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中國成立之后,史學界有五大熱門話題,即所謂“五朵金花”的說法,明中期以后的資本主義萌芽是其一。史學界花了好大力氣,翻正史,讀逸編,終于在蘇州地方史料中發現,萬歷年間蘇州府有個農民譚參,將“進城務工農民工”拋荒的土地低價收來,中間挖塘養魚,塘上搭架養雞,堆土堤種稻,收稻時雇人捉蟋蟀,今人叫這種方式為生態農業、可持續農業云云。糧食、雞鴨、魚蝦和蛐蛐兒之類,他家即使人丁興旺胃口很好,也消化不了全部出產,得賣給附近的蘇州城里人。那么多田地,僅僅靠自家人當然忙不過來,得雇人。市場需要、雇傭勞動、商品農業、利潤追求,資本主義的幾個要素一應俱全,得,資本主義萌芽就落在譚參身上了。
珠三角的人一看要笑了,同樣的景象,珠三角不是已經干了500年嗎?譚參“發明”的農業方式就是珠三角最為尋常的基塘嘛。以桑基魚塘為代表的基塘農業,充分利用了本地水熱資源,方寸之間,建立了基上作物、蠶桑和水產之間的質量和能量循環。這一可持續的農業形態,在今天依然有極大的生產價值和生態價值,是珠三角先民們世代接力的創造性發明,堪稱偉大。
即使在廢桑多年后的今天,雖然依地勢高下和離岸遠近得出的堤三水七或堤四水六的經驗早已無人尊崇,雖然珠三角在往城市化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基塘被大面積填埋,雖然基塘的意義在今天只剩下水產養殖和水旱調節這么點孑遺,基塘依然是珠三角大地上最為顯眼的人工濕地和大地景觀。它的生產價值、美學價值、文化價值、建筑價值、史學價值,可以毫無愧色地媲美哀牢山紅河谷底延展至山巔的蔚為壯觀的哈尼族梯田。最近這些年來,各地政府熱衷申遺,忙著將剪紙、扎作、醒獅、說唱等申遺,不知為什么,卻嚴重忽略了讓嶺南、讓珠三角從蠻荒煙瘴流放之地,崛起為明清兩代并駕“天下糧倉”兩江的基塘,大概是不好指認哪一位農民是非遺傳承人吧。
桑基魚塘的研究者,不會忽略中國民族工業企業先驅、繼昌隆繅絲廠創始人佛山鄉賢陳啟沅的一段總結:“且蠶桑之物,略無棄材。蠶食剩余之桑可以養魚;蠶之屎可以作糞土,固可以培桑并可以培木、蔬菜、雜糧,無不適用;更可以做風藥;已結之繭,退去蠶殼,化成無足之蟲曰蠶夢,若不留種,煨而食之,味香而美,可作上等之菜,偶有變壞之蟲亦可飼魚養畜,更有劣等者曰僵蠶,可作驅風藥;即繅絲之水均可做糞土以利耕織。”
絲綢的價值,顯然要高于蔬菜、水果和糧食,只要國際商路暢通,中國絲綢兩千年間就是“硬通貨”,命名了一條世界上陸路最長、名聲最大的商路,連帶價值更大、交易更多、來往更密的東西方海路,都不得不借光,成為“海上絲綢之路”。所以,當太平天國定都天京之后,長三角成了太平軍與清軍拉鋸的主戰場,中國這一傳統蠶桑絲綢基地遭到毀滅性打擊,而國際市場的絲綢需求并未稍減之時,珠三角很快彌補了遠大于江浙長三角種桑養蠶區留下的空白。畢竟年可八到十一造的養蠶能力較之江浙年四造的養蠶能力,兩倍有多嘛。于是,道光、咸寧年間,珠三角曾經紛紜多樣的草基、花基、果基、稻基、菜基魚塘,盡數種桑,桑基魚塘一枝獨秀,成了基塘的代名詞。
要恢復珠三角基塘的生產輝煌,當然是妄想,但作為城市之間的間隔,作為還保有生產能力的美學景觀,基塘的存在還是有相當的必要。不可想象的景象其實已經一步步逼近,初到珠三角旅行的人往往驚呼:都看不見農村了!假如珠三角九市真連成一片,成為超大城市群,會得怎樣的城市病,沒有人可以預言。但廣州這樣的一線城市也好、佛山這樣的準二線或三線城市也好,最近這幾年,一下暴雨就“海景”,還真愧對了基塘不虞水旱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