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之難

我們可能見過這樣的小學生，接觸時覺得表現還不錯，應該不是個笨孩子，但是考試成績，唉，別提了，已經是教師家長的老大難問題。如果用標準的韋氏智力量表測查，他可能會表現不佳。但是用測試一般智力水平的圖形測試，例如瑞文填圖測試，他的表現并不比其他小孩差。細究起來會發現，他考試很可能做不完試卷。是題目太難么？很可能不是，他的問題是dyslexia，中文翻譯為“閱讀障礙”。 這個詞有點陌生，對于國人來說，不僅不會出現在專業機構的診斷中，平時媒體上也很少提及。但在歐美，閱讀障礙的問題就比較常見。我們一般把兒童期的閱讀障礙稱為發展性閱讀障礙，以區別于終身的閱讀障礙。據麻省理工學院的一項研究估計，美國兒童有接近10% 有過不同程度的發展性閱讀障礙。這個數字實在是很高，爭議也不小，但是閱讀障礙在歐美常見確是事實。

其實，歷史上很多名人都受到過閱讀障礙的困擾，包括那些最杰出的人物。有人認為連愛因斯坦、愛迪生這些人都有一定程度的閱讀問題。如前所述，閱讀障礙指的就是智力正常，閱讀能力卻很差的現象。那么，這個問題是怎么來的呢？

歷史與發現

和很多認知問題一樣，閱讀障礙的發現也是晚近的事情。直到十九世紀末才被發現。最早小孩閱讀困難，一開始往往被當成眼疾。醫生，往往是眼科醫生，在診斷一些智力正常， 但是學習讀寫困難的兒童時，首次使用了“閱讀障礙”或者“字盲”（word blind）這樣的字眼。二十世紀上半葉，另一些學者發現了一些兒童閱讀困難的病例，并且開發了各種矯治辦法，例如1925年美國醫生薩繆爾·奧爾頓（Samuel T. Orton）開發的方法號稱可以鍛煉左右腦，連海倫·凱勒等人都深受影響。而超越個例的科學研究則來得更晚。隨著基礎教育的普及，很多機構開始系統研究兒童閱讀問題的規律。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對于閱讀障礙的兒童研究已經深入到了注意能力、語音能力等方面，更近一點的研究則開始探索大腦和基因。

通過這些研究，科學家和教育工作者發現，過去被粗略看做學習不好的兒童中，有很大一部分問題出在了閱讀上；有時他們不是考試題目不會做，而是讀得太慢做不完。

對于機制的研究自然隨即展開。最初的行為實驗，就是讓兒童閱讀不同的材料，做各種和語言有關的任務，后來，自然動用了腦成像、基因研究等手段。對閱讀障礙的深層問題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發現：首先是語音缺陷。我們知道，盡管閱讀并不需要念出來，但是在讀字的時候，我們不是簡單的直接獲取字詞的意思，而是要經過一個把文字轉換成語音的過程。而發展性閱讀障礙的兒童往往處理語音的能力差。有人認為問題出在了這些兒童難以處理音位 ；有人則發現，問題在于這些兒童不善于處理快速變化的一系列聲音。不管是哪一種理論，問題都在于閱讀過程中語音的處理。這些理論都有實驗數據的支持。 通過功能性核磁共振也發現，在閱讀時，這些孩子大腦中負責語音的腦區也存在激活不足的問題。另一個研究方向則探索了閱讀以外的大腦能力——視覺。好像一夜之間穿越回了十九世紀，這個由眼科醫生最初命名的障礙又回到了眼睛的問題。然而仔細一看并不是如此。視覺是一個復雜的過程，科學家發現，很多到了成年還有閱讀障礙問題的人有著各種缺陷，例如視網膜的中央凹是負責精細觀察的，而這些人的中央視覺存在缺陷；或者有些人眼睛變化焦距的能力差。

閱讀時，人眼觀看文字的過程非常精妙，要不斷調整注視的位置，因此要求很好的視覺能力。這些缺陷可能會導致對文字識別能力的下降，而且很可能會讓障礙伴隨一生。如果這些缺陷關注點在于眼睛，那么新的視覺理論就把關注點轉移到了更深層的視覺過程。例如學者韋迪阿撒加和帕莫（Trichur R. Vidyasagar and Kristen Pammer）就從識別正確文字，轉移到了視覺注意能力。他們認為視覺注意能力的缺失很可能是閱讀障礙的罪魁禍首，正是因為無法準確的獲取文字視覺信息，才引發了兒童語音方面的缺陷。盡管對于發展性閱讀障礙的最終成因還爭執不下，但是大家逐漸意識到，閱讀障礙的問題不僅僅是“閱讀”。香港中文大學的譚力海老師研究就發現，語音障礙和視覺缺陷很可能并存于閱讀障礙者。現在看來，從語音、音位意識，到視覺注意能力、運動感知能力，閱讀障礙是一個復雜的綜合征，而語音障礙是學者比較接受的核心問題。最后，近年來的研究發現，如果兒童親屬中有人曾有發展性閱讀障礙，他有這個問題的概率就會升高。這暗示了閱讀障礙可能存在基因基礎。目前，已經確認了一些基因，例如六號染色體上的 DCDC2、KIAA0319等和語言障礙，特別是閱讀障礙有關。一個學齡前兒童即便沒學過閱讀，依靠腦成像和基因篩查，我們都可以預測他未來是否會發生閱讀障礙。只不過這些手段都太過理論、也太昂貴，目前還不能用于提早幫助兒童。

中文“特區”？

中文領域對于閱讀障礙的報道非常少，大家也很陌生。倒是有一個常見的迷思：學中文的小孩不會發生閱讀障礙。真的是這樣么？ 西方對于閱讀障礙的研究已有百年歷史，大規模深入的研究也有幾十年。特別是因為多見，因此不僅學者重視，教育工作者更是對此非常關注。從測查到矯治，都投入了非常多的資源。相對而言，中文領域的研究則起步較晚。1980年代，史蒂文森（H W Stevenson）等學者就對比研究過中、日、英三國兒童的閱讀問題，發現漢語兒童閱讀障礙的發生率并不低于英語兒童。而北京大學的周曉林、孟祥芝老師等，北京師范大學的舒華、彭聃齡老師等，都對漢語閱讀障礙進行了十余年的研究。這些研究立足于漢語。漢字閱讀過程在字詞等不同層面都不同于英文這種字母文字。

結果，漢語兒童的閱讀障礙就有很大的不同。例如2008年譚力海課題組在美國科學院學報（PNAS）上發表論文《中文讀者閱讀障礙的腦結構和腦功能基礎》。他們曾發現對于中文母語者，大腦的左側額葉中部非常重要。相比之下，英文閱讀障礙者的左側顳葉、枕頁常常工作不好，還伴隨大腦灰質密度低；而中文讀者的問題很可能出在額葉上，這是中文閱讀的核心區域。

同時，英文閱讀者常見的缺陷，在中文讀者身上卻沒有出現。而香港大學的何淑嫻課題組則發現，中文閱讀障礙問題很可能是正字法障礙和快速命名障礙。這些具體的障礙對于讀者過于學術了。但有一點清晰可見，閱讀障礙問題也存在著語言差異。中國兒童并不是對閱讀障礙“免疫”，相反，因為我們對中文閱讀障礙了解太少，導致很多兒童的問題被混同于其他學習障礙，沒有被發現。

我們要確認一個小孩可能有發展性閱讀障礙，自然要進行一番測查。首先，我們會進行基本的智力測試，發現他智力正常，之后再測查閱讀能力。

歐美已經發展出了一些標準化的測量工具，會用各種任務來檢查閱讀。而中文的測查工具正在編制之中。

同時，已經有了很多矯治工具，幫助閱讀障礙兒童提升能力。研究發現，即便是短時間的練習，對于提高閱讀能力也會有幫助。可問題是一樣的，對于中文，這件事才起步不久。

但是從十年前的剛剛入手了解，到現在一些研究機構已經在開展大規模測驗，進展是巨大的。標準的測試和訓練不會很遠。而如果真的確定您的孩子存在閱讀問題，也不用擔心。所謂發展性閱讀障礙盡管會影響學習成績，但是可以確認的是，孩子并不是智力缺陷。

如此多的知名人物都在童年遭遇過閱讀障礙的問題，但是這并不影響他們取得成功，其中還有不少是知名的作家和記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