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曉居

2013-04-29 00:00:00樓海霞

野草 2013年5期

一

中午買菜的高峰過后，林國材坐在攤位上打盹。朱公湖農(nóng)貿(mào)市場的鐵棚被六月的太陽一烤，菜市場就活活變成了一個大烤箱。

林國材飛出大烤箱，飛到王家井鎮(zhèn)一個叫涼風(fēng)洞的地方，他在洞口站了會兒，陣陣涼風(fēng)源源不斷地涌向他，把他積累了一個月的暑氣吹得煙消云散。他想往里走，有人卻向他要門票錢。

正糾纏不清，林國材被旁邊攤位的周大嫂叫醒，說是一起打會牌。林國材拿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水，又往地上啐了口痰。他摸出手機給張榮芳打電話：張榮芳，我要回曉居！

張榮芳說：回你個屁曉居！給我安耽點！

四個人打的是關(guān)牌。打一盤，輸了的一律拿出5元，也沒有全關(guān)加倍的規(guī)則。

林國材夾在三個門板一樣寬闊的大嬸中間，他長得太瘦小了，他簡直就是在三扇門板的夾縫中努力探出頭來生長的豆芽。三個大嬸每人拿一把麥草扇徒勞地驅(qū)趕著熱氣。林國材抬頭望了望菜場頂上的鐵棚，他十分擔(dān)心那鐵棚被太陽給化了滴下來。他就那么一直擔(dān)心著，一邊擔(dān)心一邊讓汗水把自己的眼睛給糊住。他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甩去困意和暑意。連輸了三局以后，借著有人來買菜，他逃離牌局，扯了塊布把菜蓋上就奔回家睡午覺了。

下午四點鐘，林國材才慢慢悠悠回到朱公湖農(nóng)貿(mào)市場，忙完晚高峰已經(jīng)是晚上七點半，林國材收攤回家。

坐上飯桌吃飯前，林國材的手機響了一聲。他以為是垃圾短信，拿出一看竟然是吳曉琳的微信，發(fā)來了一個笑話。林國材麻利地把微信刪除了，嘴里還故意嘟嚷了一句，什么亂七八糟的。又說，張榮芳，我想回曉居！

張榮芳抬眼看了看他說：“有完沒完？干嗎要回曉居？”

林國材說：“我不想賣菜了。”

張榮芳：“你不賣菜你賣什么？要不把你按斤賣了。”林國材不作聲，想象了一下自己的身板按斤量賣掉的話也賣不了幾個錢。

林國材沒再提這個話題。張榮芳忙著催促兒子奔奔吃飯，自己也急匆匆吃完飯，趕著去小區(qū)門口的一百超市上班。

林國材一邊洗碗一邊想，吳曉琳在干嗎？轉(zhuǎn)而又一想，我想干嗎？

收拾停當(dāng)，林國材靠在床上忍不住給吳曉琳微信：曉琳，你好！

吳曉琳回：我挺好。你好嗎？

林國材：不大好。我想回曉居。

吳曉琳：回曉居做什么？

林國材：就是想回曉居。

吳曉琳：哦。有空一起玩。

林國材的浬浦中學(xué)時代，他和吳曉琳是前后桌。那時候，電視劇《射雕英雄傳》帶著港臺腔紅遍大江南北，翁美玲演的黃蓉是全民偶像。林國材的那個浬浦中學(xué)時代，班里每個男生都想成為幸福的“靖哥哥”，而吳曉琳就是那眾星捧月中的“翁美玲”。

聽說她現(xiàn)在離婚單身。好像越是漂亮的女人離幸福越遠。

唉，林國材內(nèi)心感嘆，想著吳曉琳讀“浬中”時的樣子，那模樣，真是好看。

九點，林國材準(zhǔn)備上床休息。張榮芳還沒回來。

十點，張榮芳上床。張榮芳把手搭上了林國材的腰，林國材就心領(lǐng)神會地回轉(zhuǎn)身把手伸進了張榮芳的睡衣。摸著張榮芳微胖的身形，林國材的腦袋里突然出現(xiàn)了吳曉琳的臉龐：他摸著張榮芳的乳房就好像是在摸吳曉琳的乳房。

事后，張榮芳用手拍了拍他的屁股，這是張榮芳表示滿足時的舉動。

二

凌晨兩點半，身邊的鬧鐘就像殺豬一樣叫了起來。林國材困極翻了個身繼續(xù)睡。身旁的張榮芳用腳踢了踢他。

他沒動，再瞇了會兒才無奈起身，眼睛半閉著走進了洗手間。

不一會兒，林國材打著呵欠騎著一輛三輪車出門了。

凌晨三點的街道上除了昏黃的燈光什么都沒有。一切都在沉睡中。很遲才睡的八一路正做著一個關(guān)于未來的夢，還來不及笑出聲來，就被林國材的三輪車碾壓而過……

關(guān)于凌晨三點的街道和城市，它們有著怎樣的睡姿和囈語，林國材和他的同伴們最有發(fā)言權(quán)。

等到五點半時，林國材在朱公湖農(nóng)貿(mào)的攤位上已經(jīng)做了好幾票生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過年的幾天他不需要像只公雞一樣早早起來。此外，他每一天的開始都面臨著因為缺覺而形成的若有若無的、不知道該向何處灑的怒氣，最后也往往是重重地往地上啐一口痰來平息內(nèi)心滋生出來的這種憤怒。

中午十二點不到，那個騎著黃色電瓶車的女人又來到了林國材的攤位前。這是個老顧客，進了菜場就會直奔他的攤位。不過，每次菜都買得不多。自從和吳曉琳再次見面后，這個女人總是讓他想起吳曉琳。她和吳曉琳好像也沒什么相似之處，但林國材每次看到她就控制不住地想起另一個她來。

這個女顧客不是每天上菜場的。有時幾個月不見身影，有時天天來。

女顧客也不問價錢，要了一個南瓜，兩個番茄，然后翻揀著一根絲瓜猶豫著要不要買。林國材建議：今天這批絲瓜不是很好，你買其他的吧。臨走前，林國材又問她：蔥要不要？說完就拿了三根蔥直接放進裝南瓜的袋子。

林國材的攤位在一個角落里，位置不好，租金也相對便宜。一般等人們逛到他這里基本都大袋小袋拎滿了。而且他的攤位也不像其他女同志打理得那樣整齊和清爽。幸好，他的老顧客挺多的，幾年下來從沒虧過。

傍晚六點，那個騎黃色電瓶車的女人又來到了林國材的攤前。張榮芳在攤前幫忙，招呼著女人要點什么。林國材站著，一邊看著自己的菜一邊想著推薦給她點什么。

女人沒理張榮芳，她指著日本南瓜和普通南瓜問林國材哪種好吃，然后她挑了一個小的日本南瓜遞給林國材。然后，她又指著兩只咸菜桶問燒面哪種好吃？林國材就把金黃色的芥菜推薦給她。最后，女人又挑了幾個茄子。付完錢，女人拿起袋子時停頓了一下。

林國材沒有抬頭。

女人只是稍遲疑了下，大概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她什么也沒說就把塑料袋掛上電瓶車走了。林國材看了眼她那充滿沉思的背影，他想，她可能在想，這次這個老板怎么沒主動送蔥給我。

張榮芳拿了些菜回家燒飯了。林國材低著頭看手機。吳曉琳現(xiàn)在在干嗎呢？他想。他又想起午睡時吳曉琳來夢中和他相會，吳曉琳看著他笑，他也看著吳曉琳笑，然后兩個人不知不覺地抱在一起了。

想到這里，林國材不禁硬了。他把手機放進褲兜，順手按撫了下斗志昂揚的小兄弟。

收攤的時候，林國材看著一小堆明天不能再賣的莧菜，一小堆空心菜，一邊把它們唰唰地扔掉，一邊往地上啐了口痰。

他想起曉居的那口井，想起中午把西瓜用只籃子浸在井水里，而這個時候正是全家圍著桌子吃西瓜的時候。

那西瓜，又涼又甜。

三

張榮芳發(fā)飚了。

林國材看著她不斷控訴的樣子，疑惑地說：“張榮芳，你生什么氣？我又沒做什么。你怎么好像我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情的樣子？”

張榮芳圓睜著眼吼：“林國材，你現(xiàn)在出息了啊？你說你，我嫁給你時什么都沒有，就這小破房子還是我們結(jié)婚后省吃儉用買起來的，為了這，我還把我第一個孩子都給流了啊！我遭了多少罪！”

林國材安靜聽著。

張榮芳繼續(xù)吼：“你眼里現(xiàn)在根本沒有我了吧？現(xiàn)在開始還學(xué)會招蜂引蝶了。”

林國材拿眼瞪她：“說什么呢？”

張榮芳拿眼瞪回他：“吳曉琳是個什么東西，不是你招來的嗎？”

林國材沉著聲音說：“是同學(xué)。她怎么了？”

張榮芳：“同學(xué)？開了個同學(xué)會還真開出問題了。早知這樣，當(dāng)初就不該讓你參加。”

林國材一時說不出來話，小聲問：“她怎么招你了？”

張榮芳吼：“你們倆個當(dāng)年是不是相互有過好感？啊？現(xiàn)在想舊情復(fù)燃？啊？”

林國材看著張榮芳無比兇狠的臉，無話可說。女人一旦兇起來，和頭豹子沒區(qū)別。張榮芳都快要把他給吃了。

林國材很少惹張榮芳生氣。家和萬事興。讓張榮芳不高興，就是讓自己不高興。讓張榮芳不舒服，就是自己找不舒服。這是林國材前幾年婚姻生活的總結(jié)。一開始，他還真有點忍受不了張榮芳的火爆脾氣。

那年高中畢業(yè)，林國材跟隨村里的人做了水電工。如果不是認識張榮芳，他估計現(xiàn)在自己也還是個水電工，一年到頭在全國各地的工地上打著地鋪吃著快餐。也許會是個小小的水電包工頭，為了招工人和向大包工頭要錢天天焦頭爛額。

他能有現(xiàn)在這樣的安穩(wěn)日子，好像應(yīng)該感謝張榮芳。張榮芳看中他什么呢？他也說不清，也許歸根結(jié)底是緣分。但是，林國材仍然覺得現(xiàn)在的生活很累，整個人都很倦怠：周而復(fù)始的生活，每一天都像棵樹一樣釘在菜市場迎來送往，每一個顧客的到來他都努力地顫抖著伸著的枝椏，像是剛剛經(jīng)過一陣風(fēng)……

他莫名其妙地想回曉居。

林國材覺得，作為男人他不可以仗著人高馬大兇張榮芳，她再兇她也只是個女人。

所以，林國材心平氣和地走到妻子面前說：“張榮芳，你今天哪里來的脾氣？總該讓我知道原因吧？”

張榮芳一通發(fā)泄后也開始安靜下來。她把林國材的手機遞給他說：“自己看。”

是吳曉琳的一條短信：“林國材，來一起唱歌嗎？我們在凱樂迪。順便聊聊天呀？時間是22點03分。

林國材故意笑著對張榮芳說：“呵呵，就這？我沒招吳曉琳。再說我有什么資本招人家，你也不想想：我要錢沒錢，要時間沒時間，一天到晚在菜市場和大伯大媽們打交道。她人就那樣，對誰都很好的樣子。”

張榮芳一想，這也是實情，又問：“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林國材：“年青時有眼好看。現(xiàn)在沒法看了，敗得厲害。”

張榮芳：“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沒法看了？”

林國材很端正地看了看她：“沒。你在我眼中還是跟我們西施一樣！不要踢我！吳曉琳十七年沒見了，變化實在大。”

張榮芳：“她是干嗎的？”

林國材：“和人合伙開了家牛排館。”

張榮芳：“她干嗎半夜找你聊天？”

林國材：“這我怎么知道！”

張榮芳：“肯定是你招她了！”

林國材：“我真沒有。我估計她是無聊，找人一起玩，肯定給好幾個人發(fā)了消息，不單是發(fā)給我的。”

張榮芳：“那她干嗎找你？”

林國材：“這我怎么知道？同學(xué)會時我們也沒說什么話。”

張榮芳：“沒說什么話她怎么還找你說話！”

林國材：“……”

過了一會兒，林國材說：“不理她。我這就把她號碼刪了。我們睡覺吧。”

張榮芳沒有不依不饒。收拾了一下，背對林國材也躺下了。

林國材看了眼她的背影，朝她那邊移了移，故意用膝蓋碰了碰她的屁股。張榮芳沒反應(yīng)。林國材就又向她靠了靠。這次張榮芳終于回轉(zhuǎn)身了，她充滿怨氣地在黑暗中對著林國材捶打了幾下，又伸手摸了摸他，就跨身坐到了林國材身上。

一瞬間，林國材又覺得坐在他身上的是吳曉琳，他手中摸的是吳曉琳：吳曉琳在舔他的乳頭，吳曉琳咬著他的耳朵，吳曉琳在他耳邊喘息，吳曉琳在他身上狠狠地汲取著……

事后，林國材不禁很委屈地說：“哎，張榮芳！我怎么有一種被你強奸了的感覺。”

張榮芳不好意思地踢了他兩腳。

過了會兒，林國材又說：“張榮芳，我想回曉居。”

張榮芳罵他：“發(fā)什么神經(jīng)，別人都想進城，你倒好，想回去。”

四

這天是張榮芳調(diào)休的日子，她吃完早飯來替林國材的崗。林國材在市場里轉(zhuǎn)了一圈，買了些父母平時吃不著的蝦和蟹，就騎上電瓶車帶著奔奔到汽車站坐中巴。

林國材已經(jīng)有兩個多月沒回老家了。聽說從老家到義烏的公路終于打通了。看起來，老家終于沖破群山阻擋，向著開放發(fā)達的方向發(fā)展。現(xiàn)在的人喜歡動不動就跑到鄉(xiāng)下吃飯，于是村里那些腦子活絡(luò)的人開起了農(nóng)家樂，一邊吸引諸暨的客人，一邊吸引義烏的客人。

中巴車只到叫齊村的一個地方，要去曉居還得包一量面包車經(jīng)過山路十八彎才能到達。

面包車一路奔跑，跑上盤山公路，司機就把空調(diào)關(guān)了，一路的涼風(fēng)帶著充分的氧離子裹進了車廂，林國材深深地吸著。半個小時后車子進了村口。林國材付了40元車資終于到了曉居村，一個被竹林包圍的山村。山村，知了聲聲，風(fēng)送清涼。林國材一踩上這片土地，那顆燥熱的心就清涼下來。滿山滿坡的竹子也在風(fēng)中搖曳著身子吱吱喳喳歡迎林國材的歸來。

只母親在家。林國材進門，喊了一聲媽，奔奔喊了聲奶奶。林國材母親見到他們，臉上的褶子都變成了彎彎的月牙兒，抱起孫子就親了一口，然后從口袋里摸出兩顆糖。

林國材把東西遞給母親，問：“爸呢？”

母親帶著奔奔去竄門，回頭說：“去地里了，澆菜去了。”

林國材哦了一聲，打開電視機按到體育頻道，看起了“美職籃”。

父親回來了。林國材站起身接過他的鋤頭。然后給父親遞了支煙，接著平時不抽煙的他也給自己點了一支。吃飯時，父子倆喝了點小酒，聊了些各自的近況及村子里發(fā)生的變化。

林國材說：“阿哥最近有沒有電話來？”

父親：“沒。他工作挺忙的，沒事不會來電話的。”

林國材說：“嗯。”

父親繼續(xù)說：“忙點好，忙說明有出息。”

林國材說：“阿哥大學(xué)考出去，能在杭州立足，真的不容易的。”

父親：“是啊，家里一點忙都沒幫上，全靠他自己。我這輩子有你們兩個出息的兒子，很知足了。”

林國材忙說：“哪里啊，我沒出息的，不能和哥比。”

父親也不多說，很享受地抿了口燒酒。然后他夾了只蝦給奔奔：“奔奔，好好讀書，以后你要考到北京上海去哦！要比大伯伯還要好哦！”

林國材突然說：“爸爸，我很想回曉居來。”

父親一愣說：“生意不做了？為什么？”

林國材說：“就是想回來。”

父親看了他一眼：“榮芳也同意嗎？”

林國材搖頭。心說：天天起得比公雞還早，賺得比農(nóng)民還少，還每天烤在朱公湖市場，跟活蒸差不多。

但林國材沒再說什么。父親也沒再說，

五

林國材在菜場里百汗鋪雨地忙活著，他把脖子上掛著的毛巾拿下來絞了一下，毛巾里聚集的汗水就都尖叫著滾到了地上。

忙完一段，他拿起雪碧瓶胡亂地往菜上灑了些水，讓菜們洗個冰水澡，看起來顯得活躍些。

這些天，天太熱，蔬菜也“老”得快。每天收攤前都要扔掉不少。

更重要的是林國材的心一邊被太陽炙烤，一邊還被吳曉琳三個字撩撥，整個人都很疲倦。他坐在菜場里一邊擦著汗，一邊做著生意，吳曉琳一有空就會蹦進他的腦袋里來。

對于吳曉琳，當(dāng)年他也是喜歡過的。可是這樣一個萬人迷似的女同學(xué)的眼里不會有他這個默默無聞的林國材的。就算，吳曉琳會時不時在課間欺負他，他也知道，她不會給他更多的注意力。所以，他只是在心底默默的喜歡了她三年。高中畢業(yè)，吳曉琳考上大學(xué)后，林國材更是徹底斷了念想。他可以拿什么喜歡她？連這樣想一想都是罪過。那年冬天，放了寒假的吳曉琳還和幾個同學(xué)一起到曉居來看他。看著渾身都發(fā)著光的吳曉琳談笑風(fēng)生，林國材互握著一雙粗糙的手只剩下微微笑了。他身在人群中卻在人群外看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聊天，腦袋里什么都沒有。

那天同學(xué)會，林國材想著該穿一件怎樣的衣服才能讓自己不顯得“很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他很是猶豫過要不要參加。活到中年，他覺得自己毫無“功成名就”的一點內(nèi)容可拿來炫耀，讓失散多年的同學(xué)欽佩，享受一點來自同學(xué)的艷羨。這一開同學(xué)會，自己拿什么參加呢？同學(xué)問起近況如何，我怎么回答呢？更何況吳曉琳也要來。

吳曉琳到的時候，大家都很驚訝，她胖了很多。人倒也算精神，還化了淡妝，仍有那么點光彩照人的意思。飯后，林國材借著酒勁，唱了一首《千千闕歌》：

徐徐回望

曾屬于彼此的晚上

紅紅仍是你

贈我的心中艷陽

如流傻淚

祈望可體恤兼見諒

明晨離別你

路也許孤單得漫長

這是一首粵語歌，他音咬得很準(zhǔn)，開唱了一段，大家都望著他，帶著羨慕的神色。

一首《千千闕歌》直接擄獲了所有人的心，特別是女同學(xué)們的心。原來歌神就在身邊啊！林國材看到，吳曉琳和身邊的女同學(xué)打趣道。她還拿起桌上的一束塑料花上臺獻給了他，惹得全場哈哈大笑。

十點。林國材不得不提前退場了。吳曉琳不干，非得和女同學(xué)們起哄讓他再唱一首再走。林國材就又唱了一首《偏偏喜歡你》。

林國材回想到這兒，不禁笑了。

林國材忍不住給吳曉琳短信：曉琳，你好嗎？上次唱歌的信息第二天才看到的。

吳曉琳秒回：好啊！沒事。有空出來玩。

林國材想起張榮芳晚班就說：今晚有空嗎？

信息發(fā)出后，林國材想，要死了，我這是在干嗎？

吳曉琳說：有空啊！要不要一起唱歌去？

林國材就鬼使神差地說：好的。

晚飯后，他磨蹭了一段時間，然后騎著電瓶車心神不寧地去了K歌房。

吳曉琳和另外一男一女兩位朋友已經(jīng)到達。林國材走進包廂時很拘謹，一瞬間有掉頭逃跑的想法。

倒是吳曉琳落落大方地招呼他坐到她身邊。他們要了兩瓶紅酒，一邊干杯，一邊唱歌。林國材也逐漸放開了，唱了好幾首粵語情歌。吳曉琳一直看著他，眼神里帶點特別的光。

另外兩個男女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一團。林國材感到后腦袋里好像有了一袋漿糊，有點暈乎起來。

吳曉琳偷偷地對他說：“他們倆個，好久沒見了。”

林國材有點不好意思。

一時無話，氣氛很有點沉悶。林國材最怕這樣的場景，就沒話找話：“曉琳，這些年過得不錯吧？”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很顯然，吳曉琳這幾年過得肯定很辛苦。

吳曉琳很坦然：“還行。我現(xiàn)在一個人養(yǎng)兒子。你知道的吧，我離婚了。”

林國材不知如何接口，他們之間的氣氛好像不是他希望的那種氣氛，林國材最后說：“兒子幾歲了？在哪里上學(xué)？”

吳曉琳笑：“12歲，在實驗小學(xué)上學(xué)。林國材，你過得好吧？”

林國材盯著某處，眼神有點呆，喃喃地說：“是啊。我還不錯。我們奔奔也快上小學(xué)了，快上小學(xué)了。”

吳曉琳說：“挺好的。”頓了一下突然說：“哎，你知道嗎？我高中時很喜歡你的呢。”

林國材像是被誰了提了一下衣領(lǐng)勒住了脖子，抬起頭望著吳曉琳。

吳曉琳呵呵一笑：“真的。那年你怎么不給我回信？”

林國材：“什么信啊？我沒收到。你給我寫過信嗎？”

吳曉琳說：“上次同學(xué)會看到你，我才想起我還給你寫過信呢，你卻沒回。”。

林國材說：“信真沒收到。但……”林國材喝了口酒，“但當(dāng)年我們男寢室夜談的主角都是你。說實話，我們?nèi)珜嬍抑挥幸粋€人不喜歡你，覺得你太會作。”林國材又喝了一口酒，“那個人不是我。”

吳曉琳哈哈一笑：“你怎么從不表露的啊！比如向我借塊橡皮什么的。”

林國材說：“哪敢啊，正眼都不敢看你。”

吳曉琳又笑：“好了，我總算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一直都想當(dāng)面問問你怎么沒給我回信，后來一直沒有機會再見。”

林國材低頭看桌子：“你既然對我有意思，你怎么也不表露一下啊？要不然……是吧？再說，哎，現(xiàn)在也來得及啊！”說完他盯著吳曉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說到這，氣氛已經(jīng)完全變味了。

林國材也不知道為什么沒收到信，不知道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不過，就算他收到信當(dāng)年的他估計也沒勇氣和吳曉琳表白的。用現(xiàn)在的網(wǎng)絡(luò)熱詞來說他一個“屌絲”拿什么和“白富美”談喜歡？借他十個膽也沒用。

那邊兩位已經(jīng)把燈光調(diào)暗，選了首慢三的舞曲，抱在一起跳舞了。

林國材借著酒勁也拉著吳曉琳的手把她抱進自己的懷里，胡亂走起了舞步。吳曉琳很香。林國材抖著手摸著她的背，接著，他整個人都開始發(fā)抖。他控制不住地抖啊抖。他想讓自己不抖，他很用力地想讓自己停住抖動。他太用力了，以致于都忘了懷里溫香的吳曉琳。他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了。使勁想讓自己鎮(zhèn)靜下來，但都徒勞無功。吳曉琳緊擁著他，不斷地用手掌的緊握來安撫他。可他就像得了痢疾一樣，抖個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后來，他生氣地扔掉吳曉琳的手，坐到桌邊喝起了悶酒。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一看已是九點半。再不回去，張榮芳要起疑心了。

他對曉琳說，我該回去了。

吳曉琳沉默了會兒，突然說，林國材，你還想回曉居嗎？

林國材看著她，不知如何回答。

告別時，吳曉琳和林國材握了握手。吳曉琳一再邀請：什么時候帶老婆孩子去店里吃飯。

林國材微笑著看她，“好的。再見！吳曉琳。”他揮手。

回程路上，林國材有點失落，有點感慨，還有一點莫名其妙地想棄車奔跑……

六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騎在三輪車上的林國材偶爾抬頭望了望天，天空澄凈空明，月牙兒閉著眼睛睡覺。凌晨的天空有一種林國材說不出來的大美。

早高峰時，忙亂中的林國材正冒著熱氣招呼著客人，張榮芳突然來電話了：“林國材，我好像又懷孕了！”

林國材擦了把汗定住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