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朋友

一

騙子和小偷一向是最好的搭檔，馬蒂和英奇也不例外。在法倫公園附近的一套小平房里，他們生活得很融洽。出于職業的特殊性，他們連個做飯的人都沒請，好在兩個人收拾得一向干凈。

作為高明的騙子，馬蒂有著運動員的體魄，加上他愛好裁剪寬松的套裝和精致的襯衫，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大學生，這使得他在欺騙女人時更為有利。英奇個頭不高，身材瘦削，這給他在夜間行竊提供了方便。他可以沿著窄得連貓都會頭暈的屋檐慢慢行走；他可以像猴子一樣攀附在一根細細的欄桿上，用另只手撬開窗鉤，再復雜的鎖在他的手指尖，只能鎖住幾秒。他們常常合伙作案，分贓上面從沒出過問題。

眼下，他們看中了河濱大道上的一座豪宅。那是老韋弗的房子，一個很有錢卻又吝嗇得要命的家伙。

英奇提出建議的時候，馬蒂不置可否：“那個老家伙？他把所有錢都存銀行了，你指望能從他家里撈到什么油水？”

“珠寶，”英奇說，“他女兒要結婚了，他要用大把的鉆石打扮她。我一直都盯著這事。”

“得了，老韋弗這家伙，不到進棺材的時候，是不會把他的鉆石從保險柜里掏出來的。”

“這個禮拜天，他女婿在加拿大的親戚要過來，你覺得，老韋弗會錯過這么一個炫耀的機會嗎？”

作為一個百萬富翁心理學的研究者，馬蒂贊同地點了點頭。這是騙子的初級常識。

“我才不怕什么墻內保險柜，不過一個鐵皮罐子而已。一把鉗子就能打開它。”英奇輕蔑地說，“電力公司派我去檢查變壓器的時候，我就已經勘察過了。當時他們要鋪一條新電纜，我就冒充電工混了進去，沒人發現。”

馬蒂為他朋友的精明開心地笑了。服裝，徽章，證書，這些需要偽裝的東西馬蒂也能搞定，但要擺弄那些復雜的線路，他就沒招兒了。英奇總有辦法，只要他拉下閘刀，用螺絲刀擺弄兩下，就會讓人以為是正品的電工在干活了。

“聽上去不錯，”馬蒂說，“但我能干什么呢？”

“周圍會有管家和傭人，可能還有一兩個保鏢……總歸，你得幫我把他們支開，怎么樣？”英奇思考著說。

“行，”馬蒂很高興，“定個時間吧。”

“下周三。加拿大那幫人可能會待到下個禮拜四。我們他們走之前下手。”

“好吧。有什么要準備的嗎？”

“沒了，這周末我還得干個小活兒，海茲家的。那姑娘不相信銀行，把鈔票都放在二樓的一個特制保險柜里了，據說是確保防盜的。”英奇淡淡地笑了。顯然，這對他不算什么挑戰。“窗戶有報警器，我把電線切斷就是了。跟去韋弗家相比，這簡直是小兒科。”

二

星期五的時候，馬蒂接到一個電話，是他芝加哥的相好米莉打來的。她打算去圣克勞德辦點事，路過這里。馬蒂決定陪她兩天。

“米莉……沒聽你提過……你們是去……干活兒吧？”英奇邊吞著漢堡邊挑了挑眉。

“還用說？米莉鬼點子比我多。而且，她還剛剛買了一輛車，我只要去市里跟她會合就行了。”馬蒂高興地拍了拍好朋友的背。

“什么時候回來？”英奇慢慢喝了口牛奶。

“下周一，也可能，后天晚上。”馬蒂忽然憂慮地皺起了眉，“哎，伙計，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小心點兒，我是說……我不在，最好啥都別干……”

“當然，”英奇保證說，“放心吧。”

馬蒂度過浪漫的約會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星期二的凌晨了。房子里亂糟糟的，讓他很不安。客廳里報紙扔得到處都是，廚房里空罐頭盒和臟盤子亂成一團。這不像是英奇干的，他一向很講究……當他走進臥室時，他最害怕的事得到了證實。英奇笨乎乎地躺在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不省人事。馬蒂翻開他的眼瞼，看了看他的瞳孔，嘆了口氣。不用說，這孩子又吸毒了。

收拾了一會，馬蒂打開了星期一的報紙。老韋弗被殺！頭版的這條消息把他驚得差點坐起來。

報紙上說，老韋弗給加拿大的親戚們舉行盛大晚宴的時候，一個大膽的竊賊溜了進去。他襲擊了臥室里守衛的保鏢，打開了保險箱。正當他準備動手，老韋弗走了進來。老韋弗到樓上是打算取那條給他女兒作結婚禮物的鉆石項鏈來的。結果，沒來得及吭氣，就挨了一擊，這一擊，讓年近七十的老韋弗再也沒能醒過來。竊賊逃走了，但沒拿走項鏈。因為項鏈上的鉤子壞了，老韋弗修好后，不愿費事開保險箱，就把它塞到了衣柜里。見老韋弗總是不下來，他女兒跑到了樓上。這前后隔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后，警局說，老韋弗的死亡時間確定是在晚上7 點10分……

馬蒂合上了報紙。他現在極為冷靜，整個腦子都在想著不省人事的英奇。這很糟。他們誰都沒有過兇殺的罪名。是什么讓英奇決定自己去干的呢？為什么要采取暴力呢？這不像是英奇的風格，他一般都是靠狡詐和敏捷行事的。不過，如果是在大麻控制的情況下，又都很難說了。總之，他得趕快決定怎么辦。他知道警察局的那些腦子是怎么轉的。每樁犯罪都有特征，這件事，順利地溜進去，大膽地選擇晚宴這個時間，輕而易舉地打開保險箱，所有一切都指向了一個超級大盜。

在這鎮上，只有三四個人能干得了。英奇是不會被漏掉的。他趕緊走進臥室。

他仔細查看了英奇的口袋。身上沒有干活用的任何工具，這還不錯。顯然，英奇還沒有糊涂到忘記把工具藏起來。這方面不用擔心，因為英奇有他藏工具的地方，那是警察永遠也無法找到的。

然后他又一件件查看了英奇的衣服。夾克右邊地袖子上有道長口子，半英寸寬。布被一些尖利的東西給撕碎了，少了幾片布……在證實什么樣的纖維是來自什么樣的衣服這方面，警察們可以干得很漂亮。他迅速幫英奇脫下外套和褲子，換上一套睡衣褲，然后把他睡著的朋友裹進了毯子里。他要等會兒再叫醒他，現在首先要干的是將撕破的外衣扔掉。

他急忙沖進地下室。現在是秋天，還沒有冷到要在爐子里生火。可他想到了一個更妙的主意。他把衣服和褲子上的扣子都扯了下來，用鋒利的刀子把它們割成碎片，又把碎片堆進爐子里，然后點著噴燈，將火焰對在那堆碎布片上。眨眼間，碎布片就化為灰燼了。他把這些灰拿到樓上，放進水池子里沖走了。

雖然他也可以用噴燈把那些扣子毀掉，但刺鼻的氣味會讓鄰居們懷疑的。啊，那個小湖——法倫湖離這兒只有3 個街區。他把臉盆盛滿水，丟了一個扣子進去，金屬扣子沉了下去。OK，他要做的，只是把扣子扔進湖里就行了。凌晨四點，湖邊一個人也沒有。他轉著圈兒扔完后，放松地嘆了口氣。

他又用了一個小時打掃房間。最后當他筋疲力盡地上床睡覺時，英奇還昏睡在他的極樂世界里。英奇的實際年齡比馬蒂大，但此刻馬蒂覺得他就像是自己的兒子。

三

刺耳的門鈴聲吵醒了馬蒂。早上7 點15分。警察們沒有浪費多少時間。他晃了晃英奇，那家伙還在沉睡。敲門聲大了起來。馬蒂扯了件睡袍穿上，不耐煩地開了門。是惠特利警官和一個穿制服的警察。

“把你吵醒了？”惠特利警官老愛沉著臉，馬蒂懷疑他這樣只是為了嚇唬犯人。據說，惠特利警官有一套慣犯們的私人檔案，比警察局里的還要完整。

“我想你是來吃早飯的，”馬蒂笑嘻嘻地說，“放心，我很快就會把咖啡燒上。”

“十分感謝，老滑頭，”惠特利警官說，“你朋友在嗎？我們想跟他說兩句話。”

“當然。英奇睡得正香呢。什么事，警官？”

“很多事。上周末可真熱鬧。”

“噢，”馬蒂說，“例行公事？需要先問我嗎？”

“不用。我們知道你在哪兒。順便說一句，那女人的車是偷的。馬蒂，選搭檔要仔細點兒。”

“偷的？別開玩笑了。”馬蒂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副無知的樣子。“天哪，現在的男人真是沒法了解女人。”

警官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

馬蒂把他們領進臥室。英奇還在睡著。馬蒂使勁晃了晃他，英奇的眼睛睜開了，當他看到警察的制服時，如施魔法般地一下子坐了起來。

惠特利警官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整整打量了他60秒。然后，警官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就不說那么多廢話了。老韋弗昨天晚上7 點10分時被一個竊賊殺了，那竊賊是要去偷一條價值四萬美元的鉆石項鏈的。你昨天晚上在哪兒，英奇？”

“就在這兒。”英奇說。

惠特利嘆了口氣：“那就怪了。”他用手指了指跟他進屋的警察，那人正陰沉地瞪著英奇。“這位萊恩是新來的，來這兒之前，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時間看我收集的資料。按他的調查，你昨天是下午4 點20分離開的這座房子，直到晚上10點以后才回來。沒錯吧？”

“你們瘋了？我是不可能殺人的。”

“是，你很溫和，還是個癮君子。每個人都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尤其出現這種意外。事實是，英奇，我們在那個臥室里找到了一件小工具，看上去跟你專用的工具很像。”

“這又怎么啦？有上百萬個家伙都能弄到那玩意兒。”

“是嗎？第三大街的福克斯老人發誓說，這撬棍是他給你打造的。”

英奇的聲音還是像平時說話一樣，“別詐我了，警官。你想要干嗎？”

惠特利警官也用隨意的口氣說：“噢，我知道你干活的時候總是戴手套。可是，英奇，你坐過多次牢，偷竊是你的飯碗。昨天下午4 點20到晚上10點，你都在外邊，兇殺現場又找到了你的撬棍。處在這樣境地的，你得有不在場的鐵證。對此，你怎么說？”

“兇殺，”英奇小聲說，“你要把它栽到我頭上。”

“有人能給你作證嗎？”惠特利警官抱著胳膊問。

四

越過警官的頭，兩個朋友的目光一擦而過，馬蒂有意把頭向邊上歪了一下。不過，就算警官看到了，他也是不會流露出來的。他問：“馬蒂跟你在一起嗎？”

“沒有。”英奇說。

馬蒂輕松地嘆了口氣。英奇的臉有一點兒發白，顯然他在努力地思考著。然后，他好像是做出了決定。

“警官，昨天晚上，你查到了多少起盜竊案？”

惠特利掏出一張紙看了看。“5 個，怎么啦？”

“咱們來看看真相，嗯？”

警官好奇地盯著他，聳了聳肩。“好吧。1 號：在西區，我們抓住了一個逃跑的家伙，他偷了一只錢包。2 號：出租車被搶劫，司機描述的那個家伙，顯然不是你。3 號：瓦百氏大街上的公寓樓頂樓盜竊未遂案。那家伙從天窗上下來，11歲的女孩看到尖叫起來，把他嚇跑了。時間是晚上7 點5 分，我想他不可能在7 點10分趕到河濱大道老韋弗家。那段路至少有4 英里。4 號是一樁商業區的雪茄店搶劫案。時間是晚上7 點15分。那家伙個頭很小，描述跟你很像——不過，柜臺的人很惱火，對他開了一槍，擊中了那家伙的脖子。他流了一些血，但還是逃跑了。你脖子上沒有子彈的擦傷，英奇。最后一件，5 號。”

“韋尼弗萊德大街227 號，海茲家。”英奇說，“晚上7 點10分時，天黑了。房子有報警器，我把電線切斷了。然后我在紗窗上割了一個洞。剛要把手伸進去打開窗鉤，該死的警報器響了。非常精明——我切掉的那根電線是假的。所以我使勁掙脫后跑了。但是那窗戶把我外套的袖子掛破了，我回到家才發現的。那我怎么可能5分鐘內就跑到河對岸的老韋弗家？如果我沒干這事兒，我又怎么會知道所有這些事情？”

“挺合理的，”警官贊同道，“但，可能是你干的，也可能不是你干的，誰知道呢？沒準你跟那家伙是一伙的，他在海茲家那兒干，然后把所有情況都告訴你，讓你用來當不在場的證據。這倒是個非常精明的把戲。”

“他穿我的衣服然后把袖子掛破？別扯了。你已經從窗戶上拿到了布片，跟我的衣服對對對比就知道了。”

“嗯，”惠特利警官沉思著說，“衣服在哪兒？”

馬蒂一下子喘不過氣來，他稍微晃了一下。

英奇說：“把我的衣服拿來，馬蒂。是那件棕色的，在壁櫥里。”

馬蒂臉上的表情讓英奇突然叫了起來：“把我的衣服拿來！見鬼！馬蒂，你沒有聽到我的話嗎？”

馬蒂聽不到了，他只能站在那里傻傻地盯著他最好的朋友那張突然布滿驚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