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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連環之火燒石

2013-04-29 00:00:00愛巧克力奶
最推理 2013年9期

深夜的山谷,萬籟俱寂,到處覆蓋著黑黢黢的樹林,散發出神秘氣息。其中,有一小片山壁光禿禿裸露在外,寸草不生。那是一塊白色半透明巖石,平坦光潔,宛如美玉;再仔細瞧瞧,則會發現表層下有許多暗紅色紋路若隱若現。

一名姑娘跪在巖石前,雙掌合十,低頭禱告:“大仙在上,小女子誠心叩拜,愿以靈魂和血肉獻祭,祈求大仙顯靈。”

語聲清脆悅耳,盡管音量不大,卻在空曠山谷中傳出去很遠。如果有人在傾聽,一定會豎起汗毛,禱告詞中的“靈魂和血肉獻祭”究竟是什么意思?

姑娘反復念誦三遍后,站起身,提起旁邊的小木桶。木桶內盛滿了粘稠的深紅色液體,熱乎乎地還沒有冷卻。姑娘揚起胳膊,將木桶朝山壁上潑灑,登時大片的紅色沾污了白色巖石,空氣中彌漫起腥味。

竟然是鮮血!

接著姑娘又跪下,閉上雙眼繼續求禱:“石頭大仙,小女子想殺一個人,他叫葉朗,安西都護府人氏,眼下正停留于山下青龍鎮。請大仙作法,取其性命。”

姑娘一遍遍認真重復,皎潔的月光映照在她臉龐上,但見眉挺鼻翹,腮若凝脂,是一位少見大美人。她胸前搭著一條麻花大辮子,烏油油閃亮。

仿佛冥冥中有回應一般,陡然間閃電劃破夜空,驚雷聲響起,瓢潑大雨接踵而落。

雨水沖刷在巖壁上,鮮血逐漸被稀釋,流淌干凈,白石頭恢復了本來面目。只不過與方才相比,巖層內的暗紅色紋路更加清晰,呈現出一個人形。

大辮子姑娘抬起頭,這時又一道閃電照亮石壁,只見那人像寬袍廣袖,體態富貴,面容五官栩栩如生。在他的四周,有大片或明或暗的紅色圖案,仿佛火苗升騰。

人像矗立于燃燒的火焰中。

“這……這人的樣貌!真是活見鬼了……”大辮子姑娘失聲驚叫。

她掏出火折引燃,用衣袖遮擋住風雨,湊近石壁仔細觀察。研究了好一陣子,仍然琢磨不透,只好迷惘地晃晃腦袋,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大辮子姑娘“啊呀”呼痛,原來附近生長著一種伏地藤蔓,枝條上有鋒利的倒刺。她拉起裙裾,只見雪白嬌嫩的小腿上,掛著一串鮮紅的血珠。

一 天竺苦行僧

“阿嚏——”葉朗狠狠打了個噴嚏,小聲嘟囔道,“誰在背后講我的壞話。”

當然,這只是無聊的吐槽,打噴嚏的直接誘因是,對面怪物身上的濃重咖喱味。

葉朗怎么也沒想到,會在內地山區的偏僻小鎮上,遇見不遠萬里來到大唐的國際友邦人士。而且,他居然找自己的麻煩。

那是個天竺苦行僧,身材瘦弱,卻穿一條空蕩蕩寬松長袍,腦袋上纏著厚厚的、足有兩尺高的包頭,顯得頭重腳輕,分外滑稽。

“你滴,算卦技術滴不行,騙子,良心滴壞了。”他操著生硬的漢語,伸出食指朝葉朗搖晃,作輕蔑狀。

葉朗差點兒氣笑了。

這里是九嵕山腳下青龍鎮,隸屬于醴泉縣,擁有近千戶人口。葉朗路過此地,打算住幾天游覽,因為九嵕山是昭陵所在地,安葬著太宗文皇帝和文德皇后。作為大唐子民,理當參拜。

今日吃過午飯,他換上一身道士裝扮,手持青幡,上街替人算命。這倒不是為騙錢,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葉朗并不想當一個只會死讀書的呆子,故此每到一地,都注重了解民俗風情,與不同階層的人交流。

小鎮挺熱鬧,人來人往,甚至超過縣城。為了給昭陵提供服務,許多衙門機關都搬遷到這里辦公,商業店鋪也很多,生意興隆。

葉朗在街角擺開攤子,不大工夫,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出現。她左手牽一個三四歲小女孩,右手提一串藥包,站在街對面打量幾眼后,猶豫著走過來。那女孩十分活潑,嘴里不停地叫嚷“奶奶,奶奶”。

到近前時,葉朗聞到一股草藥香,有當歸、桂圓、茯苓、丹參等,立時心中有數。

“大娘,您是要問啥時候抱孫子?”

老大娘吃了一驚,連連點頭:“對,對,媳婦成親已五年,一直沒能生男孩。”

那幾味藥,都是滋陰養血、吃了沒大用也沒害的補藥,心術不正的大夫常用來忽悠月經不調、盆腔炎癥或不孕不育的婦女。瞧大娘穿著,經濟收入應屬于平常人家,肯花閑錢抓昂貴藥材,自然不僅僅是為了給媳婦補身子。

“大娘,請教您的生辰八字?”

老大娘報了八字,葉朗半閉眼睛,裝模作樣掐算一會兒,說道:“放心,您命中有兩個孫子三個孫女,兩年之內必定有喜事。沒必要買藥,給媳婦燉雞湯弄些好吃的更管用。”

既然曾生過一個女兒,證明身體沒毛病,因此他大膽開出空頭支票,反正兩年后自己早離開小鎮了。老大娘被忽悠得一掃愁云,咧開嘴傻笑,翻衣襟掏摸銅錢。

總算葉朗還有那么一點點良知,沒好意思要:“不收錢,這一卦算貧道免費贈送。”

這時,周圍有一些閑人圍攏過來看熱鬧,一位大叔說道:“俺家的牛九天前走失了,不知曉去向哪里,道長給算一算。”

為促進農業生產,朝廷對耕牛很重視,每一頭都由鄉里建檔案登記,嚴禁私自宰殺。所以,偷來自家用的可能性完全沒有;煮了吃也行不通,小鎮上家家戶戶緊挨著,誰家煮牛肉也瞞不住鄰居。顯而易見,去處惟有長安城內的大酒店或有錢人家。

“今日火星干月,大兇。根據卦象顯示,你家的牛已不在世上,向官家申請另買一頭吧。”葉朗面色沉重,一本正經地說。

大叔失望地罵道:“他娘的,大半年來鎮子上總隔三差五丟耕牛,待老子抓住偷牛賊,非活剝他的皮不可!”

接下來,又有幾人上前占卜,葉朗察言觀色,花言巧語,都算得八九不離十。圍觀者越來越多,紛紛贊嘆。

然而俗話說樂極生悲,正當葉神棍飄飄然時,出變故了。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在人群外說道。人們挪動位置,讓出縫隙,一名年少婦人走到卦攤邊。

她穿一身白麻布孝服,俏臉上帶三分憂郁和愁苦,愈發顯得楚楚動人。

葉朗眼前一亮,好美的女子,想不到小地方有如此佳麗。他精神一振,和顏悅色地問:“請問大姐要算什么?”

美女低頭紅臉,不敢看葉朗,拉扯著衣角扭捏小聲說:“我家男人是貨郎,走鄉串村販賣貨物,通常在外面停留三天。可這次沒打招呼就出門,已五天,仍沒有返回。請道長算一算,他是否安好。”

首先,九嵕山作為皇家陵墓,四周有軍隊把守,并定時巡邏,猛獸和盜匪絕跡;其次,貨郎做的買賣無非是針頭線腦之類,值不得謀財害命。因此葉朗猜測,女人的丈夫不會有危險:“大姐且寬心,令夫可能想多做些生意,才有所耽擱。貧道測算,他三天內必安全返回。”

不料話音剛落,人群中響起嗤笑聲,一個皮膚黝黑、絡腮胡遮擋住大半張臉的天竺僧乍然出現,好像從地底下突然冒出來的。他毫不客氣地對葉朗大加嘲諷,言辭尖刻。

葉朗十分惱火,質問道:“大師有何高見?”

天竺僧昂起頭,不理睬他,看著天傲慢說道:“男人的,出意外了。”

啊——美女失聲驚呼,身軀微微顫抖:“大師,出……出了什么事,有危險嗎?”

“不能動,孤身一人。”天竺僧的漢語很糟糕,說得詞不達意。

但葉朗立刻聽明白,恍然大悟,暗罵自己糊涂。

眼前的姑娘雖然作婦人打扮,卻身材苗條輕盈,舉止羞澀,衣裳也嶄新,很明顯剛嫁為人妻不久。正當新婚燕爾,家里有這么個美貌嬌娘子,丈夫怎可能為多賺幾個銅板而遲遲不歸?換成自己也舍不得讓佳人獨守空房啊。丈夫肯定遇到了事故,不能行動,也無法通知家里。天竺僧的判斷完全正確,自己大大地失誤了。

他懊惱不已,正想找借口把話圓回來,忽然一名漢子從長街另一頭跑過,同時大聲叫嚷道:“有人看到苗縣尉在哪里么?出事啦,陳福貴死掉了。”

美女一聲尖叫,身體向后摔倒。陳富貴,就是她的丈夫。

旁邊的兩名婦女趕緊上前攙扶,手忙腳亂地搶救,并呼喊美女的名字:“彎兒,快醒醒……”另一些人圍住那漢子,詢問出了什么事。還有幾個家伙朝天竺僧作揖,連聲拍馬屁,稱贊他算得準。

天竺僧洋洋得意,搖頭晃腦地說:“咕嚕里玻,哈德斯萊克,唵嘛呢叭咪吽,俺把你把你哄……”一邊胡言亂語一邊摸那些人的頭頂,給予賜福。后者受寵若驚,紛紛合十道“謝謝大師”、“大師吉祥”。

奶奶的,你到底是天竺苦行僧還是從吐蕃來的喇嘛,十有八九是騙子吧。

葉朗暗自腹誹,可實際上,在內心對天竺僧頗為佩服。這家伙當然不可能真會算命,只不過觀察力與分析力超強而已。

“陳富貴的尸體在小河邊,不知怎么死的,我要趕緊去找苗縣尉報案。”傳信的漢子說道,掙脫人群包圍,朝鎮子另一頭奔去。

街道上的人們互相對視,都顯露出緊張不安,然后不約而同往鎮外快步趕去。葉朗感覺事有蹊蹺,便跟隨在后。

二 尸體自己燒沒了

醴泉縣地處渭河平原,有一條涇河的支流流經青龍鎮,距離小鎮大約三里半,很快走到了。

相隔二十余丈時,可遠遠望見河灘上躺著一個人,估計是死去的陳富貴。不料,就在此時,突然發生了詭異的事情。無任何預兆,人影上騰地竄起火焰,熊熊燃燒。

正往那邊趕的鎮民們更加恐慌,好幾個人發出驚叫,有人說道:“又……又來了,石頭大仙……”

葉朗無瑕思索話中含義,急忙施展輕身功夫,飛奔到小河邊卵石灘。當在尸體前站定時,地面上有一個影子也悄無聲息地從身后投射過來。他警覺回頭,原來是那個天竺僧。

這家伙奔跑的速度居然與葉朗差不多,而且沒發出聲音,顯示出輕功高超。葉朗不由得狐疑加戒備,向旁邊退開兩步,與他保持安全距離。

天竺僧好似一無所覺,大咧咧指了指地面說道:“燒光了的,身體沒有了。”

火焰已經熄滅,尸體燃燒殆盡,連骨頭渣都不剩,只殘留下很少幾片輕飄飄的灰燼。不,確切地說,還剩有一個腦袋,燒掉的只是軀體部分。

腦袋的損毀比較輕,頭發燒了一小片,散發出特有的焦臭味;臉部肌肉基本完好,五官輪廓尚存;只有與軀干交接處的脖子燒傷嚴重,黑乎乎一片已看不出本來面目。死者表情僵硬,皮膚腫脹蒼白,并且額頭上有一道兩寸長的劃痕,傷口翻卷開來,毫無血色。

綜合推斷,可能尸體在水里泡過一段時間,然后被沖到河灘上,額頭傷痕則是被河床中的尖利礁石所割。死亡的第一現場應該在小河上游,西北九嵕山方向。

葉朗得出初步結論。

可另有一點想不通,為什么尸體會自己燃燒?剛才從遠處看得清清楚楚,河灘上空空如也,絕對沒有第二個人,可排除人為縱火。

“是陳富貴。”一位鎮民說道。

人們都趕了過來,圍在四周,其中包括兩名衙役和一名仵作。仵作上前驗尸,蹲在地上擺弄頭顱,扒拉灰燼。

有急性子的居民問道:“人咋死的?為什么尸體會燒起來?”

衙役橫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一邊呆著去,別打攪我們辦案。案情未明,死因豈能透露給你們。”

那人又問:“苗縣尉呢,怎不來現場勘案?”

另一人說道:“可能喝多了在哪塊蔭涼地睡覺吧。”

眾人哄堂大笑,連衙役也跟著嘻嘻哈哈,顯然那位縣尉大人平日里舉止失當,毫無威信可言。

說曹操曹操到,河上游搖搖晃晃走來一個矮胖子,四十歲出頭的樣子,皮膚黝黑,臉上通紅的酒糟鼻十分顯眼。他手里提一個輕飄飄的酒葫蘆,當走近時,滿身濃重的酒味撲面而來。這就是醴泉縣尉苗弘昆。

“苗縣尉,您來啦。”衙役招呼,將接到報案的經過簡單匯報一遍。

苗弘昆問:“有沒有線索?”

仵作回答道:“后腦有瘀傷,可能被硬物撞擊過。其他的暫時看不出來。”

“這么說是謀殺嘍,”苗弘昆打了個酒嗝,轉過身,醉醺醺地問發現尸體的漢子,“肖老五,莫非人是你殺的?”

肖老五嚇一大跳,慌不迭辯解:“不關我的事。吃過飯我想下河里撈魚,走到石灘時瞧見了尸體,就立即回鎮上報信。如果是我干的,何必多事,悄悄離開現場不就行了。”

“當時尸體可有異狀?”

“我沒顧上細看,但尸體濕漉漉地,衣裳浸透了水,沒道理會自己著火。苗縣尉,肯定是石頭大仙顯靈啦。”

苗弘昆哼了一聲,沉下臉發怒:“住嘴,休得妖言惑眾!目前你嫌疑最大——老劉老張,把肖老五送牢里看押起來,待我慢慢審。”

衙役聽令上前,揮手在肖老五的后腦上拍一記,呵斥道:“放老實點兒,跟我們走!”肖老五不敢反抗,只一個勁喊冤。

葉朗從旁目睹,忍不住好笑,苗縣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辦案方式,讓他想起一位老朋友。要不要幫肖老五說話呢?其實尸體燃燒有一個很簡單的解釋……

正猶豫不決,身后響起一聲凄厲的喊叫:“放開我,讓我過去——”

死者陳富貴的妻子李彎兒趕到了現場,方才她聽見死訊時昏厥,所以比眾人來得晚。一名大嬸見她走近,眼疾手快攔住,怕凄慘的景象讓她受不了。但李彎兒不肯罷休,拼命掙扎,低頭在大嬸胳膊上咬了一口。大嬸吃痛松手,李彎兒終于沖到近前。她看了一眼丈夫的頭顱,登時臉色煞白,再一次受刺激暈倒。

苗弘昆連忙命在場的婦女們將李彎兒送回家,然后又吩咐其他鎮民將頭顱和燒剩的黑灰收拾起來,帶回鎮子盡快安葬。

人群逐漸散去,苗弘昆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葉朗,上下打量幾眼后,神色不善地問:“你是哪里來的?”

“在下葉朗,自長安來九嵕山游玩,眼下正住在客棧。”葉朗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

苗弘昆見對方氣宇不凡,便收了氣焰。長安附近遍地是豪門權貴,在路上隨便碰到的某個人都可能手眼通天,小小的縣尉實在是得罪不起。他不再多說,徑直帶衙役和肖老五離去。

現場只剩下兩人,葉朗和天竺僧,后者盯著卵石灘上尸體曾停留過的地方,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么。

“真是奇怪,且不管無緣無故著火的原因,單單軀體燒得半點兒不剩,就難以解釋。即使把人放進煉鐵爐內煅燒,也難免留許多骨頭;尸體從燃燒到熄滅只有短短一會兒,如何能熔化干凈?”

葉朗試探著說道。他當然不是在自說自話,而是講給天竺僧聽。

天竺僧像從夢中驚醒,傲慢地斜睨葉朗一眼,嘴里咕噥道:“尤布喇刻海德!”然后甩著手,大搖大擺往河上游走去。

三 石頭上的殺人妖怪

葉朗回到客棧,卻見前堂亂哄哄,一些人圍住剛才算命的老太太,連聲說“恭喜”。大娘滿面紅光,興沖沖對掌柜說:“等會兒把酒菜送我家里,今晚要好好慶祝,另外再預訂二十壇老酒,等孩子滿百日用。”

她回頭瞧見葉朗,立刻撥開人群走過來:“道長,您算得真準,媳婦懷上了。我算完卦回家,媳婦正嘔吐,找大夫把脈,說是有孕一個多月,哈哈哈。”

竟然有這等巧事,葉朗有點兒意外,同時又為對方感到高興:“恭喜大娘。”

“道長,您是有真本事啊,一定能驅趕妖怪,拿到一千兩紋銀的賞金!”

賞金?葉朗莫名所以,想要詢問,但瞧老大娘樂昏頭的樣子,估計說不清楚。于是招手將店小二叫了過來:“小哥,來壺茶。適才聽見有人說抓妖怪領賞金,是什么意思?”

店小二笑道:“道長你不是看了懸賞告示來的?我們鎮上正在鬧妖怪。呵呵,這說起來話長。”

從前,青龍鎮上有一個石匠,叫李敢當,他手藝高超,擔任昭陵施工隊的工頭,主要負責修建地下玄宮。眾所周知,“玄宮”是陵墓之核心部分,安置皇帝和皇后的棺槨。最初太宗去世時,昭陵只起了個頭,陸續修建二十多年,才接近完成。不料,就在封閉玄宮前幾天,意外發生了,坑道塌方將施工隊所有成員埋在里面。因為害怕引起山體崩塌,官方沒敢挖掘尸體,只是用石料填埋封堵,并厚賜工匠們的遺屬。

李敢當有一子一女,兒子在邊關從軍,女兒嫁給了開染料坊的鄰居牛三強。牛三強是個花花公子,父母死后染上了賭博的惡習,很快把家財敗光。他脾氣暴躁,平日里常打罵李敢當的女兒,夫妻感情很差。有一個賭徒覬覦李女美色,設局誘騙,待牛三強輸光后,提出以他的老婆做賭注。牛三強輸紅了眼,一口答應下來,結果又是輸。他賭品倒蠻好,遵守承諾,回家后將妻子灌醉,送與賭友蹂躪一夜。

李敢當的女兒醒來后,不堪忍受,憤然離家,逃入九嵕山。以前她去山谷中放羊時,常對著一塊山壁訴說遭遇,排遣心頭苦悶,這一晚,她又來到巖石下,痛哭流涕。也許她的悲慘遭遇感動了上蒼,忽然間電閃雷鳴,天地變色,石頭上現出一個人形。

緊接著,不知哪里傳來威嚴的聲音:“你想報仇嗎?”

李敢當的女兒大驚失色,但終于仇恨壓倒了恐懼,連聲答應:“想,想,我要那個雜碎死!”

“可以,但你也要付出代價,以血肉和靈魂為獻祭。”

“好,我愿意,只要能殺了那個王八蛋!還有跟他一起鬼混的那些人!”

李敢當的女兒咬破手腕,將鮮血涂滿了巖石。

第二天,神罰開始降臨,第一個死的是牛三強的堂弟。那家伙跟他哥哥一樣,也游手好閑,吃喝嫖賭,對家庭不管不顧。但他老婆薛氏性格懦弱,逆來順受,不如李敢當的女兒剛烈。

這時候,有人發現李氏女昏迷在山谷中,把她送回家。她的身體十分嚇人,全身皮膚殷紅,仿佛體內的鮮血全部從體表滲出來,卻找不到一絲外傷。

李氏一直沒清醒,不時說胡話,“我要殺了你們”,“石頭大仙顯靈了”等等。正是從這些譫語中,人們了解到前因后果。

消息在鎮子里傳開,牛三強堂弟的遺孀薛氏找上門,堵在大門口哭號叫罵,說李氏是妖婦、兇手。牛三強惱火,上前驅趕,兩人正互相撕扯時,里屋中李氏突然間起火,燒得一干二凈。并且非常神奇,人燒成了灰,床鋪被褥卻保持完好。

必須指出,李女與血案中的其他死者不同,連頭顱也燒光了。

接下來,牛三強的狐朋狗友們一個個死去,直至他本人。他們的死亡恐怖而詭異,在眾目睽睽之下,莫名其妙地渾身冒出火焰,大聲慘叫掙扎,轉瞬間軀體化為灰燼,只剩下頭顱。

前后共死掉五個,都是曾欺凌過李敢當女兒的人。

醴泉縣衙門解決不了這奇案,飛報長安,請刑部出馬。總捕頭諸葛云親自前來,在鎮上調查了幾天,一無所獲,只得悻悻然打道回府,從此案子成謎。

整個兒過程是如此的不可思議,以至于青龍鎮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過了許久才平息。

然而,就在八天前,悲劇又一次拉開序幕。

前面說過,李敢當還有一個當兵的兒子,叫李越開。死亡事件第二年,他退役返回家鄉,在鎮子上開了兩間商鋪,娶妻生子,小日子過得挺滋潤。

達官貴人們來拜祭太宗皇帝,青龍鎮是落腳點,此外守衛昭陵的軍官也常來鎮子上消費,所以李越開的買賣很興隆,掙了不少錢。但是,他開店鋪的第一桶金從哪兒弄來的,是個謎團。有謠傳說,他追隨薛仁貴將軍征高句麗時,從王宮中搶劫了許多金銀珠寶。

七天前的傍晚,李越開走在鎮子口,忽然全身著火,短短一眨眼工夫,就燒得只剩下腦袋。

有心人立刻聯想起二十年前的慘劇,第一個死者牛三強的堂弟死時,其妻子薛氏正挺著大肚子,她跪在尸體前發誓,一定要找出兇手報仇!之后薛氏帶孕回了娘家,再無音訊。

鎮民們不禁懷疑,莫非牛家后代回來報復了?

李家悲痛之余,也難免驚懼,于是在附近縣城和長安張貼告示,尋求有道高人,來青龍鎮驅邪鎮妖。

最近幾天小鎮上出現了不少奇人異士,天竺僧即其中之一。可還沒等他們施展手段,李家又死了一個人,女婿陳富貴。李彎兒是李越開的女兒。

四 神棍們會聚一堂

“呵呵,小哥,你講的故事太夸張了。既然李敢當的女兒是昏迷中說胡話,如何能將整件事敘述清楚,連‘電閃雷鳴、石頭上出現人形、有威嚴的聲音回應’等細節外人都知曉?”

聽了店小二的故事,葉朗頗不以為然。

“道長此言差矣,”店小二不服氣反駁道,“石頭上顯現人形回應李敢當女兒的祈求,雖無人親眼目睹,但神捕諸葛云來查案時,做過實驗。他將羊血潑在巖石上,過一陣子再用水沖洗,便出現人像。而且人像四周還有火焰圖案,暗示殺人的手段是焚尸。”

“好吧,就算石頭大仙顯靈是真的,那李家為什么不直接把巖石毀掉,比請人降妖方便得多。再說,二十年前官府就該干這事了,妖物之說蠱惑人心,向來為朝廷大忌。”

店小二臉上顯出曖昧的神情,并夾雜有幾分敬畏,含糊說道:“石壁毀不得……一兩句話講不清楚……在下也不懂,道長莫追問,親自去看一看好了。”

他明顯知道答案,只是不愿講。葉朗桉下好奇心,又問另一個問題:“除了李敢當的女兒,這些年來還有人請石頭大仙殺人嗎?”

“沒有,這么做要付出自己的性命,除非血海深仇,誰也不至于下狠心吧,”店小二回答,接著語帶譏諷說,“村野故事,口口相傳,難免有夸大荒誕處,道長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豈不明白?小可姑妄言之,閣下姑妄聽之,若不信,哈哈一笑便是;若有興趣,更可去探求真相,博取千兩賞銀。”

被劈頭蓋臉教訓一頓,葉朗不怒反喜,鼓掌喝彩道:“有道理,正當如此。小哥好見識,倒是在下迂腐執著了。”

店小二洋洋得意,說一聲“祝道長好運”,離開去招呼其他客人。葉朗自嘲地搖搖頭,端起茶碗喝了兩口,走出客棧。

來到街上,找人打聽到李越開家住址,一路尋找過去。

李家住在鎮南獅子巷,一所三進院落,雖無法與大富大貴的人家相比,但在小鎮上算得上豪宅。葉朗拉門環敲了敲,很快一名仆人打開門,問清來意后,將他領進客廳。

客廳內有幾個奇形怪狀的家伙,首當其沖的是天竺僧,他毫不客氣安坐在主人位置的太師椅上,抬眼皮掃了葉朗一眼,又閉目養神。斜對面有一名老年道士,童顏鶴發,仙風道骨。另外還有一個江湖氣十足的彪形大漢,雙眼炯炯有神,在屋子里不耐煩地來回走,踩得地面通通響。

沒猜錯的話,他們都是奔著一千兩紋銀來的。

片刻工夫后,一名丫環前來招呼:“各位先生,夫人在靈堂相侯,請移步。”

靈堂內光線昏暗,一名披麻戴孝的婦人佇立于靈位前,她聽見來人的腳步,轉身相迎。葉朗登時大吃一驚,怎么會是她?

李夫人神色憔悴,勉強振作精神,道了個萬福:“感謝各位高人前來相助,賤妾有禮了。”

四個神棍紛紛還禮,并自報家門。老道士來自嵩陽觀,是茅山宗掌教潘師正的師弟,道號“松虛子”。江湖漢子的來頭也不小,聲稱乃魏州大俠郭元振的嫡傳弟子,名叫許旺龍。潘師正和郭元振都是當今大唐國的名人,威震四方,葉朗十分慚愧,老老實實說自己是游方野道人,無門無派。

李夫人客套兩句,切入正題:“想必各位已聽說過一些傳言,往事就不多提了,只轉述拙夫遇難的經過。八天前,拙夫一大早出門,說要去附近的村子轉轉,看有沒有新鮮山貨可收購。以前他經常一個人去收貨,所以我沒在意,只囑咐早點兒回來。誰曾想,第二天傍晚時,傳來消息說他燒死了……”

松虛子打個稽首,詢問道:“夫人節哀。請問,當時有誰在場?他們親眼見到李先生起火的瞬間,還是只看到人著火后的情景?”

李夫人回答:“那會兒正吃晚飯時間,路上人不多,只有南街孫二嬸和縣尉苗弘昆目睹了經過。他倆說,親眼看著拙夫燒起來的。”

沒等松虛子繼續說,許旺龍搶著賣弄道:“人的軀體不可能燒成灰,那兩人在撒謊。他們不一定是故意的,有的人虛榮心強,往往為吸引別人的注意而夸大其辭。在下以為,其間必定有一段很短暫的時間,李先生脫離了兩個目擊者的視線,兇手趁機施展詭計。”

原本松虛子也是這個想法,但被對方搶了先,不高興起來,故意駁斥道:“井底之蛙豈知天地間奧妙,燒成灰有什么奇怪的,我道家三昧真火,可熔金爍鐵,將萬物化為青煙。”

許旺龍哈哈大笑:“三昧真火?放你娘的屁!”

“無知蠢貨,嘴巴放干凈點!”

“老子就罵你這個胡吹海扯老騙子,怎么樣?不服氣來打我啊,來啊。”

李夫人耐心甚好,冷靜看兩人對罵,并不勸阻。許旺龍和松虛子吵了一會兒,見大家都在看熱鬧沒人介入,自覺無趣,停了下來。李夫人這才不緊不慢說道:“關于現場經過,各位可去詢問當事人,賤妾也僅是聽說,不敢妄下結論。”

“李先生有仇敵嗎?”松虛子問道。

“拙夫一向與人為善,并未得罪過人,當然,人心隔肚皮,有些事難講。”

李夫人的話語滴水不漏,態度也理智平靜,渾不像剛死了丈夫的女人。松虛子和許旺龍心中犯起嘀咕,一時無語。

葉朗開口了:“那些黑灰是否非常輕薄,像紙灰?數量非常少?”

李夫人眼中閃過銳利的鋒芒,看他一眼,微微頷首:“是的。”

葉朗又問:“二十年前血案發生時,是否冬天?”

李夫人的面色更加冰寒,大眼睛瞪著葉朗像要把他吞進去,許久,才不情愿回答道:“是的。”

葉朗點點頭,不再說話。另三個神棍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皺眉思索,因為眼下正當盛夏。這其中有什么不同嗎?

客廳內沉默少頃,李夫人干咳一聲,說:“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子。諸位若不嫌棄,可在敝宅住下。請務必幫忙,兇手是妖怪也好,人類也罷,阻止它行兇。”

許旺龍拍胸脯保證:“夫人放心,有我在,決不容兇案再發生。至于住處,江湖人懶散慣了,不敢打擾貴宅。”松虛子和葉朗也表示要在外面居住。

在整個會面中,天竺僧穩如泰山,一言未發。起先葉朗懷疑他是某個人,見此情形又拿不定主意,因為那家伙十分多嘴愛賣弄,難得有安靜的時候。

更何況,那丫頭已經現身了。嗯,一點兒沒認錯,田小翠正在假扮“李夫人“。

五 夜半埋伏

從李宅出來,將近黃昏。葉朗回客棧吃過飯,待天色擦黑,悄悄走出鎮子,來到白天發現尸體的小河邊。

二十年前的血案時隔太久,在傳播中經過一次次口頭加工,真相早已湮沒。葉朗打算,先從陳富貴的死入手調查。

不管是二十年的受害者,還是早幾天的李越開,被發現時都處于著火狀態,等到圍觀者上前,身體已燒干凈,只剩下頭顱。為何陳富貴例外?他先被人看見完整尸體,才燃燒。

最可能的答案是,兇手在實施計劃的半路上被肖老五意外撞見,不得不先躲起來,等他離開后再繼續。

所謂尸體自燃是扯淡,兇手可以割下死者的腦袋,再用易燃物偽裝成軀干,兩者擺放在一起,從遠處難以分辨是不是真尸體。

他埋伏在小河中,當人們接近,便點火引燃軀干。隨后,他借河邊山石的掩護上岸,從草叢中溜走。夏天草木茂盛,河北岸的青草足有半人高,鎮民們遠在二十丈外,根本發覺不了。而且,在尸體著火的一瞬間,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無暇分神。

由于這并非原計劃,是兇手臨時想出來應急的,所以不可避免地暴露出破綻——時間。

從肖老五回鎮上報信,到眾人趕至現場,充其量不過兩刻鐘。在此期間,兇手需要完成割腦袋、置換軀干等一系列任務,非常倉促。他沒充裕時間來處理真正的無頭軀體,搬到遠處山林中藏匿和就地挖坑掩埋都來不及,因此只能藏在附近。沒錯,就藏在一個最方便、大家又想不到的地方——河底。

兇手把無頭尸綁上石頭,沉入河水中,計劃等到夜深人靜,再轉移至其他地點。

大致情況如上所述,除了一些小疑問——兇手怎樣點燃尸體的?

他在河里面,距尸體數丈遠,用火箭火鏢之類的東西肯定不行,那將在空中劃出一道火光,人們從遠處能看見。如果用導火線,卵石灘應留下一長串燒黑的痕跡,可現場并沒有發現。放燃燒的香頭,讓尸體定時自燃也難以實現,因為無法精確把握時間點,等鎮民們恰巧趕到不遠不近的距離時起火。

另外,易燃物是什么材料?即便稻草也很難燃燒得那么迅速、那么干凈。

葉朗決定先忽視這些,到小河邊埋伏,抓住兇手再說。

有趣的是,抱同樣想法的還有其他人,葉朗藏身于草叢半個多時辰后,許旺龍鬼鬼祟祟出現了。他攀上岸邊一棵曲柳樹,躲入枝葉間。

葉朗心想,這家伙真是個莽漢,來得這么晚,很可能錯過兇手;不過,貓在樹上倒是好主意,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搞不好他已經發現自己了。

今夜月光如水,景物清晰,小河反射著幽幽的光亮,空蕩蕩河灘一覽無遺。

五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季節,山野中蚊蟲非常多,圍繞著頭臉嗡嗡飛,不停地叮咬。葉朗不敢亂動,汗流浹背,煩惱不堪。熬了三個多時辰,兇手始終沒顯相。

看天空中月亮和北斗的方位,差不多寅時,再過半個時辰,黎明就將到來。兇手要移尸,早應該動手,他必須在鎮民起床前返回家中。

莫非判斷失誤,尸體并沒有藏在河里面?

許旺龍從樹上跳下來,罵罵咧咧說:“他娘的,白蹲了一整夜。松虛子、葉老弟,你們兩個都出來吧,別等了。”

原來松虛子也在埋伏,而且來得最早,連葉朗都沒發覺。

松虛子和葉朗離開藏身處,三個人互相看了看,一齊放聲大笑。共同遭了一晚上的罪,他們的敵意似乎減少了許多。

“無論如何,不能白跑一趟,咱們下河看看。”葉朗提議。

許旺龍和松虛子表示贊同,他們跳入河中,潛下水尋找無頭尸。每人負責一段,搜索了附近五六十丈長的河床,沒發現絲毫可疑。

三個人回到河岸上,難掩失望。

“二位下一步打算如何行動?”松虛子問。

“老子不抓兇手了,直接搬到李家住,”許旺龍回答,“他的目的要報仇,我跟緊李家每一個人,等他送上門來。”

大漢拱了拱手,揚長而去。

“想守株待兔?從今晚咱們的撲空看,兇手可不傻,”松虛子注視著許旺龍的背影,對葉朗意味深長地說,“天竺僧沒來河邊。我看過他預測李彎兒的丈夫出事,是個厲害角色,嘿嘿。”

是啊,天竺僧為什么不來伏擊兇手?既然葉朗等三人都發現了破綻,他沒理由看不出。除非,他就是兇手本人?

六 白跑一趟

葉朗返回鎮上,前往車馬行租馬,打算去拜訪牛三強的堂弟媳薛氏,她曾聲稱要報復。盡管第一感覺現在正發生的系列兇殺案與報仇無關,但為周密起見,最好先排除每一項可能。

不巧的是,小鎮車馬行僅三輛馬車,全部有活干。老板建議,巡衛衙門有不少馬匹,平時閑著,只要意思一下,就可借來用。

葉朗心領神會,來到巡衛衙找苗縣尉,說有急事想去一趟外地,并奉上五兩銀子。苗弘昆眉開眼笑,立刻吩咐手下把最好的馬牽來。

薛氏老家在七十里外的乾縣響水村,葉朗找當地人打聽,得知薛氏并不在村里。她父母死得早,嫁到青龍鎮后,房子田地被族人瓜分。剛回來時薛氏借住在表叔家,因身患大肚子病無法勞作,主人家對她頗為厭煩。過了不久,一個武功山云合庵的尼姑路過,說是有秘方可治大肚子病,但需患者誠心伺佛。于是薛氏找到縣衙門,聲稱自愿出家,登記僧籍后,跟隨尼姑離去,從此與村里再無往來。

“大肚子病?她不是懷孕了嗎?”

“懷啥孕,是肝病,絕癥。人瘦得皮包骨,臉色蠟黃,只剩一個大肚子。唉,估計早已死了很多年吧。”(注:即肝腹水。)

武功山又名太白山,距離乾縣二百多里,并且山路險峻。葉朗緊趕慢趕,終于在第二天上午抵達山腳下。找山民打聽,得知東嶺半山腰上的確有一座云合庵,里面住著三個尼姑,一老兩少。

攀登一個多時辰,葉朗氣喘噓噓來到尼姑庵前。敲了敲門,一名二十七八歲的瘦弱女尼出現。

“師太您好,小生系乾縣人氏,家父身患大肚子病,聽說貴庵有秘方,特來求醫。”

“施主只怕是誤信流言,敝庵不通醫術,不會治療大肚子病。”

“哦,在下病急亂求醫,失禮失禮。不過既然來了,想燒一炷香,求佛祖保佑父親大人。”

年輕尼姑猶豫了一下,許是貪圖香火錢,將葉朗放進門。

葉朗往功德箱投了十幾枚銅錢,跪在佛像前裝模作樣磕頭,念念有詞。然后,起身問道:“令師可在,我想求個簽,問吉兇。”

尼姑回答:“庵主不在,與師姐去永壽縣一位大戶人家做法事,尚不清楚啥時候能返回。”

葉朗無奈,只得道謝離開。他暗暗尋思,庵主莫非就是薛氏,假稱做法事,實際上帶著親信徒弟去青龍鎮報仇?鎮上好像沒見有尼姑,她們以何種身份露面?

七 又燒了一個,而且是美女

回到青龍鎮,葉朗開始調查李越開自燃的經過。

鎮子口有一座五尺高的石臺,平日里舉行祭祀、祈福等儀式,李越開的頭顱和燒剩的殘灰,就位于在臺階上。

石臺對面有一條小巷子,目擊者孫二嬸家住在那里。她說,當時正在家門口掃地,看見李越開從巷子口經過,隨后不久聽到慘呼聲,跑出巷子口一看,李越開趴在臺階上,呼呼燃燒。大街上沒有一個人,稍待一會兒,衙役和苗縣尉從巡衛衙趕過來。

巡衛衙在石臺子東北側,呈曲尺形,相隔三丈多。大多數巡捕下班回家了,苗弘昆在后院小樓上吃晚飯,院子里有一個仆人侍候,大門口還有一個值夜班的巡捕。唐帝國的衙門常設有別院,主官可以住在里面,也可以在外面另置宅子。苗弘昆原先是羽林衛軍官,半年前被派到醴泉縣當縣尉,他孤身未帶家眷,所以就住在巡衛衙后院。

事發時,苗弘昆在二樓自斟自飲,看見李越開遠遠走來,到了石臺子底下。由于角度關系,這時看不見了。緊接著,慘叫聲響起,一個著火的身影再次出現,往臺階上跑,摔倒。苗弘昆趕緊下樓,帶仆人來到石臺前,瞧見驚慌失措的孫二嬸、值夜班的巡捕、以及李越開的腦袋。

巡捕也是聽見慘叫聲奔至現場的,他所處的大門口,被圍墻遮擋,同樣沒瞧見李越開起火的瞬間。

正如許旺龍所說,李越開并未始終在目擊者的視野內,他脫離了一小會兒。這中間發生了什么?

最簡單的推測是,兇手將易燃液體潑在李越開身上,點火后逃跑。

然而,石臺子位于空地上,除了旁邊矗立著一棵落葉松外,方圓三四丈內無任何遮蔽物。落葉松生長有年頭,光溜溜的樹干達三丈多高,從慘叫到眾人跑出來,短短一忽兒工夫,兇手很難爬到樹枝中藏身。而且苗弘昆到現場后,立刻招來身手敏捷的小伙子,上樹搜查。

從街道上逃離也可以排除。第一,孫二嬸和巡捕跑動的路線正好東西夾擊,封堵住出口,他倆在半路上沒遇見任何人。第二,街道南面是一片打烊的商店,商店后是民居,許多人在天井里乘涼吃飯;街北面是巡衛衙,仆人在院子里;衙門旁邊的鎮義學,有教師住在里面。所有人都聲稱,沒見到可疑跡象。(詳見下圖)

另一方面,兇手難以預測李越開什么時候回鎮子,更無法掌控附近居民們的行動,他怎敢斷定恰好能趕在街道上無人的一瞬間行兇?從兇手角度來說,根本不會制定這樣魯莽的犯罪計劃。

真叫人撓頭啊。

“你可曾看仔細,確定從巷子口經過的人是李越開?”葉朗不甘心地問孫二嬸。

“當然啦,做了恁多年街坊,哪能認錯。那瘦弱身板,一瘸一拐走路的樣子,除了他沒旁人。”

李越開在戰爭中負傷,腿部有輕微殘疾。葉朗心想,拖著瘸腿去鄉下做買賣,真夠敬業的。

他在小鎮上溜達,找人攀談,打聽相關情報。或許鎮民們被“石頭大仙”的行兇嚇壞了,出言十分謹慎,含糊其辭。問過好幾個人,收獲寥寥。站在街頭發了一會兒愁,葉朗忽然想起,那求孫兒的老太太熱心和善,不如去找她試試。

非常湊巧,老大娘與李家住同一條巷子,葉朗送上從土產店買的銀耳紅棗,笑著說道:“大娘,貧道特來祝賀貴宅添丁。”

老大娘又驚又喜,慌忙道謝:“不敢當,這怎使得。”

葉朗有一搭沒一搭閑聊,舌燦蓮花,把老太太奉承得眉開眼笑;然后,又沉下臉嘆一口氣。

老大娘敏感地問:“怎么啦?道長有話盡管說。”

“貴宅風水原本是極好的,但不知為什么,有一股煞氣從南方隱隱飄過來,恐怕對胎兒不利呀。”

“唉呀,糟糕,是李家!”老大娘嚇白了臉,拍大腿叫嚷,“他們被石頭大仙詛咒,死掉兩個人了。”

“石頭大仙?”葉朗好奇地問。

老大娘絮絮叨叨將二十年前的往事講了一遍,與店小二版本不同,她聲稱,當年五個人被燒死時,目擊者都是從較遠處看到的,等來到近前,地上只剩下腦袋和殘灰。但也有相同點,就是李敢當的女兒昏迷時,全身皮膚都出現奇怪的鮮紅色,像內出血。人們都議論說,是她把自己獻祭給石頭大仙的結果。

葉朗認為大娘的說法更可信,店小二常年招呼客人,難免養成了油嘴滑舌、言過其實的職業病。在眼皮底下活生生燒死,與從遠處看起來像燃燒的樣子,二者大大不同。

“昨天李彎兒找我算卦,說丈夫是貨郎,叫人想不通。李越開家資殷厚,為何招個窮女婿,婚后也不幫襯?”

“道長有所不知,陳富貴是李越開收養的孤兒,待如親兒子一般。半年前,李越開說打算到長安開分號,命陳富貴先干一陣子貨郎,了解行情積攢經驗。說起來,李越開有時候也親自去鄉下販貨,一去好幾天,大概這是他們家的規矩吧。又或者是為了多掙錢彌補損失,去年十月份,李越開被一個南方客商欺騙,供給昭陵的布匹質量有問題,官府追責,他花了好多銀子上下打點。”

葉朗愈加疑惑了,在長安城做買賣,主要同貴族或富裕市民打交道,去鄉下攢經驗值有什么用,客戶群和消費需求根本不一樣。李越開為何熱衷于到偏僻村落做買賣?奇哉怪也!

“陳富貴同李彎兒夫妻感情如何?”

“好著呢,他們是青梅竹馬。葉道長,您能幫我鎮住李家的兇煞嗎?孩子可不能出事呀!”

“不礙事,我畫一道符,你貼在南墻上,煞氣就進不來了。等會兒我去陳家看看,根除妖邪的源頭。”

葉朗好言安慰一番,出門往巷子深處走,來到陳富貴家。

岳婿兩家緊相鄰,李越開確實對陳富貴不錯,盡管房子只有小兩口住,面積和布局卻與李家大宅差不多。門虛掩著,葉朗敲了好幾下,無人回應。于是推開半扇門,朝里面呼叫道:“李大嫂,李大嫂——”

還是沒聲音。葉朗探頭張望,因為夏天,堂屋的門窗都大開著,可影影綽綽望見第二層院落。一個孝服縞素的女子坐在井臺邊,低著頭,長發垂落下來遮擋住大半邊臉。

葉朗生出不祥的預感,想進去,又怕瓜田李下之嫌。正在猶豫當口,女子的臀部竄起火苗,隨即席卷全身,獵獵燃燒。葉朗立刻沖進門,朝目標奔去。

不料,才跑出兩步,一縷細微的輕嘯聲破空襲來。葉朗朝旁邊躍避,一顆小石子擦肩而過,擊中院墻。

葉朗抬頭,只見天竺僧像猴子一樣攀掛在堂屋前大槐樹的茂盛枝葉間,沖他豎起中指,做鬼臉。

一開始葉朗想上樹把這家伙揪下來,轉念又明白對方的用意,是想阻撓自己去中院察看燃燒現場。于是他置之不理,穿過堂屋跑向后面的天井。然而已經晚了,青石井臺上,唯有少許輕灰,孝服女子憑空消失。

“啊——著火啦,救命……”凄厲的尖叫從前院傳來,聲音清脆,為年輕女子。

媽的,上當了,原來是計中計。葉朗幡然醒悟,趕緊掉頭往外逃。來到前院,果然,天竺僧堵在大門口,面露獰笑。

嗖、嗖、嗖,他接連投擲小石子,勁力非凡,帶著風聲。葉朗在院子里左蹦右跳,疲于奔命。就這么耽擱了片刻,街坊們聽見動靜,圍聚到楊富貴家門前。

天竺僧若無其事,手縮在袖子里,撇著古怪漢語說:“燒著了的,里面。”

葉朗硬頭皮走出門,所有人投過來懷疑的目光。

“咳,剛才我路過,見房門大開,便好奇朝里面張望。有一個女人坐在井臺邊,突然身上起火,我沖進去想救她,卻來不及,人燒成了灰。”葉朗解釋道。

“胡說,你撒謊,我剛才在樹上掏知了,看見你走進姐姐家,過了好一陣子,才出現火光和姐姐的呼救聲。是你殺了我姐姐,賠我姐姐!我咬死你!”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跳出來,胡說八道一番,揪住葉朗的衣服,又撕又撓。他是李越開的小兒子,李鴻羽。

天竺僧也落井下石:“道人滴,撒謊,我在街上看見,他進去好久好久滴。”

人們紛紛叫嚷,“沒錯,兇手是他”,“快去找苗縣尉,莫讓這雜毛逃掉”……

過了一刻鐘左右,苗弘昆帶領兩名衙役趕到,將葉朗抓進巡衛衙門。

八 初露端倪

啪——苗弘昆用力一拍桌子,下令道:“老劉老張,把這妖道剝光褲子,打一百殺威棒!”

兩名衙役上前要動手,葉朗喝道:“且住,我叫葉朗,往京城參加禮部試,路過此地,客棧的行李中有官方文書。另外,長安府丞杜審言與我熟識,可作證明。因一時起玩心,我才假扮成道士。”

大唐剛開始實行科舉制不久,有資格參加會試的舉子每州僅一兩名,且大都出自于世家望族,很受尊重。

苗弘昆面色緩和了許多,吩咐一名衙役去客棧取葉朗的包裹。片刻后,官方介紹信取來,苗弘昆看罷溫言說道:“文書是真的,但不能證明你是葉朗,需加以驗證。我馬上叫人去長安詢問杜府丞,委屈先生在衙門里住幾日。職責所在,請老弟諒解。”

這話講得在理,葉朗無法反對,只好答應。苗弘昆找了一間耳房,讓他暫時棲身,并安排一名手下在院子里盯梢。

既來之則安之,葉朗索性放寬心,倒床上呼呼大睡。昨夜在野地里蹲了整晚上,疲倦不堪,一覺直睡到下午申時才醒。

起床洗了把臉,剛坐下,衙役前來招喚:“葉公子,苗縣尉請您過去。”

他在前面帶路,領著來到偏院,衙門的停尸房。尚隔老遠,就聞到一股惡臭,進門后,只見臺案上橫躺一具尸體,苗弘昆和仵作站在旁邊。

走近一看,死者竟是老道士松虛子。

“葉公子,又死了一個人。看來你不是兇手,可隨意行動了。”苗弘昆沉重地說。

葉朗俯下身觀察,尸體腹部有一道貫穿傷,似利刃所刺。肌肉還沒有完全僵硬,尸斑很少。

“這回沒燒成灰?兇手改脾氣了。”葉朗打趣道。

“呵呵,他不是不想,是沒機會,”苗弘昆干笑兩聲,解釋道,“大半個時辰前,鎮民李標在山梁上放羊,望見山谷中有兩個人搏斗,一人倒下。他大聲呼喝,你們兩個干什么,別打啦。另一人抬頭瞧見李標,知罪行敗露,慌忙逃走。”

“看清模樣了嗎?”

“太遠了看不出,但已知道是許旺龍,就在剛才,他把李越開的兒子李鴻羽搶走了。”

什么?!葉朗大吃一驚:“明搶?難道您沒派人保護李鴻羽?”

“我派了兩名巡捕在李家附近守衛,但誰也沒料到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下動手。李鴻羽與小伙伴在街道上玩,周圍很多人,許旺龍突然出現,抱起孩子,揮匕首架在喉嚨上說,不許追趕,否則要他的命。大伙兒全嚇傻了,眼睜睜看他離去。”

“天竺僧呢?”

“他在屋里陪李夫人,等聽到消息出來,許旺龍已走遠。然后他追了下去。聽旁觀者說,天竺僧輕功很高,一溜煙就不見蹤影。葉公子,你知道他的底細嗎?”苗弘昆懷疑地問。

葉朗搖搖頭,答道:“我也不曉得,只感覺此人可疑。這樣說來,許旺龍是元兇,他殺人時被李標撞破,做賊心虛,誤以為自己暴露,便魚死網破。難道他是牛家后人,來報仇?瞧年齡不像,許旺龍至少三十五六歲了。還有,他搶走李鴻羽做什么,要報仇的話,直接殺掉就是。既然已經暴露,不可能再偽裝‘自燃’了吧。”

苗弘昆沉吟不語,半晌,方猶豫著說道:“我有另一個想法。許旺龍自稱魏州人,說話卻帶遼東口音,舉手投足明顯有軍人氣質。我懷疑他與李越開相識,曾共同參加過征高句麗戰役。鎮民們都傳說,李越開打仗發了財,估計他私吞戰利品,而許旺龍知曉內情。如今后者找上門,想敲詐李越開,兩人話不投機,以至于發生血案。許旺龍搶走李鴻羽,是為了繼續勒索李夫人。”

“不錯,苗縣尉高見,令在下茅塞頓開,”葉朗欽佩鼓掌,大聲喝彩。

其實,他早就感覺這案子不太像復仇。

復仇,與其他犯罪模式不同,只有使受害者承受最大的痛苦和悔恨,兇手才會滿足。那么,理應當先殺陳富貴、李彎兒、李鴻羽和李夫人,讓李越開看著親人一個個在眼前死去,徹底陷入悲傷恐懼絕望崩潰,最后再殺他。哪有一上來就把主要目標干掉的道理?

兇手一定另有企圖。

先假設傳言為真,李越開從高句麗王宮中盜取了許多錢財——十有八九是珍奇珠寶,比普通金銀性價比高。青龍鎮是小地方,不能變賣貴重物品,每當要用錢時,需拿著珠寶去大城市。這就是李越開和陳富貴親自當貨郎的原因,葉朗猜測,他們十次里有三次是去長安城珠寶店。

許旺龍是昔日搶財寶的同伙,多年過去,他可能揮霍掉自己那一份,于是想找李越開打秋風。李越開自然不愿意,爭執中被殺。許旺龍猜到陳富貴在幫岳父販貨,便又抓住他,逼問財寶的下落。其間發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可能拷打時失手,也可能問出結果后滅口,總之是把陳富貴殺了。然后許旺龍帶著尸體行動,打算布置成“自燃”,但運氣不佳被肖老五撞見。

那么,無頭尸究竟藏在哪兒呢……

驀然間靈光閃現,葉朗大叫道:“我明白了!”

苗弘昆和仵作投以莫名其妙的眼光,這家伙瘋了?

葉朗平息下興奮,向他們解釋。

許旺龍確實把尸體藏在了小河底,方法很簡單,拿一根麻繩,一頭捆尸體,另一頭綁在河上游的暗礁上。這樣在水流沖擊下,繩子是繃緊的,尸體不會漂移。等待天黑后,他潛入河水解開暗礁上的繩結,牽引繩索,將尸體拖到上游,拉出水藏匿在草叢中,再來到發現尸體的河段,假裝埋伏。當時葉朗就奇怪他來得略晚,只是沒往深里想。

第二天凌晨,許旺龍又迫不及待,主動離開埋伏地點,提議散伙。因為,他必須在天亮前把尸體從草叢轉移到偏僻的地方掩埋,否則大白天的,青龍鎮附近常有人來往,帶著麻袋或大箱子行走恐惹人注意。

以此估算,藏尸地點應當在方圓五里內。

苗弘昆聽罷,也激動起來,迅即召集全體巡捕和鎮上的閑人,去河上游搜索。很快,在一片樹林中發現了新翻動過的土壤,挖開一看,兩具無頭尸赫然于其中。

將尸體運回去,請李家人辨認,其中一具為陳富貴。另一具腐爛過度,已看不出本來面目。仵作判斷,其死亡時間在五到九天,極可能是李越開。

陳富貴的尸體上,傷痕遍布,明顯遭拷打折磨過。

九 似是而非

到此案情初步明朗,許旺龍是元兇,意圖搶奪李家財物。苗弘昆將巡捕分作三隊,日夜監視李家,等待其下一步行動。

對于“自燃”之謎,葉朗也搞清楚了十之七八,這要感謝天竺僧投擲的小石頭。

先從李彎兒說起,顯而易見,她在葉朗抵達前已經消失,從門口看見的是假人。關鍵在于,怎樣把假身體引燃。當時院子里除了天竺僧沒別人,點火的只能是他。可他位于大槐樹上,距離假人好幾丈遠,就像前面分析過的,火鏢導火線計時香統統不成立。

答案是小石頭。

眾所周知,鵝卵石撞擊會迸發火星,只不過太微弱,連干草枯葉等容易燃燒之物都點不著。但把某物特制加工后,就不一樣了——宣紙浸泡在硝水中,再曬干,將成為很好的引火媒介。天竺僧投擲鵝卵石,撞擊在井臺上,迸射火星,引燃宣紙填塞的假人。葉朗記得,火焰是從假人臀部燒起來的。此外,硝紙燃燒非常迅速,幾乎不留灰燼。(注:硝酸鉀是良好助燃劑。)

這是相當巧妙的手法,沒人會聯想到,地上的不起眼小石頭是引火物。

河灘邊陳富貴的自燃,也屬于相同原理。但李越開大活人走到石臺下消失,突變為假尸體,這其中的奧妙還有待研究。

葉朗解決了案子,心情舒暢,吃過晚飯,前去拜會假扮李夫人的田小翠。好久沒見還真有點兒掛念,特別是可以炫耀一番,并嘲笑她辦案能力差。想到田丫頭被逗得氣呼呼的樣子,葉朗不禁得意起來。

來到李家,通報后,管家沒讓進,拿出一封信說:“你朋友轉交的。“

信封上寫道:白癡收。

葉朗失笑,這丫頭的脾氣一點兒沒變哪。

然而等打開信封,看清信紙上的字時,他笑不出來了。如一桶雪水兜頭澆下,渾身冰涼。

白紙上寫著三句話:一,繩子有多長?二,松虛子被殺的原因?三,許旺龍為什么模仿二十年前的血案?

信寫得沒頭沒腦,葉朗卻明白了。繩子,是指在河底綁陳富貴無頭尸的繩子。按道理說,繩子至少得十幾丈長,否則距離埋伏者過近,許旺龍在水中的動作將被發現。可他是意外被肖老五碰見的,怎可能隨身帶這么長的繩子?

許旺龍殺害松虛子的原因,葉朗曾考慮過,猜測他倆為同伙,因某種原因翻臉。這個解釋略粗糙,倒不是大問題,最難回答的是第三點。

為什么許旺龍要模仿二十年前的慘案?

以前跟田小翠打交道時,她曾講過一些辦案的經驗之談:越簡單的案子越難破,兇手自以為高明,故布疑陣,卻往往會留下更多的線索。因此,采用復雜詭計作案的,大都是初次犯罪、有點小聰明的家伙;真正的慣犯老手,則會采取最簡單粗暴、同時也最有效的手段。

許旺龍一看就是那種慣走江湖的老油條,按他的性格,不該搞虛頭巴腦,搶錢就直接搶錢好了,何必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葉朗開始頭大,尼瑪的,全搞錯了。他深吸一口氣,鎮定情緒,在腦海中將案子的細節重新一遍遍過濾……咦,也許松虛子的死才是緊要所在?

到目前為止,每個死者不論真實的死亡原因是什么,都上演了“自燃”的鬧劇,除了松虛子。兇手殺他時,明顯屬于臨時起意,事先沒做準備工作,以至于被人發現后慌張失措。也就是說,兇手寧可破壞原計劃,甚至暴露身份,也要殺掉他。

松虛子一定掌握了對兇手來說致命的東西。

葉朗找到李標,問清楚松虛子死亡的山谷位置,前往一探究竟。在臨走之前,忽地想起店小二曾說過,看了巖壁上的畫像就知道為什么人們不毀掉它,不由得暗罵自己糊涂。是啊,所有事件的起源不就是“石頭大仙”嗎,居然忘記去調查,該死。

他向老板買了兩只雞,裝在布袋里,提著出發。

十 小翠姑娘終于登場啦

九嵕山主峰高聳,四周有九道山梁拱衛,形如九龍捧珠。此處風水極佳,據說當初太宗皇帝派帝國最有名的兩大神棍袁天罡和李淳風去全國各地選墓址,兩人不約而同選擇了九嵕山,聲稱可保大唐江山永固。昭陵自長孫皇后去世時開始修建,至今五十余年,仍未完工。

夏日漫長,酉時將過夜幕還沒有降臨,淡淡的月牙掛在天邊,山谷中安靜空曠,唯有草尖隨微風搖擺。

李標說,松虛子與人搏斗的地點在西南方山谷入口四分之一處,附近有一塊“人字形”突出的山崖。

這描述十分詳盡,葉朗很快找到了目的地,地面上有一小片壓倒的野草,以及少許血跡。

他尋找了一圈,沒發現線索,便繼續往山谷深處走。松虛子不會無緣無故跑到這里來,應該有值得探究的地方。

一邊走一邊觀察,一段路后,空氣中隱約散發出腐臭的味道,再繼續往前走,味道又消失了。葉朗鎖定區域,做地毯式搜索。他撥開沒腰的青草,往深處走到底,只見山根下露出一個傾斜向下的山洞。

山洞中異味撲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骨頭,有的陳舊,有的還很新鮮。葉朗撿起一根尺把長的大骨頭,拿在手里打量片刻,確認為牛腿骨。

新鮮的牛腿骨……他一下子想起那個丟牛大叔的話:大半年來鎮子上經常走失耕牛。

葉朗心中一動,思維中模模糊糊出現了亮光。看洞里骨頭的形狀,全都像牛身上的,這么多牛骨堆積在一起意味著什么呢?

正苦苦思索時,又一縷奇怪的氣味飄了過來,是咖喱味。葉朗立時警覺,悄悄抽出綁在胳膊上的匕首,猛轉身,先向右前方投擲出牛腿骨,然后揮利刃合身撲上前。

洞壁下人影晃動,天竺僧現身。

他毫不示弱,迎匕首而上,探臂擒拿葉朗的手腕,并飛腿踢襠下。葉朗急忙側身,同時匕首下扎,攻擊敵人的大腿。

頃刻間,兩人過了五六招,疾如閃電。

這是葉朗行走江湖以來遇到的最強敵手,以短刀對空手,竟沒能占上風。對方勁力略小,但速度奇快,攻擊角度極其刁鉆和陰毒,防不勝防。

好在,他已知曉這家伙是誰了。眼見又是一拳朝自己的喉嚨而來,本該貓腰躲閃反攻下路,但葉朗伸胳膊硬擋。敵人力氣小,不愿意硬碰硬,便收回招式。葉朗趁機匕首上挑,目標為天竺僧頭頂那兩尺高的布纏頭。

天竺僧怎么也沒想到對手會朝帽子下手,全無防備,布纏頭被擊散,盤在頭頂的烏黑油亮大辮子掉落下來。

“呸呸呸,你這人真不要臉,戳人家帽子干什么?若當真打,你中路空門大開,我早一腳踢斷肋骨了!”田小翠很不高興,小嘴噘得老高。

葉朗笑道:“就因為猜到是你,才敢放虛招啊。”

“你什么時候認出來的?”

“你第一次找碴時,我就知道有詐,要假裝外國人,并非嘰里咕嚕胡亂說別人聽不懂的話就可以。我久居西域,見識過各種異族方言,它們的基本音節即與漢語不同,你講的整句話雖然無意義,單個字卻屬于漢語發音。那時我就想,高帽子底下不會藏著一條大辮子吧,呵呵。”

“哼,算你聰明。”田小翠似嗔實喜,板著臉,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可你后來一人扮兩角,裝成李夫人,又把我弄糊涂了。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前些日子,田小翠在長安街頭閑逛,見到了李家張貼的告示。青龍鎮自燃案,是神捕諸葛云一生中少有的挫敗,以前田小翠曾聽師兄提起過。她去找師父詢問詳情,諸葛云卻沉下臉不肯說。作為好奇寶寶,田小翠一直心癢癢地,記掛著這件事。現在二十年前的血案重演,哪能放著不管?

田小翠化裝成天竺苦行僧,來到青龍鎮,經一番調查后,有了大致輪廓。她判斷,兇手為李家財產而來,并且百分之九十是外地人。因為若是本地人,不會等二十年才動手。她還進一步揣測,兇手會揭懸賞告示到李家應征,試探虛實。

于是,田小翠搶先找李夫人商量,要求假扮她與客人見面。對于普通應征者,第一次見面,自然難分虛實;而兇手肯定事先偵查過李家,認識李夫人。他見突然換了個人,難免要驚訝。李夫人欣然同意,由田小翠接待葉朗等三人,她則暫時以天竺僧的身份在旁邊觀察。果然,“李夫人”在靈堂轉身的一瞬間,許旺龍大吃一驚。

之后,田小翠在李家守株待兔,等待許旺龍再次動手。考慮到目標有李夫人、李彎兒和李鴻羽三個,照看不過來,便設計讓李彎兒“自燃”消失,實際上藏到了安全處。田小翠估計,松虛子和許旺龍肯定要找李彎兒調查,可借機陷害把他倆抓起來,試探底細,又不打草驚蛇。可惜最先來的是葉朗。

接下來形勢急轉直下,許旺龍殺死松虛子后狗急跳墻,公然搶走李鴻羽,使田小翠很受挫。她也像葉朗一樣認為,松虛子掌握了關鍵線索才被害,于是來九嵕山探尋。

“看到這些牛骨頭,我全明白啦。”田小翠大聲說道。

“是嗎?可我依舊糊涂。這回我甘拜下風,請田都尉指教。”

“哈哈哈——”田小翠得意大笑,做個鬼臉說道,“你麻袋里裝著雞,莫非想去試驗石頭大仙的靈力?跟我來。”

兩人走出山洞,往山谷的深處行去,兩刻鐘后抵達盡頭,一道灰白色巖石矗立在面前。

十一 石頭大仙的秘密

天空已落入黑暗,風也大了起來,吹得草叢和樹木嘩啦啦搖晃,發出恐怖聲響。四下里黑影憧憧,似乎暗藏著窺伺的野獸。

葉朗割斷雞脖子,將鮮血涂抹在石壁上,等待少許時間,再用布擦干。

巖壁各部分對鮮血的親和性不同,有的地方滲透多,呈現出模糊的暗紅色。葉朗燃火折照亮一看,登時張口結舌:“這……這是太宗皇帝……”

巖壁上的人像,居然與太宗李世民非常相似,前幾天葉朗去昭陵參拜,見過壁畫上復制的閻立本名作《步輦圖》。

“原來如此,我懂了。”他喃喃說道。

“以前跟隨師父辦案,曾抓到過偽造古玉的人。太白山中生長有一種虹光草,汁液能腐蝕玉石,罪犯以此在剛開采的新玉石上繪制紋路,再用羊血浸泡,數月后,玉石表層就印染上暗紅色圖案,宛若天成。這叫‘血沁玉’,可賣大價錢。巖石上的畫像與太宗一模一樣,定是采用相同原理制作的,不可能為天然。”田小翠解釋道。

設想一下,二十年前,李敢當的女兒慘遭虐待,有人想殺牛三強報仇,該怎么做?

直接殺掉的話,李氏女毫無疑問將成為第一嫌疑人,像青龍鎮這種偏僻地方,巡捕可不會講證據推理,必定是抓起來刑訊逼供。退一步說,即便逃過官方懲罰,她也要一輩子忍受街坊們的指指點點。

兇手原本希望李氏女幸福,才殺人,這豈非背道而馳?于是他制造了自燃、石頭大仙、皮膚滲血等多種不可解釋的異象,將兇殺案包裝成“天譴”。

“等等,”葉朗打斷問道,“你說‘有人’想殺牛三強,難道兇手不是李敢當的女兒?”

田小翠嘆口氣,走到石壁下,撫摸著表面說道:“我有一個辦案訣竅,就是把自己放在罪犯、受害者、參與人的位置,想象著他們會怎么做。幾天前,我半夜來到山谷,像李敢當的女兒一樣,對石頭訴說心事——在傳說中,她經常這樣做,對嗎?”

“那又如何?”

“假如說,她發泄痛苦時有人聽見呢?”田小翠悠悠然說。

“有人偷聽?”葉朗不以為然,反駁道,“李敢當女兒的遭遇全鎮共睹,如果有人心懷義憤,不需要等到聽見她訴苦才動手吧。”

田小翠盯著葉朗,目光灼灼:“誰說那人是鎮民?”

自古以來,帝王陵墓為防止被盜,對核心部位的構造都嚴守秘密,甚至在完工后將工匠殺害。李敢當負責地下玄宮,為重中之重,他預感到前景不妙,便利用工頭的身份,指揮手下另挖了一條秘密通道。然后,他制造坍塌事故,將整個施工隊掩埋,獨自從秘道逃生。

他逃到哪里去了?很可能沒離開家鄉,就生活在九嵕山地下的密室中。密室與石壁相通,女兒講話時,父親在地底下聽見——大家都知曉,石頭能傳音很遠,并且密室與地面有通風孔。更有甚者,密室就位于山壁后,這塊巖石是外墻。

李敢當對女婿的暴行怒火填膺,決意行兇。

在“天譴”計劃中有一個麻煩,九嵕山乃太宗皇帝下葬處,豈容“石頭大仙”興風作浪?一旦流言傳開,官府必然要摧毀石壁,密室將遭池魚之殃。

李敢當想出一條妙計——在石壁上畫出李世民的肖像。

如此一來,石頭大仙就成為太宗的化身。當地官員進退兩難,如果毀掉,很可能被政敵揪住小辮子,指責為“對先帝大不敬”。同時他們也不敢將此事上報,修建昭陵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許多機構和高官參與其中,萬一太后震怒,牽連太廣。所以,官府只好裝糊涂,鎮民們也三緘其口。

事實上,當年刑部總捕頭諸葛云來青龍鎮上,已經看出了真相,只不過怕惹麻煩才假裝破不了案。

姐姐,你想象力太豐富了吧,講傳奇呢。

葉朗剛要吐槽,田小翠擺擺手,搶先問道:“李越開的錢從哪里來?山洞中為何有好多牛骨頭?”

“這個——”葉朗想說“好解釋”,但對面田小翠惡狠狠瞪著大眼睛,目光狡黠,充滿了暗示。他把話咽回去,改口說,“牛骨頭我不知道,李越開的錢,大家都說是從高句麗王宮搶來的。他以去鄉下販貨為名,偷偷拿珠寶到長安城典當。”

“扯淡,軍營生活,士兵們吃睡都在一塊兒,最多能私藏一兩件珍寶。將近二十年了,李越開的珠寶還沒賣完?告訴你吧,他的確手中有許多珍寶,但來源不是高句麗王宮,是昭陵!李敢當對墓室的構造了如指掌,可從秘道進入地下玄宮盜取陪葬寶物,交給兒子變賣。知道我為什么來青龍鎮嗎?前不久,長安城有人販賣‘雙龍佩’,那是太宗生前的心愛之物,葬于在昭陵中。消息在古玩收藏圈中流傳,我聽說后,過來一探究竟。”

“啊,竟然有此內幕!”葉朗驚嘆,又問道,“牛骨頭呢?”

“真笨呀,李敢當不吃飯嗎?李越開可以一次性給父親送足夠米面,但蔬菜和鮮肉放不住,為了保密,又不敢三天兩頭送。因此,李敢當需親自挖野菜獵取動物,他年紀大捉不住野獸,只能朝耕牛下手。”

葉朗恍然大悟,點頭說:“許旺龍也從牛骨頭中發現了奧妙,想敲詐李越開,才導致一系列慘案。后來松虛子找到山洞,許旺龍怕敗露,殺他滅口。那么,許旺龍會躲在哪里?他抓走李鴻羽是想敲詐李家,李越開已經死了,還有其他人知曉李敢當活著的秘密嗎?”

“偷竊皇陵是抄滿門的罪,估計李越開不敢告訴任何人,對他老婆也守口如瓶。如今知曉秘密的只有你、我、許旺龍,干掉他,財寶就屬于咱倆啦!哇哈哈……”

“你知道李越開藏財寶的地點?”

“何止。昨天,我找到了地下秘道的入口,那李敢當正躲在里面——”

田小翠說到半截,忽然間氣短,身體一晃,險些摔倒。

葉朗忙扶住,問:“你怎么啦?”

田小翠臉色蒼白,額頭冒出一粒粒虛汗,身體不住地顫抖。葉朗拉起她的手腕,診斷脈搏,驚叫道:“你的手好燙,脈象很亂!”

“那夜在這里模擬李敢當女兒的經歷時,為逼真起見,我也請求石頭大仙殺人了。結果第二天就出怪事,身體經常無緣無故發冷,心跳紊亂,呼吸困難,皮膚上大量出血,你看——”

田小翠擼起袖子,只見小臂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殷紅的斑點和血線,如同蛛網。她又掀袍子拉起褲腿,小腿更是觸目驚心,血紅色已連成片,皮膚浮腫發亮,似乎快要脹破。

葉朗看得直起雞皮疙瘩,說不出話來。

“冷,好冷……”田小翠癥狀越發嚴重,牙齒咯咯作響,說話斷斷續續,“我……我要……死了,詛咒者自……自己會死……是真的……”

“不是詛咒,是中毒。”葉朗琢磨道。

“中……中毒?”

“聽人說,陵墓里會滋生一種尸蟲,劇毒無比,可能你進地下秘道時被它咬了。二十年前,李敢當的女兒有相同癥狀,她也進過墓室。”

“完……完蛋了,我也要死了……”

“李敢當在哪兒?他長年居住在陵墓中,肯定有解毒方法。”

“他死……死了,在秘道中,他襲擊我,我失手殺……殺了他。報應啊,嗚嗚嗚……”田小翠悔恨交加。

葉朗思忖片刻,猛拍大腿驚喜喊道:“我記起來了,還有一個人能治你!我帶你去武功山云合庵!”

“誰?你別騙……騙我了,沒人救得了我。你把耳朵湊……湊過來,我告訴你進秘道的法子……等死后,你給我買一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找一塊風水寶地安葬,就算對得起我啦……還有,我好想吃醉仙居的蜜蒸火腿,你帶我回長安,讓我臨死前吃……吃一次……”

姐姐,你都快死了,哪還有這么多廢話。

葉朗懶得再跟田小翠胡扯,攔腰把她抱起,朝山谷外飛奔。嗯,腰腿軟軟的,手感真不錯。可惜為了裝扮天竺僧,衣袍上散發出濃重咖喱味,能把人熏一跟頭。

葉朗跑出兩步,想起一事,問:“你向石頭大仙祈求殺誰,他不會有事吧?”

……

田小翠不答話,睜著一雙月牙眼,可憐巴巴地看葉朗。

你妹!

葉朗忍不住蛋疼,真想就手把這家伙扔野地里,讓她自生自滅。

十二 耕牛引發的血案

來開門的不是上次的尼姑,換了一個人,她身材輕盈苗條,頗有幾分姿色。聽葉朗道明來意后,尼姑將他們讓到偏殿。

“師父已從永壽縣回庵,今天上午帶師妹去縣城采辦物品,請兩位稍候。另外,我從沒聽說過她會解毒,莫謂言之不預。”

“無妨,若不能解,仍然感謝小師傅的熱心款待。”

尼姑送上茶水,說聲“請用”,然后坐于旁邊的椅子相陪。

葉朗從青龍鎮趕過來,一天兩夜不曾歇息,粒米未進。他先拿茶碗喂田小翠,后者昏迷不醒牙關緊咬,水根本喂不進去,順嘴角流下。她臉頰赤紅,呼吸粗重。

葉朗憂心忡忡,自己倒兩碗茶灌下肚,不辨滋味。

時間一點點過去,午后的深山,略有幾分悶熱,院子里蟬鳴陣陣,更令人煩躁疲憊。葉朗不好意思跟尼姑亂搭訕,只能一個人悶悶地坐著。那女尼也不搭理葉朗,自顧自默誦佛經。

悠揚念經聲,起到非常好的催眠效果,葉朗不覺倦意襲來,腦袋耷拉下一邊,在椅子上睡著。

“施主,施主。”尼姑喚了兩聲,見葉朗毫無反應,便走出房間。過了一刻多鐘,院子里響起腳步聲,兩個人進門。

一個是年輕尼姑,另一個卻是男人,醴泉縣尉苗弘昆。

苗弘昆手持麻繩,走至葉朗身前,往他脖子上套。不料,葉朗的身體突然順椅子滑下去,避開繩套,同時一記重拳,狠擊在苗弘昆肚子上。

登時苗弘昆眼前發黑,內臟如翻江倒海一般疼痛,沒等醒過神,后腦又挨了一掌,仆倒在地。

年輕尼姑見勢頭不對,迅速從衣袍下抽出一對峨嵋刺,撲向田小翠,欲劫為人質。田小翠打了滾,挺身而起,與她戰在一處。

那女尼身手了得,與田小翠搏斗三五個回合,旗鼓相當。葉朗蹺腿坐在一旁,興致勃勃地觀戰,并說風涼話取笑:“成天吹牛皮自己有多厲害,連個三腳貓都拿不下。”

田小翠好勝心起,加快了手腳,攻勢如急風驟雨。年輕尼姑抵擋不住,虛晃一招,峨嵋刺脫手,飛向田小翠面門。田小翠躲閃,女尼趁機竄出房門,跳上墻頭。田小翠追到院子里,甩手放出九連環,但見銀光閃耀,正中女尼的后腰。那女子慘叫一聲,跌落在地。

“哼哼,現在知道本都尉厲害了吧。”田小翠雙手叉腰,神氣活現。

沒人回答她,苗弘昆和年輕尼姑躺在地上呻吟,神情痛苦和絕望。

田小翠喝道:“苗弘昆,你有何話講?你明白自己最大的失策在哪里么——就是不該為了聳人聽聞,作證說‘看見著火的人影往臺階上跑’。二十年前受害者能渾身冒火到處亂竄,是因為正當隆冬,而現在是夏季,那個詭計難以施展。如果你像其他人一樣,老老實實說李越開趴在臺階上燃燒,我還真要多費點兒勁。”

苗弘昆苦笑搖頭:“到這個地步,我愿賭服輸,兩位技高一籌,佩服。”

他十分光棍,對田小翠的審問知無不答,如實招供出犯罪經過。

數月前苗弘昆到青龍鎮任縣尉,三天兩頭有百姓報案丟失耕牛,于是他展開偵查,試圖破案。但偷牛賊非常狡猾,查了許久全無頭緒。直到十多天前,苗弘昆偶然路過九嵕山,見李越開鬼鬼祟祟走入一處山谷。他心生好奇,追了上去,到谷中卻失去對方的蹤影。苗弘昆隨意溜達,湊巧發現了山洞,其中有好多新舊牛骨。正低頭察看時,李越開突然出現,手持剔骨尖刀,一副窮兇極惡的樣子,欲取苗弘昆之命。苗弘昆當過多年兵,武藝了得,劈手奪過刀,反將李越開戳死。

奇怪,李越開為何要殺人,難道他是偷牛賊,怕事情敗露?可李家開有一間酒樓一間山貨鋪,家境富裕,想吃牛肉從黑市買即可,不至于偷吧。

苗弘昆心下納悶,走出山洞后,四下里一打量,才省起,這里不正是“石頭大仙”所在地嗎?此前與巡衛衙同僚喝酒,曾聽說過二十年前的傳說,當時他就判斷,兇手是李家親人,甚至懷疑過李越開。

于是他推理出,李敢當沒有死,理由與前晚田小翠所言差不多。

看著李越開的尸體,苗弘昆冒出大膽想法,何不引蛇出洞,抓住李敢當逼問昭陵之入口?如果模仿二十年前的手法作案,一個個謀殺李家人,李敢當肯定會有所察覺,忍不住露頭,到時候可螳螂捕蟬。

要實施計劃,一個人不成。苗弘昆在長安做羽林衛軍官時,勾搭了一個走江湖賣藝的姘頭,打得火熱。女人名叫解紅英,恰巧那幾天來鎮子上與苗弘昆幽會,兩人湊在一起,制定下詭計。

等到晚飯時分,解紅英穿上李越開的衣服,模仿他走路的姿勢,從鎮子口走到石臺下。她原以為近處無人,沒料想孫二嬸在巷子里掃地,險些露馬腳。幸好后者只是不經意一瞥,錯當成李越開本人。

苗弘昆在衙門后院的小樓上,見解紅英過來,迅速把用硝紙做成的假尸體扔圍墻外。解紅英撿起假尸體,放到臺階上。

這時,苗弘昆射出一支鐵箭,釘在臺子邊落葉松的高處。鐵箭上有一個滑輪,綁定繩子,一頭垂落于石臺前,另一頭在苗弘昆手中。解紅英點燃假尸體,跑樹下抓住繩索,大聲慘叫;苗弘昆在二樓用力拉,頃刻間把解紅英提上松樹的枝杈。

緊接著,苗弘昆將繩子拴在欄桿上,叫上仆人一起去外面察看動靜,后院失去看管。解紅英拔出鐵箭,用繩子繞樹干打一個魔術扣。魔術扣又叫“木棍結”,中間插著一根小棍子,能承受很大拉力;但只要左右抖動,棍子就會彈出,繩結松開。

解紅英沿繩索滑至衙門內小樓,再收回繩子,從另一側外墻逃跑。

以上巧妙創意,來自于解紅英平時的變戲法經驗,滑輪、硝紙等物品是她的常用道具。

第二天,解紅英又抓住陳富貴,關押數日,逼問李敢當之事。結果陳富貴不知曉內幕,兩人干脆殺了他滅口,并打算制造第二起“自燃”。夏日午后是最熱的時辰,按道理說少有人外出,因此他們一時大意,行動時被肖老五遇見。

肖老五跑去鎮上報信后,苗弘昆割下陳富貴的腦袋,帶著軀體到河上游樹林中,與李越開的無頭尸埋在一起。鎮民們在河灘上圍觀時,看見他從上游而來,就是這個原因。解紅英留在原地,做好假尸體,潛伏在河中央,待眾人接近,用鵝卵石點火。陳富貴的尸體并沒有藏在河底,葉朗根據錯誤的推理發現埋尸處,純熟巧合。

不作案時,解紅英就埋伏在山谷中,等待李敢當露面。但李敢當沒等著,松虛子來了,發現了山洞。解紅英怕他壞事,假裝過路人迎上前,松虛子沒提防,吃了暗算。

當晚,葉朗和田小翠又先后來到山谷中,前往“石頭大仙”處做實驗,討論相關事項。解紅英悄悄跟蹤,躲在草叢中聽見田小翠已揭開秘道之謎,要去武功山云合庵解毒,趕忙通知苗弘昆。他們兵分兩路,解紅英快馬抄小路先走,苗弘昆則跟隨在葉朗和田小翠后面。

田小翠為了裝病裝得像,使用馬車當交通工具,所以比解紅英晚到了許多。解紅英趁機將庵中的三個尼姑綁起來,丟進后院的地窖,再喬裝打扮,等葉朗上鉤。她在茶水中下了蒙汗藥,本以為手到擒來,不料反中圈套。

“李彎兒不是我殺的,李鴻羽的被綁架也與我無關,我想,是你們二位的杰作吧。”苗弘昆最后說道。

田小翠點頭承認:“是的。第一,我希望不要再死人了,最好的策略是把潛在受害者保護起來;第二,我想制造混亂,讓兇手誤以為另有人在暗中窺伺。許旺龍是我的人,你們不妨重新認識一下。”

說著,她用力擊兩下掌,喊道:“許校尉,許校尉。”

一名大漢應聲而入,叉手施禮:“卑職參見田都尉。”

苗弘昆嘆道:“我確實因李彎兒和李鴻羽出意外而亂掉方寸,心急欲盡快了結此事,才中你們的計。”

“呵呵,別扯了,你壓根兒打一開始就大錯特錯,裝啥子功虧一簣呢,”田小翠撇嘴譏諷,“你當真以為李越開和李敢當從昭陵中偷珍寶?”

“不是嗎?那李越開的錢從哪兒來?”苗弘昆迷惑地問。

“許校尉,給他講講咱們剛收到的兵部來函。”

“遵命!”許旺龍對田小翠十分恭敬,先抱拳應諾,才往下說,“查閱兵部和太仆寺檔案得知,醴泉縣青龍鄉人氏李越開,乾封元年在新城戰役中致殘,轉往遼東馬場為牧監。一年后,他盜賣馬匹被查獲,因念其戰功,加上數額不大,僅革職了事。”

田小翠接續說道:“新城戰役是征高句麗第一戰,李越開即負傷退伍,不可能再去王宮中搶錢。他乾封二年被革職,乾封四年才回到家鄉,中間一年多干什么去了?我大膽推測一下,李越開因盜賣馬匹,結識了一幫販牲口團伙,他們游走各地,以偷竊耕牛為主業。可別瞧不起偷牛賊哦,因為朝廷禁止宰殺耕牛,在黑市上肉牛的價錢比活牛還貴,每頭達三十至四十兩銀子不等,相當于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費。李越開攢起一筆錢后,洗手不干,回家鄉開商鋪當本分人。

“偷竊這玩意兒上癮,李越開當了老板,有時候也會手癢,借販貨之名去鄉下偷牛。但作案次數不多,沒引起注意。直到去年十月,他生意被騙,虧損了許多銀子,為彌補損失又重操舊業,開始大批量偷牛,并拉女婿陳富貴入伙。他們偷到牛后,帶至山洞中殺掉取肉,卻被你誤會成李敢當還活著。

“之前我說來青龍鎮追查陪葬玉佩,是騙人的。最近長安黑市上牛肉交易太猖獗,官府覺得有必要控制規模,府丞杜審言請我幫忙,掃除零碎小團伙。我從蛛絲馬跡查到,青龍鎮附近為源頭之一,加上李家貼出懸賞告示,于是來鎮上一箭雙雕。結果也沒令我失望,哼,本都尉不愧為天下第二神捕,太厲害太聰明了!”

聽完田小翠的話,苗弘昆徹底崩潰了。抱著天大的企圖,策劃了精巧的計謀,殺了這么多人,起因竟然是區區牲口。荒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哈哈哈——苗弘昆失態狂笑,眼淚鼻涕都笑出來了,到最后聲嘶力竭,如野獸哀鳴。

田小翠看著他同情地搖搖頭,命許旺龍把兩人帶下去。苗弘昆失魂落魄走到門口,忽然停步問:“姑娘冰雪聰明,想必已猜出二十年前的真相,可否見告?你們設計抓我,完全可以在青龍鎮動手,為何要跑到二百里外云合庵?”

田小翠笑道:“很抱歉,這個不能告訴你,你在牢里自己慢慢悟吧。”

目送許旺龍等人離開,田都尉轉過頭似笑非笑對葉朗說:“到云合庵設伏,是你的主意,不給個解釋?”

“明知故問,是為了給你治胳膊腿上的紅斑好么?”

“不用治,早自己好啦。其實沒那么嚴重,你看見的,是我蘸口紅畫著玩的。那晚在石壁下祈禱,不小心腿被藤蔓劃了一道血口子,第二天身上起了許多小紅點,過了兩三日,才慢慢消退。二十年前,李敢當的女兒也是如此吧,只不過她被藤蔓刺傷更深重,癥狀看起來更唬人。”

“藤蔓有毒?那當地人應該燒毀,不容其生長蔓延才對。”

“好像無毒,我拿著向鎮民們請教,他們反應平淡,說叫‘牛芒刺’。后來我又用刺偷偷扎了幾個人,都未曾出現異常。”

“你真夠缺德!話說回來,這才符合都尉大人的風格,”葉朗哈哈大笑,說道,“大概是過敏反應,有的人天生敏感。就好像吃魚蝦起疙瘩、吸花粉打噴嚏一樣,只在少數人身上發生,通常無生命危險。”

“那么說,她也應當還活著嘍。現在,我們是不是該去會一會這位‘石頭大仙’的始作俑者?”田小翠頑皮地眨眨眼。

兩人相視一笑。

十三 往事如煙

云合庵的三個尼姑被關在地窖里,葉朗把她們放出來。捆綁大半天,兩個年輕尼姑都萎靡不振,唯獨年老的那位仍保持風度,彬彬有禮地道謝。

“感謝兩位施主搭救,阿彌陀佛。”

她四十多歲年紀,臉龐清秀,氣質嫻雅,想必年輕時是一位美女。

“請教大師法號?”

“貧尼空寂,這是小徒智明、智靜。兩位施主請稍坐,容敝庵準備素齋,略表答謝。”

“呵呵,不必了,我來這里只是想單獨給庵主講一個故事,說完便走。”田小翠客氣地說道。

空寂用眼神示意,兩名年輕尼姑退下。

二十年前,有一位姓李的女子,每日被丈夫虐待,生不如死。她有一個妯娌叫薛氏,也所嫁非人,兩姐妹常在一起互相安慰,情誼深厚。后來薛氏得了大肚子病,外人不知情,誤以為是懷孕。

大肚子病是絕癥,往往由于肝火郁結、心情煩悶而導致,患者非常痛苦,無藥可解。在死亡面前,薛氏對自己的一生充滿了不甘,李氏也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場。她們滿懷仇恨,決定復仇,并借此重獲新生。

兩女殺的第一個人是薛氏的丈夫,這樣,她家里就只剩下獨自一人,方便行動。然后李氏女假裝昏迷,通過譫語暗示兇案是“天譴”,是“石頭大仙”顯靈。薛氏在暗中推波助瀾,幫助傳播謠言,使之深入人心。

在薛氏的幫助下,李氏于床上“自燃”,金蟬脫殼。她成為隱身人,與薛氏互相配合,很容易就將另四名仇敵一個個殺死,并耍弄幻術。那些燃燒奔跑的身影,都是李氏所扮演,她在眾人接近前,放下死者的頭顱逃遁。為了增添花樣,有時候也由薛氏第一個趕到現場,放置頭顱。

殺光目標后,薛氏在丈夫靈前表演了一出“宣誓報仇”的戲碼,返回老家。李氏從后跟隨,化裝成尼姑,剃度她出家。按朝廷法度,僧人必須在原籍登記,州縣存檔。薛氏死后,李氏繼承了她的身份證明,去武功山云合庵掛單落腳。

從此她忘卻前塵,潛心向佛,開始新的人生。

田小翠講完,客房內一片安靜,落針可聞。

尼姑空寂正襟危坐在椅子里,微闔雙目,面無表情,手指一粒粒數著佛珠。

田小翠笑了笑,說道:“差點兒忘記,我們要向大師演示一番當年李氏女的幻術。葉公子,你半路上買的那壺燒酒呢?”

葉朗從懷中掏出一塊粗白布,摘下腰間的酒葫蘆,把酒倒在布上。直到充分浸濕后,拿白布湊到佛龕前燃燒的香頭上。嘭,白布著起火,劇烈燃燒。

稍待片刻,葉朗將布丟地下,用腳踩滅,再揀起來一看,白布完好無損。

“雖然布沒有燒壞,但實際上溫度挺高的,這戲法只能在冬天上演。穿上厚厚的衣服,頭發和臉包裹嚴實,就不會被火燒傷。從遠處看去,真像是人被燒得活蹦亂跳呢。”

空寂終于開口了,雙掌合十嘆息:“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有因必有果,緣起性本空。貧尼早已看破世事,無喜無憂,昔日孽緣,任憑姑娘之意了斷。”

田小翠站起身,恭敬施禮:“感謝大師招待,小女子告辭了。”

空寂略感意外,睜開眼看她。

“我們是來講故事的,話都說完了,人也該走啦。”田小翠笑嘻嘻地說。

她與葉朗走出云合庵,沿著清幽的山間小道,拾階而下。四周圍草木青翠,鳥兒啼鳴,空氣中充滿了絲絲清香。田小翠蹦蹦跳跳,忽前忽后,一會兒跑到路邊采野花,一會兒扔石頭嚇唬山雀,情緒十分高漲。

葉朗卻無心欣賞美景,一邊走,一邊若有所思,自言自語:“石頭上的太宗像真是天然形成,被李敢當的女兒偶然發現,加以利用嗎?未免過于巧合。”

田小翠停住腳步,回過頭,亮晶晶的目光瞪他:“你個大男人哪來這么多心思,煩不煩呀,這案子已經結了!造物之神妙很難講,天下風景名勝,不是有很多擬人擬物的形象嗎?且看眼前的太白山,炎炎盛夏而白雪皚皚,豈非奇觀。”

兩人肩并肩站立,眺望對面的太白山主峰。山峰高聳入云,最底下山腳,一塊塊整齊的農田和一座座村舍星羅棋布;中間山體,五顏六色的植物群蓬勃生長,百花斗艷,怪石崢嶸;山頂覆蓋著千年積雪,在太陽下閃爍銀光。整座山流光溢彩,千姿百態,美不勝收。

“真正的智慧,不是硬要搞明白每一件事,而是只搞明白那些需要明白的事。”田小翠搖頭感慨。

葉朗有些意外:“咦,這話大有哲理啊。最近你好像變聰明了,吃錯藥了嗎?”

“切,人家本來就是秀外慧中、鐘靈毓秀、蕙質蘭心、天姿國色,是你太笨欣賞不了而已——快看,那邊山石下有一朵石榴花,你幫我摘過來。”

田小翠彎起月牙眼,笑得像一只狡猾的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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