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脆弱

我有一個朋友，假期沒有像有的人那樣往風景名勝的地方跑，偏偏跑到了當年他插隊的地方。那是一個叫做“西爾根”的地方，地名很動聽也很陌生。走之前，全家沒有一個人同意他去。是啊，都離開那里30年了，沒有一點聯系，干嗎心血來潮非要去那里？可他偏偏要一意孤行。

其實，直到上了火車，他自己也沒明白為什么一根筋似的非要大老遠的跑一趟那里。也許就像羅大佑的歌里唱的那樣：“眼看著高樓越蓋越高，可是人們見面的機會卻越來越少；蘋果的價錢賣得比以前高，味道卻不見得比以前的好，彩色電視機越來越花哨，能辨別黑白的人卻越來越少……”久居城市，天天見到的都是這些鋼筋水泥和上了油彩化妝的臉，心都磨出了厚厚的老繭，硬得油鹽不進，真是容易讓人心煩意亂，他要躲個清靜，突然想起了離開了30年那個遙遠的草原。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坐了大半天的汽車，他終于到了西爾根。他曾經在那里度過了整個青春期，那個地方怎么能夠像吃魚吐刺似的輕易地剔出得掉呢？許多和青春連在一起的東西和地方，不管好壞，都是難以忘掉的。“西爾根，西爾根！”有時他會在心中叫著它，就像叫著自己的名字一樣。

因為最后幾年他當了民辦老師，他教過的學生先是呼喊著“巴克西依樂咧”（蒙古語，意為“老師來了！”）都跑了過來，卻不是他想象的樣子，個個已經面目皆非。

又聽見了熟悉的蒙語，又吃到了熟悉的扒羊肉，又喝到了熟悉的奶皮子，又聞到了熟悉的“烏了莫”拌炒米的香味和屬于西爾根草原風中的清香……酒酣耳熱之際，這些學生們對他說：“老師，我們給你唱首歌吧！”他以為是常見的蒙族人喝酒時的唱歌助興，那就唱吧，沒想到他們忽然齊唰唰地站了起來，齊聲聲唱的竟是30年前自己教他們的那首歌。如果不是他們唱，他幾乎都要忘光了，他一輩子就自編了這么一首歌，30年了，他們居然還記得？記得這么清清楚楚！不知怎么搞的，當著那么多的學生，一下子竟淚流滿面。

其實，有時候，人心需要一點脆弱。我們太崇尚所謂的強人和牛仔硬漢，其實，時時都是那樣堅強，像時時穿著盔甲、舉著盾牌似的，會讓人受不了。就像城市要是處處都變成堅強的鋼筋水泥，露不出一點見泥見土的地方，就不能讓雨水滲進去，滋潤出一片青草或一匝綠蔭。如果我們還能夠在行色匆忙之中偶然被一首陳年老歌或被一點些微小事所打動，說明我們還有可救藥。

有時候，脆弱就是這樣測量我們是否還有可救藥的一張PH試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