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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腳(外一篇)

2013-04-29 00:00:00凌耀芳
野草 2013年5期

朱自清在散文名篇《匆匆》里這么寫道: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小屋里射進兩三方斜斜的太陽。太陽他有腳啊,輕輕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著旋轉。于是--洗手的時候,日子從水盆里過去;吃飯的時候,日子從飯碗里過去;默默時,便從凝然的雙眼前過去。

太陽的大腳駐足最多的地方,似乎在上海石庫門房子的弄堂里較為開闊的地帶。大晴天里頭,住照披間、后客堂、亭子間、三層閣的人家只有一扇面北的窗戶,衣裳被褥曬不到太陽。于是乎,待家中上班的、上學的傾巢出動以后,留守的阿婆來到大弄堂里,選一處太陽光最旺的所在,拿繩子把三根竹竿的頂頭一扎,放開竹竿的撐腳,支起一個三點一面的架子,左邊立三根,右邊豎三根,有六根竹子左右開弓做立柱,升起一個臨時晾衣架,穩穩當當地架起擱在橫里頭那根類似“梁”的竹竿,被單、衣服、棉花胎等等大件借助一根丫杈頭,給一一甩上“梁”去;至于手帕、襪子之類的小件么,阿婆另有招數:取一段枯竹,保留竹節處一根根斜伸的丫杈,其角度構成理想的受光面,正好讓一塊塊印花手絹、一只只尼龍襪子、紗襪子快速曬干,這自然成了弄堂阿婆的節杖,拿它系根細繩套往“梁”上一套,碰巧今天晾出來的襪子沒有洞洞眼,正好給自己做個招牌。自個么,掇只骨牌凳(方凳)坐在旁邊孵孵太陽,結結絨線,扎扎鞋底,跟一班老姊妹道里(上海方言:同道之間之意,如“同事道里”等等,“道里”一詞頗得古語之秒。)嘮嘮東家長,西家短的事體,一邊茄茄山河(上海方言:閑聊的意思),一邊抬頭看看太陽的腳步,太陽走,阿婆也走,待到日頭偏西,衣服被褥絹頭襪子也往西邊的方向挪了不只五、六步遠。她這一看就是值了一個日班。待到傍晚,太陽的腳步漸行漸遠了,阿婆過完了一天的日腳(上海方言“過日腳”:過日子的意思),收攏起那捆竹頭,抱起一摞香噴噴的被褥衣物歸去來兮。

滑稽戲《七十二家房客》演繹了許多戶人家擠在狹小簡陋的木板房子里五花八門的日腳,風靡申城數十年。“七十二家房客”并非說房子里住了七十二戶人家,而是形容擁擠:貼隔壁人家撒個屁也聽得見;連屁也軋得出來。

當老洋房內住進了“七十二家房客”,卻是另一番風景。上只角一條僻靜的馬路,緊挨著上街沿的,是一棟簡約歐式風格的老洋房,大門上方飾有三角形門楣,褐色耐火磚的外立面上,像蚊子叮墻般的空調外機的旁邊,是鋼骨架的格子窗。窗戶上面裝飾著波浪型的巴洛克窗花,窗臺外凸的部分,按設計師的意圖,恰好放置一個花槽,像杜鵑花、兔子花、天竺葵、熏衣草那樣姹紫嫣紅,配以窗臺下面的浮雕,令路人想象鋼琴聲、小提琴旋律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彩虹,從窗子里飛出,瑪麗蓮.夢露倚窗觀望,甜美地微笑著向路人拋出一個個魅力四射的吻。窗子的兩邊飾有歐洲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麻花立柱。

然而,眼前沒有鮮花和音樂,更沒有好萊塢鏡頭里夢露的飛吻,只有一根拖把柄伸出了雕花窗臺,晾在那兒,向路人展示著它的蓬頭垢面。像對待衣裳被褥那樣善待拖把,想必室內的地板和桌面、碗筷一般干凈了。上海人慣常把自家的小屋螺螄殼里做道場,打理得極其整潔樂胃(上海方言,舒坦如美食),上海人過的是日腳,買鮮花裝飾窗臺不如買青菜蘿卜蔥姜來得實惠。倘若老洋房客廳里的壁爐碰巧落在某個“七十二家房客”的蝸居里,那么偶然買兩支粉紅菖蘭養在壁爐架上面,也是有的。窗外好看不好看又于他/她何干呢?此時的窗外,梧桐更兼細雨,鋼窗朝外翻將起來,形成一個大大的窗洞,淋不到雨的地方吊著幾只衣架,為首的是一條男人的舊棉毛褲。出于過日腳的考慮,住戶對老洋房不免多了些再創造:旁邊的窗戶被一個馬路攤頭做的不銹鋼籠子釘死了不算,窗邊那根麻花立柱的正中央還被赫然打穿一只圓洞,憑空生出一段油煙機的出氣孔,這扇窗里面想必被改造成誰家的廚房了。油鑊燒熱,炒炒爆爆,被折斷的歐式麻花立柱后面,是濃油赤醬的日腳。

老洋房的大門開了,一個男人推著自行車,穿著雨披上班去之前,到旁邊的早點攤弄一副大餅夾油條的“三明治”當了早點。這家安徽人開的點心鋪做純正風味的上海大餅油條,大餅是在柏油桶爐子的邊上烘出來的,那個香啊,就是小辰光的味道。攤主一定拜過上海老師傅,也有了一份上海味道的傳承。買者絡繹不絕,更有開著豪華轎車停在路邊,拿3塊錢買一副大餅油條,再心滿意足地上車,啟動,絕塵而去。

逶迤向北走到長樂路,路過幾家引領上海時裝潮流的進口服裝小店,穿過五星級的新錦江酒店,我無意之中拐進一條弄堂。在這里,美麗與破敗并存,感動和郁悶雜陳,就看是什么人以何種心情走進這條弄堂了。弄堂的左側建有第一代石庫門樓房,帶東西兩處木板廂房的那種;弄堂右側的磚木結構則融入更多西洋元素。每棟樓房的西邊挑出一個朝西的小陽臺,意大利中世紀維羅納風格,盡你想象中最有姿色的陽臺,譬如朱麗葉家的祖屋,在常青藤的環繞中,朱麗葉憑欄顧盼,嬌羞地期待夜晚與羅米歐的幽會。陽臺板左右各生兩只雕花撐腳,祥云的形狀,這又糅合了中國的建筑元素了。

陽臺正對著弄堂,令我想起卞之琳的詩“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陽臺本身是一道風景,站在陽臺上,沏一壺碧螺春,看下面某家姆媽圓滾滾的,拎只杭州竹籃頭搖搖擺擺走過去,新做的藍色士林布旗袍又緊了幾寸,掉落了一粒葡萄紐;某小姐扭著腰身裊裊地飄過,香云紗旗袍的開衩又高出幾分……

眼前的陽臺卻是另一般光景:幾片破爛的瓦楞板伸出陽臺后,沿著陽臺四周兜一圈,配上一個由爛木條破竹爿釘牢油毛氈的斜頂,乍看吃一驚,曉得的人只當它是一個空中棚戶區,不曉得的人還以為半空里劃出一只破帆船。

這些房子原本不錯,唯一的缺憾是沒有獨立衛生間,這在當下也不應是個問題。然而,為了跟國際接“鬼”,為了這些房子沒有被拆掉,弄堂里人怨得要死,恨得要命,他們愛死了鋼筋水泥清一色的樓房,恨死了磚木結構的結結實實的三層樓房。于是乎,破罐子破摔,由得里面的日腳一鍋爛糊三鮮湯(上海方言:瞎搞的意思),恨不能明天來個就地爆破,每戶人家開開心心地拿了動遷款去買板式結構的千樓一面的高層小高層去。我想,拆遷也許不是唯一的出路,倘若這塊風水寶地被哪個咖啡館開發商相中,難不成就是第二個“新天地”了。

上弦月剛剛露出笑臉的時候,有電線桿子混跡在梧桐樹之間。在我的頭頂上,枝杈和電線交錯在尚未黑盡的淡藍的天穹下,分不清誰是誰。挺拔向上的梧桐樹枝好像從天上掛下來似的。晚上六點半的光景,快速進出地鐵10號線的步子,似乎成了月腳-日腳的浪漫補充。小白領們拖著疲倦的身子涌向陜西南路地鐵口,打著哈欠,讓車廂載著他們去往外環外,農田旁的某棟公寓樓。忙碌了一天,那里才是家。地鐵口旁邊圍著一圈臨時的施工墻,墻里赫然矗立著已經竣工的一棟六十層樓或更高的住宅樓,這個樓價,肯定嚇得煞人。只好想也別去想。朝上彎彎的上弦月,好像一個探入海底的錨鉤兒那樣,是艘小船,跨上去,坐地鐵一個多小時后,回到自己位于遠郊,距離地鐵站不很遠的巢,那里有張眠床,等夢醒后,再跨進地鐵,去往市中心的寫字樓。去外環外的地鐵很擠,買得起住的人去了鄉下。市中心豪華住宅樓里很少亮燈,黑黢黢的一片,那里集中了買得起但不住的人。

春風沉醉的晚上,位于復興中路的酒吧,那個類似方形天井的小廣場,Barbecue(燒烤)爐子的火星四濺,老外大嚼烤龍蝦、烤目魚、烤羊排、烤牛肉,喝著啤酒,帶著三分醉意大談中國文化,說中國文化就是熱鬧,瞧瞧剛剛過去的除夕夜,還有初五接財神、元宵節,炮仗焰火覅太鬧猛哦!我說:我們的日腳不止熱鬧,而是濃妝艷抹皆相宜的。老外問:怎么講?我說:你們知道老子嗎?老外舞動著羊排骨頭連聲說曉得曉得。我說:你們雖然喝著啤酒,卻缺少一盅湯。什么湯?老外瞪大眼珠子問。我說:用鮮蝦、雞骨頭、蛇骨頭、小排骨煲出來的湯,透明見底,只漂浮著一根青菜,看似寡淡,一嘗,鮮美無比。這就是老子的“無”,“無”乃修煉、乃功夫,“無”里含有,無為無不為。老外似乎明白了,既饞又開心地咽了口唾沫。

結束了老外的聚會,我突然憶起一位中學時的同學,不知是嫁給法國人還是德國人,三十年杳無音訊。一看手表,晚上九點半。身邊就是那條小時候造訪慣了的新式里弄的弄堂。那老房子里頭,不是她的哥哥,就是她姐姐住著,現在都是下班歸家后的時辰,碰見人的勝算頗大。那條寬弄堂也像三十年前一樣,只是多出了一排汽車靠左邊停放著,有輛汽車還罩著車套,好像怕人半夜里給輪胎上戳一刀或者從三樓破空里吐口老膿痰,丟樣臟東西似的。弄堂到底,三樓最左邊有一排窗子亮著燈,空調外機忒大,好像是中央空調的外機。我扯著嗓子大叫同學的名字:某某!某某!!小時候就是這么叫的,一叫,三樓排窗里會伸出小姑娘的腦袋來,莞爾一笑,接著,我去后門灶披間外面等,只一會兒功夫,小姑娘就下到灶披間來給我開門了。

沒有人應。應該聽得到的。現在不時興在弄堂里扯著嗓子叫喚了。自然是聽到也不應。莫非同學的哥姐忘記了我那老同學的中文名字?

我繞到后門去,得穿過那條狹窄的僅夠一人一輛自行車過的窄弄堂,窄巷依舊,昏暗的路燈,燈罩還是老的搪瓷罩,只是里面換上冷光的節能燈泡,看上去別扭。到了她家后門口,燈光照見兩只電鈴,其中一只寫著同學家的姓。我按鈴,按了好久,沒有人應。照披間雖然亮著燈。這時候,窄弄里走進一個女人,也許是下了夜班的。見她朝我走來,我一陣高興,巴望她是走進我眼前這個門洞的,我沖她說聲“儂好”!可她只當我是空氣。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掏出鑰匙,打開旁邊那個門洞的大門,走進去,“嘭”的一聲關掉門。我又傻了。

我的頭頂有一長串黑色的電線,我好比一頭困獸置身一個陷阱樊籠。狹窄弄堂后面是山峰一般一幢高樓。建于八十年代的,也算是舊樓了,空調外機難看地釘滿高樓的外墻,瘡疤一般。

弄堂的出口處,有小屋亮著燈,我停下腳步,朝里頭探頭探腦。小屋兩平方米左右,四面墻中的一面靠在弄堂原來的墻上,是為靠山,平地里砌起三面墻。這是又矮又窄的一間鴿子籠,一張小寫字臺的長度剛好是小屋的寬度。小屋朝弄堂開口處開一扇塑料移窗,門正對著弄堂深處。小屋里鋪著地磚,進門的地上放了四、五只塑殼熱水瓶,靠弄堂墻的位置還裝了空調,內機頂著天花板。我正想從小屋里找出一個類似管理員的人。冷不丁背后一聲斷喝:“做啥?”我回過頭,理直氣壯地:“我找里面住的人。七號三樓的,我是他們家小女兒的中學同學,前后叫叫不應,我留下手機號你讓他們聯系我。”

聽我說話的一個是瘦老頭,手里拿一只雀巢咖啡瓶子,估計他就是在小屋值班的。旁邊一個胖男人抬轎子:“你讓他找,他是弄長。”

瘦男人看我不像是個拾荒的,也不像壞人的模樣,對我冷冷地說:“儂登記一下。”拿給我一張信箋,好像是本弄堂或本社區專用的。我留下手機號碼,姓名,囑他請七號那戶主人聯系我,謝過他,便回家歇息,一夜無話。(兩個月過去了,沒有人聯系過我。此是后話。)

早春的早晨,好像霧霾層不厚的樣子。每一根梧桐樹禿枝挑出并蒂的兩個鈴鐺,映襯著藍天。因了天雨,早晨姍姍來遲。淮海路上車輛稀少,光明村還沒開門,沒地方用早膳了。我撐一頂紅傘,茫然地行在路上,剛蜇進成都南路,不覺眼睛一亮,85度面包24小時店開在我的右手邊,上海是一座不夜城啊!我走過時,玻璃門“唰”地大開,我感到一陣暖意。我昨天吃了太多的“紅寶石”鮮奶蛋糕,現在只好拂它的意,暫時不進去。我想去豐裕生煎來一碗小餛飩解解饞。

豐裕生煎點心店,享受一碗三鮮小餛飩,五塊錢。小餛飩里塞滿飽飽的肉,形似一只只白白胖胖的水母氽法氽法,上下浮游在灑滿蔥花、蛋皮、紫菜的高湯里,聞著香,看著可愛,吃起來可口。店堂里走進一個交通女協管員,曬黑的皮膚,咖啡色的衣服上面綁著鮮綠的反光馬甲,夜間為安全用的,帽沿下面的鬢發里夾著些許銀絲。一碗三鮮小餛飩上了她的桌,她拈起一柄湯匙,吃得口滑,漸漸陶醉起來,身子前傾,因生得矮小,右腳蕩離了地面,踮起的平底皮鞋跟外側露出弄堂口小皮匠的作品:補上去的月芽形鞋掌。一個交通協管員的日腳,在十字路口一站就是數小時,一個哨子一面小三角旗成了她的勞動工具。雖說她得管管穿紅燈的行人,可有人執意闖紅燈時她不是警察她管不了,她也就搖搖小旗罷了。她有著一個吸納了最多汽車尾氣的類塵肺,拿了相當于警察幾分之一的報酬。一雙新皮鞋的價格,至少也是她月收入的四分之一吧。站地久了,走路多了,加上輕度的外八字,磨損最多的必是腳后跟外側的地方,想想買雙新皮鞋舍不得,讓弄堂口小皮匠敲兩個斜后掌收一半的釘掌子(整個鞋后跟)錢,覅忒合算哦!

出豐裕生煎,前方是延中綠地,我踏著平坦的階梯上了土山,走到盡頭延安路的地方。雖則殘冬的余威尚未遠去,樹木花草也趕起了時髦。楓樹禿光了紅葉,貌似下場休息,卻每天在長粗口徑,在修煉,“無”葉中暗藏軀干的大“有”,這是老子的智慧。我們的日腳,誠如波瀾不驚的水面底下潛流涌動,水底下一魚一蝦,一草一藻又何曾有過片刻的消停?

楓樹底下的紅杜鵑開得正歡,和我頭上的紅傘相映紅。

有個外地年輕人穿過延中綠地到了延安路的公交站臺,匆匆上班去。

小雨落在紅傘上,嗒嗒嗒,這單調的聲音,驅使我尋找一個避雨的所在。好在前方有個大亭子,約莫幾十平方米,于是我撐著傘走過去。我以為唯獨我才有一把紅傘,誰料想進了亭子,竟然看到地上擱著一把藍顏色的傘,傘的旁邊,鋪著長方形的一大塊形似被褥的東西,被子開口處露出一個黑白相間的亂發的腦袋,枕著幾只臟兮兮的人造革包和編織袋,后腦勺對著我,看不清是男是女。褥子旁邊的水泥地上,有一瓶裝水、一包煙、一只打火機。眼前這簡單而自在的日腳,除了那個被叫作“窩”的東西,似乎不缺什么。那個腦袋動了一動,散出一股咸腥臭味。

我默默無言,轉過身,悄悄離去。

木頭信箱·老虎天窗

樓底下那扇木門里頭是公用的灶披間,常年的人間煙火給木門鉸鏈粘上一團團黑色的、網狀的、爛棉絮一般的油煙污垢,牢得來,儼然冬天里的常青藤。一幢上海弄堂房子,新式石庫門上上下下住十來戶人家,每家生出幾百個主意,進進出出如同串龍燈,于是乎,這道位于樓底下的總木門終年、晝夜開啟著。因為不動的緣故,那些塵垢越發堅如漁網了。我的雙眼掠過砌在過道里的那個臺式煤氣灶,雖然是個冷灶,跨進門檻的當兒,我的鼻尖還是鉆進一股股糖醋排骨、干煎帶魚的味道,伴著零拷豆油的生香。

木門并不難看,蒙塵的暗紅,還是我五歲那年房管所大修時上的油漆,至今完好,這是門朝里開,不受風雨侵蝕的緣故。幾十年來,沒有人試圖推一下那門,也不知道因這一推鉸鏈會不會斷裂讓門掉下來,因為誰也不能擔保籠罩鉸鏈的油煙比螺絲還管用。

若非門上釘的三只信箱,就是哪天把這門卸下來賣了都無所謂的。

旁邊的兩只信箱都垮塌得差不多了。我家的那只居中,雖已年深日久,天藍色的油漆沒有絲毫剝落的意思。信箱的六個面用漂亮的燕尾榫粘了白膠拍合而成,不用一根釘子。頂部那道投遞縫,二指來寬,最大的容積是塞進一本折疊為二的16開本雜志,這在數十年前的那個年代也堪稱前衛,好像早就知道美國大學郵寄來的cataloge名錄就能這么被郵遞員塞了進來;時尚雜志如Elle那般的,豎里一折二,進到信箱里也綽綽有余。有的時候,大信封或雜志被斜插進信箱,留出旗幟般的上半部,正好容我抬手一抽。信箱的正面開著一扇門,門的中心鏤空一個圓圈,圓圈邊線有五個點,等距離地連著當中一只五角星的五個角,那是一顆精致的木刻五角星,五角星每兩只角和所在的圓弧構成一個扇面,窺信用的。沒信的時候,黑洞洞地望進去只看到陽光反射下的幾絲木紋。這顆木星,不是當下少男少女追風的星。在那個年代,男孩子們最大的娛樂和炫耀,是偷來父親硬紙板做的香煙殼子,展開,動用剪刀做成一塊山型模樣的東西,往學生軍帽舌頭上面那塊地方塞進去,把額頭以上的帽墻撐得挺括高聳地來冒充軍官。可是,拿這般自制大蓋帽來“扎臺型”,也要依軍布的顏色、帽墻和帽頂之間的針腳來判定這頂大檐帽是否真的時髦,草綠色的學生帽外頭有賣,不稀奇的;綠中帶點黃的才是部隊發的,正宗,非常難得。在這個時代背景之下,我家木信箱當中那顆五角星的時髦程度可想而知。我三歲那年,爸爸奉命去北京出差,兩年之內不得回家。出發前夕,爸爸親手制作了這只精美的工藝品信箱,上了好幾遍美麗眩目的天藍色油漆,頗有一番Blues藍調的味道。爸爸寫來的航空信,飛過蔚藍的天空,落進同樣蔚藍的木頭信箱里。每當我走進走出樓下那道門,想爸爸了,就踮起腳尖,從最底下的那個扇面里找白紙、牛皮紙之類的,什么都行唯獨不想看到那幾絲木紋。我用幼小的心去恨那木紋,斷定是那木紋偷掉了爸爸的來信。是木紋閉塞了我和世界的聯系呀!有的時候,我竟然幻想自己塞進一個信封去,這樣就能體驗看到扇形里面白紙的驚喜了。我一天天長高了,漸漸地夠得上一抬頭看得見另外四個扇面了,木頭信箱伴隨著我的歲月,帶來同學的信、大學錄取通知書、心儀男孩的康乃馨、美國大學寄來的cataloge名錄……木頭信箱儼然一只小木船,載著我一步步走向世界……每當這個時候,我用得著我的信箱鑰匙了。

木頭信箱兼作牛奶箱。除家里人之外,還有一個拿信箱鑰匙的人,那就是送牛奶的阿姨了。

此刻,我站在木頭信箱前,看到五角星周圍五個扇面填充了白白的紙。我沒有帶鑰匙,也沒興趣知道信箱里有什么。我只知道,信箱里面塞得滿滿的。即便是露出信箱口的那些印著超市電器毛巾豬肉降價花花綠綠的紙,我也懶得伸手拔出它們來,索性讓木信箱滿著吧,也好讓新來的垃圾廣告塞不進去了。可是,我在信箱外面看見了東西,用不干膠黏貼的一張小紙頭,是電力公司的催繳單,半年欠費:一塊六毛錢。

那張電費單子,貼上去后也有數月,其間刮過臺風、落過驟雨,可是字跡清晰,就像昨天貼上去的。

蹬上兩級水泥臺階,我轉上一架百年木樓梯,陡了些,不知為什么有了這樣的感覺?從小走到大,我是一直覺得這部扶梯不陡,比同學家已經拆掉的長樂路弄堂里的樓梯平坦多了。也許我現在走慣了郊外別墅里更為低坡度的樓梯,回到老宅,在一個相對狹小的空間里走木樓梯就顯得吃力了。

我上了幾格樓梯。在我的右手邊,后客堂房頂和二樓之間足以可搭閣樓的空間沒人去利用,躺著幾根樓下人家的晾衣竹竿。因了那位后客堂愛貓阿姨的照顧,常有流浪貓寄寓其中。我小心地拾級而上,沒有在黑暗里看到一藍一綠閃爍的貓眼,不聽到喵聲,也不覺穿裙子的雙腿癢癢,看來那個死角已被收拾干凈。上到轉彎平臺了,迎面一堵墻上釘著上下兩排十來只小火表,我認不出哪一個是我家的,就是從那個我不知道的小火表里,供電局抄到了一塊六毛錢,那是我在過去六個月內消費的電費總和。

一幢房子的老住戶都有了外面的房子,租住這里的是外地打工者,這會兒都上了班,一幢房子里就我一人在走動了。為什么我不出租我家的房子弄個每月幾千塊的進項?我不知道。我總想,養育了我們的老屋累了該讓它修養生息了。可是,房子有人住才好,這個道理,我懂,這不?今天我不就來了嗎?

推開房門,半室陽光灑將進來,照亮了四周三十公分寬,漆成黑色的踢腳線。光源是房間正中的老虎天窗。我恍惚間走進了凡高的畫室。所謂原法租界內的新式里弄房子,本身是聯排別墅的一棟,土建把正房間做到二樓為止,頂樓只是南北兩個斜面,往一個斜面的中央位置,翻起幾排瓦片來,開出一道口子,左右砌兩堵三角墻架起那片翻起來的紅瓦片,再給翻出來的那張大嘴巴裝上窗框,配上左右兩扇格子窗,這窗的左右、下面依然是紅瓦片,從正面看過去,儼然一頭臥虎因為太熱了,掀起瓦片,露出個腦袋,張大一張血盆大嘴呼呼地喘氣。新式里弄糅合了歐洲建筑元素,從屋頂上開出的窗在英文里叫做roof,這個英文字,被念成由寧波話、蘇州話演變而來的上海方言,那個讀音也酷似“老虎”,老虎天窗由此得名。

在頂樓的中央,人往老虎天窗的方向走,才直得起身子,去窗兩邊的斜面,只好把身子佝僂到底。因此,帶有老虎天窗的頂樓又被叫做“假三層”,或“三層閣”,恰似諸葛亮微笑著,端坐彈琴,嚇退司馬懿十萬雄兵的那個城樓,頗有點詩的意味。

我沿著厚重的踢腳線走向老虎窗,仿佛時光退回到一百年前。

在我的面前,兩扇鑲嵌著漂亮磨砂玻璃的格子窗,四個格子一扇,左右兩扇,關緊了是八個格子。我凝視著溫潤的磨砂玻璃,透過歲月的塵埃,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的一個個冬天的晚上,格子窗下那張硬木八仙桌上面,媽媽端來一只沸騰的砂鍋,黃芽菜肉絲湯里面,按吃飯的人頭多少翻滾著同樣數量的百葉包,薺菜和肉的香味突破百葉的微孔,散了出來……這時候,熱汽騰空而起,模糊了格子窗的磨砂玻璃,我興奮了,忘記了砂鍋里滾動著的美味,忘記了轆轆的饑腸,只顧自攀上一只方凳,伸出一根右手食指,在水汽玻璃窗上描繪著生動的形體:一個問鄰居借兩只蛋的老公公、一筆“化”字的“豎彎鉤”在空中來一個逆時針大轉彎,畫出一只撅起大屁股的尖腦袋小老鼠,還翹起一根細長的小尾巴、一匹翹胡子的小花貓、一頭上頂著一個“王”字的小老虎……他們一個個圓瞪雙眼,饞饞地盯著我家餐桌上的砂鍋……

磨砂窗玻璃做慣了畫圖板,浸飽了水汽,木格子和玻璃接縫處的油灰有點松動了,大有脫落的跡象。這時候,我動起了壞腦筋,趁大人不備,我伸出一雙小手去扒拉嵌在木格子條和磨砂玻璃之間的油灰,每天來它幾下,持之以恒,終于硬生生地把一條條油灰扒下來,寶貝似地揣在懷里,去弄堂里和癡姑娘們玩“造房子”的游戲。“造房子”前,得用白色的粉狀物往水泥地里畫格子,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玉石難得,粉筆買不起,這格子窗框上面斷下來的老油灰,易得又不費錢,往地上畫出兩排五個來回共十個格子,我好大的面子啊!格子畫好后,游戲選手便單腳跳起來,跳進一格,就造好一層樓房子,這一跳一跳間,似乎真的能造出一棟十八層樓、錦江飯店似的。跳了一下午,直到肚子餓得咕咕叫了,各自回到家,吃媽媽做的甜酒釀小圓子山芋羹,“呼啦啦”灌下去一大碗,一抹嘴,沖著爸爸媽媽一陣傻笑。我只顧自己樂,全然不體味爸爸的辛苦。在隨后的一個星期天,我看見爸爸重新給格子窗固定玻璃,拿兩只小釘子貼玻璃敲進兩邊的木格子,一塊窗玻璃四條邊,八只小釘子敲進一個面,兩面一共十六根釘子,夠牢固的了,為了美觀和加上第二道防線,爸爸往油灰里拌進豬血老粉,攪和成赤褚色的一團泥,往玻璃和木格子間嵌上去。這無聲的勞作,似乎在警告我以后得學乖不再糟蹋木格子窗,不再偷油灰去玩“造房子”。爸爸心里清楚,拌有豬血老粉的油灰忒牢,一百年不掉,我也不再有機會去扒拉了,于是,也不責怪我了。

我在緊閉的格子窗前站久了,感覺有點悶。我拔起插銷,往右邊拐個彎,照著兩扇格子窗中間的縫隙使勁一推,老虎窗打開了。窗外刮起一陣風,我急忙伸手穩住兩扇窗,兩扇木窗的下沿在靠近左右兩道鉸鏈的地方各釘著一個“洋眼”,“洋眼”是一種頭部呈圓圈狀的螺絲釘,另有兩只“洋眼”吃在窗框下沿左右兩端的木頭里,其頭部的圓圈各連環套住另一個帶出一只長柄鉤子的圓圈,被我們叫做“扎鉤頭”的,我拾起左右兩只“扎鉤頭”去夠那兩只格子窗下沿的“洋眼”,將那鉤子夠著、插入格子窗下沿的“洋眼”圓圈里,兩扇格子窗就固定好了。風吹不動它們。這般老式的格子窗五金固件,眼下在上海老城隍廟湖心亭茶館才有的,我家也有。

老虎窗的下面,鉛皮涂上黑柏油做道溝,溝的下面鋪著一排排的紅瓦片,敦厚、密實,似乎年代越久越堅固似的,每一片紅瓦片由雕花的平面和一個凹槽組成、凹槽則勾連著相鄰紅瓦片的雕花平面……歷經上百年風霜雨雪,非但從來不滲漏,還頗有點蒙塵越多、歷久彌新的意味,像妖怪。反觀郊外新別墅的紅磚瓦,永遠是一條拱起的凸槽連著一條凹槽,挺單調的,就好像出自一個燒制的快槍手,應付交差似的成批量上市……這種紅瓦片屋頂擋不住一陣臺風,修一下,動輒千元……

瓦縫里長出幾點寶石花的幼芽!真是新鮮!搬新居時,我遷走了寶石花,扔掉了栽寶石花的破臉盆,把瓦片掃了個干凈,連泥土都不留下一星點兒。可是,寶石花們不領情,竟然沒有在別墅的大理石平臺上住好。寶石花只能是上海弄堂的居民呀!此刻,它們還設法在螺螄殼里做道場,居然在瓦縫里找到一線生機!距離小寶石花不遠的的瓦縫里,我還看到一株西瓜苗,豆芽似的兩撇,一定是麻雀銜來一粒西瓜籽,發芽出土的。我們這片紅瓦似乎和西瓜有緣:小時候,我在花盆里也種出一只西瓜來,待它長到乒乓球大小,有一天,趁我看管不嚴,竟然“骨碌碌”地順著紅瓦片的斜坡,滾到弄堂里去了……

我驀然一抬頭,世界呈現在我的眼前。

小的時候,從這扇老虎天窗望出去,遠遠的有一樣中間最高,兩旁一級級低下去,形似搭積木一樣的東西,看上去就像爺爺的太師椅的高背。哥姐們告訴我,那個東西一點也不小,是一幢大樓,叫做十八層樓/錦江飯店,因為遠,看上去才像自來火盒子。格子窗是一所課堂,從窗口遠眺十八層樓/錦江飯店,我第一次有了透視的概念,還知道了我們這叫房子,人家那是大樓,好像大樓不是房子,硬說它是房子,那就是鋼骨水泥、耐火磚造的高級房子,有銅鈿人蹲的房子。照著老虎天窗口的所見所聞,我在家里用木塊堆房子,底下最大,一點點小上去,最高最尖的那個當司令。后來,淮海路上的梧桐樹一棵棵長大,看不見十八層樓/錦江飯店了。

透過格子窗,還看得見思南路的一角升起老虎灶(老上海外賣開水、茶水的小店)縷縷的炊煙、一團團水汽;聞得到醬油店的麻油香隨風飄來;大餅油條攤用柴油桶烘烤出大餅、在鐵籠子里滴油的油條、噴香的老虎腳爪……每天早上,媽媽或姐姐挎一只竹籃子買來菜,還拿一根筷子挑著一串油條,回到家,就在老虎天窗下的方桌上,蘸了醬油過泡飯吃。這雖不算奢侈,卻也是一味早餐的享受。大餅油條灘頭邊,搭著幾排木板矮房子,做著各樣的營生:賣蔥姜、織補玻璃絲襪、補橡膠套鞋、給痰盂罐/搪瓷面盆/沙鍋補底,收幾分錢勞務費的,勞動大眾們憑借著那幾排木板房,以及木板房間的空隙干著各自的營生,過著每天的日子。那時候,馬路上流行唱一支歌“亞——非——拉——人民要解放,反美——怒火——高——萬丈……”,蕩馬路且唱歌的人當中不乏悠閑快樂的好事者。有一天,不知哪一個快樂的閑者蜇入那個類似集市的陋巷,不知是買了蔥姜還是補了橡膠套鞋,臨走時卻不乏創意地把那個地方戲謔為“亞非商場”。

好些時候,“亞非拉人民要解放”的高亢歌聲響徹思南路,好聽!這也是當年的流行歌曲了。我小小年紀,不懂得什么叫做節奏感,只覺得這歌好聽,一唱起來,五臟六腑宛如開了運動會,個個舒坦。

格子窗下面,有一張坐著吃飯的方凳。我踩在方凳上面,隨著馬路上傳來的高音喇叭聲,把小腦袋伸出老虎天窗,也拍手跳腳地“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嗨!……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

我一蹬一跳,唱得興起,只覺得腳下一滑,“砰”的一聲,方凳往斜刺里倒下,我一屁股種在樓板上,最后一聲“嗨……”卻是我聲嘶力竭的哭喊,進而變調成一聲響亮的“嗚……”好像遠遠傳來的黃浦江上的汽笛聲。

姐姐在一旁做功課,聽到“轟隆”一聲,趕忙上來:“儂做啥做啥?嘎瘋的,當心夜里撒水出(上海方言,小孩子尿床的意思)。”,扶起我,趕緊往我的腳饅頭(膝蓋)擦紅藥水。

從此方凳被沒收。我摔跤痛了好幾天,好幾天沒有了“亞非商場”的風景,不過,“亞非商場”的人民的確獲得了解放,很快,政府為他們蓋起了七層樓的預制板新工房,獨立單元,鋼窗水泥地,每戶人家還有獨立衛生間,而我們一幢房子才一個公用衛生間,真羨慕煞了我們。

轉眼間我已長大,不依賴方凳,踩一只小矮凳就望得見老虎天窗外的風景了。待整個一片社區裝了煤氣,煤球店消失,蘭村西菜社就地誕生。此后的夜間,從老虎天窗望出去,梧桐樹影掩映著蘭村西菜社藍幽幽的霓虹燈,忽明忽滅。

初中畢業了。閨蜜中不乏吃牛奶、面包、雞蛋長大的,建議去蘭村西菜社聚餐。我問媽媽討了幾塊錢,媽媽很爽快地給了我。這是我的哥姐們從來沒有過的待遇。正值夏天,我穿上媽媽為我新做的紅色小方格子朝陽格短袖襯衫,灰府綢長褲,光鮮體面地踏進蘭村西菜社的玻璃門。喝羅宋湯的時候,同學當中那位屋里不是太有銅鈿,可是很有強調,且英文特別好的閨蜜教我西餐的喝湯法子,須用上下唇小心地抿湯匙,不得發出一點“呼嚕呼嚕”的聲音,是為table manner。

從此,我家老虎天窗前面那張硬木桌子,從來不用鍋墊,滾滾燙砂鍋可以照放的桌子邊,面對著一海碗油豆腐線粉湯、黃芽菜肉絲湯,我也極其文雅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調羹吮湯,操練著剛學會的table manner。

現在,除了我一人是個海龜,閨蜜們都生活在海外。統計一下,美國兩個、澳大利亞一個、加拿大一個、德國一個。

此刻,在我的視野里,從“亞非商場”平地而起的新工房外面漆成漂亮的奶黃色,裝上空調設備陽臺,裝修成高檔商品房的外立面了,許是為美化市容觀瞻吧。

我家的格子窗外,是對面人家開闊了的老虎天窗,有一整排,四個大窗子,把紅瓦片生生地翻將起來,足足消滅了一整片房屋的斜面。格子窗換成了PVC塑料移窗。我聽到他們樓底下說英語的聲音,純正的美國音。

只有我家還保留著格子窗、洋眼、扎鉤頭……

我們崇尚鋼筋水泥,我們的生活空間聽命于開發商的房型圖,一樣的房型、一樣的朝向、兵營式的,幾乎跟圈養的雞鴨差不多,都膩歪了。

有夢的睡眠是甜蜜的,只有老家的木頭信箱、老虎天窗才是我時常夢見的家。

我久久佇立在老虎天窗前,不忍遽去,直到向晚。

啊喲,差不多是下班高峰時間了,我得趕緊回家。

我拔起格子窗兩邊的扎鉤頭,朝中間并攏的兩扇窗夾成一個三角,木頭脹了,關不上了,我抓住插銷的手柄,使勁一拉,“砰”地關上窗,下了插銷。

下到樓下,趁著心情大好,我拿出一把四十年前的永固牌小鑰匙,打開木頭信箱的掛鎖,不到一分鐘就理清楚里面的貨色:超市來的、酒店特賣會的、房產中介求租、求售單……不,我用不著。我把他們卷成一筒,走出小支弄,一股腦兒地丟進垃圾桶。我要保留這房子的原貌和寧靜,不出租房子。聽說中國每天消失近百個村落,我雖不知道木頭信箱、老虎天窗的消失速度,然心里還是惴惴的。我希望有個分揀可回收垃圾的桶,可惜沒有,不過無妨,幾個拾荒者隨后就到,拿走了我片刻前的貢獻。雖則他們為了生計才做著客觀上有利于環保的垃圾分類工作,我從心底里對拾荒者陡生了敬意。弄堂是自由的,不像新建的封閉式小區,雖然有黃、綠兩色的垃圾桶,業主不分檢垃圾,也不許拾荒者來分揀,造成浪費和污染……

原法租界的弄堂,寬度可容兩輛轎車交匯而過。我眼前的過街樓里走出來一個女人,穿一條類睏褲的花褲子,小裁縫做的。“儂好!”我說。已經半頭白發的她回答我,笑時嘴角現出兩只酒窩:“儂好!晏飯吃過了?”

我一愣,嘎早吃晚飯了?可又一想,又覺得溫暖,仿佛時光倒退數十年回到小時候,儼然每家每戶拿塊木板放門口,搖搖芭蕉扇乘風涼,霉腐、乳腐、皮蛋、雞毛菜番茄湯下米飯的日子。

出了弄堂,拐一個彎,就是HM,我忍不住走進去了一會兒,每次路過HM,我都會進去挑幾件,但凡穿得合身,漂亮,數量不拘。兩天前,我剛在HM買過幾件,這回不覺得太新鮮,于是空手而歸,以后再看吧。我心里納悶:不知為什么過街樓下的女人還穿小裁縫做的花褲子,既然一出弄堂就有HM。

從停車場開出我的帕薩特。領馭,付了停車費:六十塊。■

【責任編輯 黃利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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