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遠地自偏

梅繁（以下簡稱“梅”）：就最近的這個階段來看，你同時進行著兩種不同題材、不同面貌的創作：一方面，你的水墨人物作品，無論是畫面的構成形式、人物的造型處理，還是筆法、色彩等運用方式，乃至表露出的些許情色意味，都帶有著強烈的現代氣息；另一方面，你的寫意花鳥畫（當然，這類作品并不能以單純的“花鳥畫”來概括，因為除開花鳥之外，還有禽魚、瓜果、草蟲等等元素出現，為談論簡便，姑且還是以“花鳥”一詞代之），走的卻仍是較為傳統的路子。不同的創作題材與風格，往往代表著不同的藝術觀念與思想，那么，這兩種題材對于你來說意味著什么？這是你在不同的方向上去尋找一種適合你的表達方式的探索過程？還是只有通過多種題材才能表達出你在多重層面上的訴求？

曹遠平（以下簡稱“曹”）：題材對我來說不是一個根本的問題，問題是在于怎樣去表現才能充分表達出自己的情感和感受？風格的多樣化對我來說只是多幾個選擇而已。近現代美術史上題材和風格多樣化的畫家不乏其人。當然有的人一輩子只畫些瓶瓶罐罐，一樣挺好，像莫蘭迪。關鍵是要找到與自己心性相契合的方式。

我經常參加一些現當代水墨展，實質上我又是一個極度“好古”的人，會為了某一張古畫而跑到北京故宮去看好幾天。其實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訴求，我只是想尋找和磨礪出一些新的方法來表現我身邊的人、物，或者心理狀態，而這種題材，如果拿傳統的那一套筆墨游戲方式來弄就會非常別扭。傳統水墨在表現當代都市題材的發展當中本身就有一些尷尬和錯位之處，當然這是另一個話題。傳統大師所創造的筆墨高度我們無法超越，尤其是花鳥畫這個題材，古人留給我們發揮的空間已經很小很小，但是這個題材對我還是有很大的吸引力。我也不知道一直畫下去到七老八十后作品會是一個怎樣的面貌，我好奇，也期待，這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梅：一般而言，花鳥、山水畫總是指向對于自然造化的親和，對于喧嘩塵世的回避，表露著創作者的“出世”愿望；相對來說，人物畫創作則往往指向對于人類社會的關注、對于現實生活中種種問題的揭示，體現出創作者的“入世”之情。如你所說，你想要“表現身邊的人、物，或者心理狀態”，這也許正表露出你對于所處的社會生活持有的某種態度。

曹：對于藝術工作者而言，“出世”也好，“入世”也好，最終難免都會殊途同歸—尋求一種內心的平靜。

我留戀都市生活的繁華，也向往山林生活的靜逸。關鍵是要看能否把握好自己的內心，心靜了在哪都一樣，“心遠地自偏”。我早已過了憤青的年齡，對種種社會亂象早就見怪不怪，所以我所持的生活態度基本上就是沒有態度，愛干嘛干嘛，但求不給社會添包袱，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態度。

梅：我一直認為，如果想走傳統路線，對于筆墨的掌握“熟練”與否，是決定畫家成敗最基本的因素。但是，過于熟練則在某些人的筆下又會顯露出油滑、匠氣。而你的寫意花鳥畫總體上看來既畫得熟練、爽勁、灑脫，卻又無表露在外的“畫家習氣”。你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曹：誠如你所講，畫得太熟練了，油了，就出問題。我想這是由一種既定的審美習慣和思維造成的。要打破這種既定的繪畫秩序和“熟中求生”本身就是一個難題。如果一直在重復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停筆，我畫不下去的時候就這樣，就去整點別的。

梅：你的花鳥畫中帶有著齊白石式的鮮活，比較輕松、自由，頗有些天機自得的趣味，好像同道中人曾對你有“曹白石”的雅稱？對于齊白石“作畫易，只得形似更易，欲得局格特別則難”的論斷，你有怎樣的切身體會？

曹：“曹白石”是十年前同學對我的戲稱和調侃，就像我喊別人“王大千”、“劉大千”一樣。現在沒有人再這樣喊我了，我聽著其實挺別扭。齊老爺子的畫對我影響是挺大，但是作品面貌還是要離齊老爺子越遠越好。他老人家也說過：“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對于“作畫易，只得形似更易，欲得局格特別則難”這句話，我倒是深有同感，白石老人的話雖樸素，卻講出了大道理。這和他講的“作畫貴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則媚俗，不似為欺世”有相通之處。“似與不似”正是求其“局格特別”之處。

白石老人曾經在法源寺與一門人閑話，忽見地板石縫如一鳥形，怕忘卻，忙捉筆記之并題曰：“真有天然之趣”，見一真鳥，白石老人未必摹之，為何對一石縫用心，正是見其形“局格特別”也。

實際上這句話也和傳統的“形神觀”有著聯系，由形似達到神似的路徑并非一日之功，往往是千錘百煉的結果。齊白石在他畫的《小雞圖》上題跋：“吾畫小雞二十年，十年得其形，十年得其神”，可見齊白石在造型上用心之良苦。

梅：除齊白石之外，在你的畫中也能看到金農式的拙氣，八大式的冷峻，虛谷式的雋雅，這想必與你曾大量研習過他們的畫作不無關系。臨習、研究傳統經典是水墨畫入門的必經之路，除臨摹畫冊之外，盡可能多地接觸、觀摩原作也是極為重要的。但凡有傳統經典一類的展覽，你幾乎是逢展必看，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講講你近來看過的重要展覽吧。

曹：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個展覽是去年歲末在上海博物館舉辦的“翰墨薈萃—美國藏中國五代宋元書畫珍品展”。這個展覽應該是近十幾年難得一見的展覽，精品紛呈；還有一個在蘇州博物館幾乎是同時結束的展覽“石田大穰—吳門畫派之沈周特展”，分量也很重，讓我受益良多。這兩個展覽應該是2012年對我最大的犒勞了。站在這些真正的巨匠、大師的作品前，我的心瞬間就能沉靜下來，那種感覺是美妙的。走進展廳，不管是什么名家大腕，還是專家教授，在這些巨匠的作品前都成了小學生，只有膜拜仰視的份兒。

梅：“翰墨薈萃”這個展覽我也去看了，除了展品本身之外，觀展的氖圍對我的觸動也非常大—在那個異鄉的展廳中，我卻不斷地遇見熟悉的面孔，有我們武漢的幾撥藝術家，也有很多來自北京、杭州等各地的朋友、同行，大家都自發地從全國各地聚集在了這么一個小小的展廳里，讓我第一次深切地體會到了根植于傳統中的文脈對于現代人的強大感召與凝聚力。

回到“傳統”這個問題上，中國向來有以“筆”為核心，而非以“形”為根本的繪畫傳統。如北宋郭若虛所說，繪畫“神采生于用筆”。繪畫中“筆法”觀念的產生，源自于書法用筆的被重視，且書法、繪畫中的“筆法”在審美趣味上也是極其一致的—均講求運動感、節奏感，講求運筆的力度。清王學浩《山南畫論》中說，“王耕煙云：有人問如何是士大夫畫。曰：只一‘寫’字盡之。此語最為中肯。字要寫不要描，畫亦如之。”這種對“寫”，即 “書寫性”的強調，也正進一步說明了“筆法”的重要性。你平日里臨習各類碑帖的癡迷程度在圈內是出名的，想必對于將書法用筆用于繪畫之中也有些切身的體驗。

曹：平日里經常練練字，主因還是我的字寫得太爛。對于文人畫這個系統而言，書法是極其重要的一環節。書法的重要性不是體現在題個款，寫個跋上，而是與繪畫在用筆上有更深層次的審美聯系。王石谷此言甚妙，與元代趙子昂的“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應八分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講的其實是一個道理，即書畫同源。

把傳統經典書法中某個字的某一筆單獨抽離出來，它也具有某種美，西方人可能不懂草書的內容，但也會被形式感或者毛筆書寫的線條美感所打動。這些線條凝聚了創作者數年乃至數十年的功力，審美素養以及獨到的人生體驗等。畫筆在紙上行走時，它留下的痕跡不僅僅是作為界定物象的輪廓，無論是中鋒側鋒，枯筆濕筆，用筆快慢，提按頓挫，甚至于潑墨都與書法有著莫大的聯系。所以黃賓虹說“中國畫全是寫字”、“欲明畫法，先究書法”、“畫道存于書道”等等。我看要繼承好文人畫傳統，書法是絕不能偏廢的。

梅：所謂“功夫在畫外”，一個畫者的學養、閱歷等等，往往會影響到他的繪畫創作，那么最后，請講講你的畫外功夫吧，諸如閱讀、戲曲、篆刻、收藏、電影、游歷等方面的興趣點。

曹：我亂七八糟的愛好挺多，基本上是偏老派的，比如養蟈蟈，斗蛐蛐，打網球，唱K……好像都沒法和“功夫”扯到一起。

你提到閱讀，今天的中國好像已經不是閱讀的時代了。前幾日網上有一日本什么評論家發微博稱現在中國大街上到處是按摩店，很少有書店，中國人每天平均閱讀時間不到十五分鐘，中國很難真正進入到發達國家行列云云。中國能不能進入發達國家姑且不論，但書店還真是沒幾個了。也是前幾日看到一車屁股處赫然貼著兩行字“讀十年語文，不如聊半年QQ”，話語雖調侃卻也透露出些許事實。我倒是挺愛逛書店的，并非往自己臉上貼金，一進書店得泡半天，問題是我買回來的書往往都沒有看就束之高閣了，典型的“書非借不能讀”。

最近我愛去一些名山或者叫不出名的山去發發呆，可能是到了養心的年齡了。我的枕頭邊就放著《徐霞客游記》，想把這位前輩游過的一些山也走一遍，去年去了天臺山，就住國清寺旁，那里絕對是風水寶地，今年會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