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為玉碎 不為瓦全”

易輝，1922年生于太原一個前清舊官僚家庭。1936年，易輝上初中二年級，一天，她從進步同學那里看到一份雜志叫《膚施剪影》，里面有許多圖片。膚施是延安的舊稱。易輝第一次知道了在黃河的對面，有一個地方叫延安，那里有一支隊伍叫紅軍，有一所學校叫抗大，學校里還有很多女兵。這一切讓易輝感到耳目一新。聯(lián)想到自己的家庭，她是多么向往延安，向往革命隊伍里的那種新生活——沒有歧視，沒有冷漠，沒有尊卑貴賤之分，人與人之間完全平等，到處充滿朝氣蓬勃和歡聲笑語。雖然她只看過一期《膚施剪影》，卻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延安”兩個字，牢牢地嵌在了她的腦海里。

進入抗大一分校

1937年9月19日，是農(nóng)歷中秋節(jié)。這天近黃昏時，突然一隊日機怪叫著來到太原上空，緊接著就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狂轟濫炸，許多地方頓時化為一片火海，哭聲、叫喊聲響成一片。眼看太原不保，市民們開始成群結(jié)隊撤逃。正準備上初中三年級的易輝所在的學校要遷到晉南辦學，于是她和母親一起隨逃難的人群遷往晉南投靠親戚。晉南全民抗戰(zhàn)浪潮蓬勃興起，各種抗日組織如雨后春筍般發(fā)展起來。年底，15歲的易輝在晉南的翼城中心區(qū)加入由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的犧盟會，很快成為犧盟會中的宣傳骨干分子，并于1938年6月份正式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

1938年10月，毛澤東在黨的六屆六中全會政治報告中提出了黨在抗日戰(zhàn)爭中堅持獨立自主的領(lǐng)導地位的思想，并強調(diào)培養(yǎng)軍政干部的重要性。指出：“為了領(lǐng)導偉大的革命戰(zhàn)爭，沒有多數(shù)德才兼?zhèn)涞念I(lǐng)導干部是不能完成其歷史使命的。有計劃地培養(yǎng)大批新干部，是黨的一個極重要的任務(wù)。”易輝等人聽了六中全會報告后，心情十分興奮，她們再一次想到了早就十分向往的延安和抗大。她和幾個同學一合計，大家都異口同聲表示愿意去延安上抗大。于是她們向組織提出了要求并很快得到批準。當三人來到八路軍駐晉辦事處設(shè)在晉南的工作站的時候，被告知：“你們不用去延安了，抗大在陜北成立了一分校，并將東遷到晉東南辦學，你們可直接到晉東南上學去。”

1938年底，易輝等人從絳縣取道翼城、沁水到了陽城。在陽城，她們認識了晉豫邊區(qū)抗日軍政干部學校的女教師齊云。1939年2月，易輝等人來到駐屯留故縣村的抗大一分校，見到了校長何長工，被分配到了一分校女生隊，駐扎在距故縣2里路的崗上村。一個月后，齊云也送妹妹齊心來到女生隊學習，和易輝在同一個班。

對在女生隊的學習生活，易輝至今記憶猶新：“女生隊就駐扎在崗上村，我們屬于八營，八營就在附近，還有救亡室、民運組等等。課程有中國革命史、中共黨史、社會發(fā)展史等。并幾次聆聽朱老總講軍事課，他就在樹林子下面給我們講論持久戰(zhàn)。我們除了上課以外還要操練，白天晚上還要站崗放哨。”

易輝因在晉南犧盟會做過群眾工作，有一定經(jīng)驗，兩個月后，她被調(diào)到校政治部民運科任民運干事。

反“掃蕩”中奮身跳崖

1939年7月上旬，日軍對抗日根據(jù)地進行“掃蕩”，抗大一分校于7月6日夜撤離故縣村，轉(zhuǎn)移到太行山南部的平順、壺關(guān)一帶深山里繼續(xù)辦學。學校一面堅持正常教學，一面組織力量配合太南軍政委員會鞏固擴大太南抗日根據(jù)地。學校還抽調(diào)數(shù)十人組成戰(zhàn)地工作團，深入鄉(xiāng)下組織發(fā)動群眾，宣傳共產(chǎn)黨、八路軍的抗日主張，建設(shè)民主政權(quán)，成立青救會、婦救會、農(nóng)救會等。戰(zhàn)地工作團還組成若干精干的游擊小組，挺進敵占區(qū)發(fā)動群眾，建立人民武裝，襲擾打擊敵人。

易輝所在的宣傳小組有三個人，兩個女同學和一個男同學。他們每天深入鄉(xiāng)下向群眾講解抗戰(zhàn)形勢，動員群眾支援前線，輔導他們識字掃盲，還到老百姓家里串門拉家常，啟發(fā)他們提高覺悟。鄉(xiāng)親們待他們很熱情。

8月下旬的一天上午，天還早，易輝等人正在一個村子里作宣傳時，突然發(fā)現(xiàn)敵情。原因是別的游擊小組帶領(lǐng)民兵去幾里外的一個據(jù)點襲擾敵人，日軍立即分三路從三面包圍了他們，易輝他們陷入了包圍圈。敵人距他們很近，情況十分危急，于是他們?nèi)齻€人緊急突圍。正跑著，突然一道土崖橫亙在面前，他們跳下去后，發(fā)現(xiàn)腳下還橫著一條更大的崖岸，村里人稱之為后水溝，足有四五丈深，怎么辦？易輝先是猶豫了一下，接著腦海里飛快閃過一個念頭：決不能當俘虜，特別是女同志。同行的男同學跳下去了，易輝也縱身一躍，重重摔在地上，腿部一陣鉆心徹骨的劇痛，她眼前一黑，幾乎支持不住。男同學情況稍好點，拉著易輝說：“易輝同志，我扶你走，過了那道山梁我們就有辦法了。”“我不行了，你快走吧。”易輝只覺得自己就要死了，掙扎著說：“你快走，快走，別管我了……”話沒說完，就痛得昏了過去。男同學見狀無奈地站起來一瘸一拐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易輝醒過來。她按了按身上，有感覺，心想，自己原來沒有死。太陽已經(jīng)歪在西邊天上，周圍一片寂靜。她剛挪了挪身子，腿部一陣劇痛，頭上冒出了冷汗，這才知道腿摔壞了，動不了了。

為了防止被敵人搜山發(fā)現(xiàn)，易輝用手在身旁邊挖了個小坑，將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鋼筆埋進去。她感到精疲力竭，很快又昏睡過去。待再次清醒過來時已是繁星滿天，她聽見附近有孩子的哭聲，不遠處天空還隱約閃爍著火光，看來敵人還沒有走。

第二天，學校的游擊小隊隊長發(fā)現(xiàn)了易輝，于是叫來鄉(xiāng)親，將她藏到村外的一個羊圈里，羊圈很低、很深。易輝又開始發(fā)燒，拉肚子。老鄉(xiāng)們找了個上了年紀會接骨的放羊老漢給易輝看病，他上下摸了摸，說右大腿斷了，治不了。到了第三天，鄉(xiāng)親們決定將易輝送往學校。他們找來門板，扎成擔架，連村轉(zhuǎn)送，逢村換人，輪著抬了一夜，走了好幾個村子。第四天遇到了學校派來的人，他們見到易輝時，只見她頭發(fā)零亂，滿臉憔悴，手腳、臉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幾乎認不出來了。大伙沒想到，一個女同志，毅力竟如此堅強，傷成這個樣，卻始終沒哼一聲，心里既難過又欽佩。何長工校長聽說易輝失蹤后吩咐道：“一定要把易輝找到，死了也要把她給抬回來。”易輝后來聽了十分感動。

到第六天，易輝被輾轉(zhuǎn)送到了八路軍兵站醫(yī)院。由于醫(yī)療條件有限，只能將傷腿用木板包上扎住，用農(nóng)家紡線的花車轱轆帶上石頭拽著作牽引。因為受傷時間過長，失去了最佳治療時機，右腿縮短了一公分，落下終身殘疾。

由于易輝的腿傷比較嚴重，組織上建議為她申報四等殘疾，這樣可以多一些黃豆之類的補助，改善一下營養(yǎng)條件，但被易輝謝絕了：“我不要什么補助。我參加革命入黨就隨時準備犧牲個人，多少同志生命都沒有了，我摔壞一條腿算什么！”

易輝腿傷痊愈歸隊后，何長工親自給她送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八個大字。

在談到這段往事時，易輝老人特別提到：“有本書在一篇寫抗大一分校的文章里說我掉下山崖摔斷一條腿，這不是事實，我是跳下去的。倒是確實有一位女同志是文工團的，她是不小心晚上滑下去了，因為她是演戲的，當時很難過，情緒低落，說以后不能演戲了。我不一樣，始終很樂觀的，沒掉過一滴眼淚。”

延安整風中經(jīng)受了嚴峻考驗

1939年11月，抗大一分校奉命東遷山東抗日根據(jù)地辦學，同時組成留守大隊繼續(xù)在原地辦學。12月底，易輝隨留守大隊從壺關(guān)神郊遷到武鄉(xiāng)，等待從延安遷來晉東南辦學的抗大總校。1940年4月，駐武鄉(xiāng)的中共中央北方局高級黨校招收部隊團以上干部和地方縣以上干部進行培訓。易輝是連級干部，由于在反“掃蕩”中的突出表現(xiàn)，何長工點名讓她參加培訓。8月從黨校畢業(yè)后，分配到黎城看后村的八路軍軍工部子彈廠任指導員。在這里，她認識了后來成為終身伴侶的八路軍軍工部部長劉鼎。

1942年5月，日軍對太行根據(jù)地發(fā)動了殘酷的“五一”大“掃蕩”，易輝由于腿傷尚未恢復，無法走長路，就藏在一個山洞里，由一個小工人負責照顧。敵人來“掃蕩”，小工人就背著她到處躲藏，她覺得太連累人，很過意不去。后來根據(jù)地精兵簡政，很多人調(diào)回了延安。組織上知道了她的情況后，批準她回延安工作。1943年初，易輝來到了陜北綏德。這時抗大總校也遷回綏德辦學，組織上本來分配易輝擔任在綏德的抗大七分校女生隊隊長，適逢總校正在開展整風運動，易輝想利用這個機會學習提高一下自己，就主動提出參加整風，接受教育。

在整風運動中，抗大總校很多人被打成了“特務(wù)”。令易輝沒有想到的是，她自己居然也被誣為“特務(wù)”，成了“搶救”對象。有人問她：“你父親是國民黨高級軍官，你怎么可能出來革命呢？”易輝回擊道：“不明白吧？我就是革他的命的，所以就出來了。”他們不相信，采用車輪戰(zhàn)術(shù)，不讓她休息，逼她承認是特務(wù)。她不就范，他們就把她打成了“頑固特務(wù)”，還強迫她上臺“示眾”。期間，許多人本來不是特務(wù)，由于經(jīng)受不住考驗，為了早點解脫，就承認了指控，于是就自由了，覺得很光榮， 還上臺作報告。易輝對此嗤之以鼻：這不是自污清白嗎？她眼里向來揉不進沙子，嚴詞反駁道：“我15歲離家投奔革命，16歲入黨，事實清清楚楚明擺著，怎么會是特務(wù)？”對方一時語塞。

下午吃飯時，何長工特地把她叫到跟前說：“易輝同志，不要難過，我們了解你。沒有關(guān)系，群眾運動嘛。”易輝感到極大安慰，但晚上仍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不通，也無法忍受別人的無端誣陷，于是爬起來連夜給何長工寫信進行申辯。后來，組織上進行甄別，何長工親自到女生隊第一個為易輝平了反。

如今，易輝老人雖已年逾九旬，但仍然筆耕不輟。這些年，她克服各種困難，憑著堅強的毅力完成了洋洋數(shù)十萬言的《劉鼎傳》，用紀實的筆法再現(xiàn)了人民軍工創(chuàng)始人劉鼎一生的傳奇經(jīng)歷，并正式出版。捧著用自己心血寫就散發(fā)著墨香的書籍，易輝如釋重負，十分欣慰，終于了卻了她多年來的一個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