肉蛋炒飯,炒飯里面蛋少,牛肉卻不老少。現在想并不能算美味,但人年輕時并不挑剔,夠辣,有油,有肉,便覺事事完滿。
有時等位子等得不耐煩,我擠在廚房窗口那看,大火大灶,油煙滾滾,房梁、炊具連同師傅們的圍裙都黑乎乎的,跟炒出來的飯一個顏色。師傅們忙得頭也不抬,動作卻純熟,堪比手揮五弦,目送歸鴻。飯炒到快起鍋時,澆一小勺紅油牛肉湯進到鍋,鍋里面滋滋地升白煙。地方太小,后門口就架著只牛肉湯鍋,從早到晚嘟嚕嚕地冒泡,像一個快快活活唱著歌的人。
炒飯到底還是以在家吃為好。
一碗好的蛋炒飯能讓人黯然銷魂,尤以清晨和深夜為最佳時刻,腹中空空,味蕾清凈,才能深切地感覺到它的豐足。最好是親手炒制,看蛋液凝結成塊,又漸漸打散,變成細碎的松花黃,看飯粒由僵冷變松軟,得夠了油與熱量,最后在鍋鏟邊上躍個三五粒起來……玻璃窗上被水汽畫上了痕跡,知道外面的世界是靜的,且尚有寒意。整個過程中有一種奇異的心氣和寧。
如果是有人在等著這吃碗飯,或者有人給自己做這碗飯,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