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美麗的眼睛

可能自小家中就養貓的原因，我很喜歡貓，一見到貓的身影，聽到喵喵的叫聲，我會覺得家一下子變得生動起來。

那年，兒子考上位居全市第一的南開中學，興之所至，我連想都沒有細想，就帶著他到花鳥市場挑選了一只白貓，算作對他的獎勵。咪咪很快就到了鬧貓的年齡，我們很人性化，為他娶了純日耳曼種的美女貓媞媞，生下了小媞媞。在三只貓中，小媞媞最弱小，既沒有她爸爸的威武雄壯；也不及她純日耳曼血統的媽媽聰慧漂亮、雍容富貴；而且小媞媞的青春美麗消褪得最快?？墒?，我、老公和兒子最疼愛、最牽腸掛肚的無一不是她——小媞媞。

小媞媞出生于深秋季節，那應該是北方最美的季節。藍天白云、水碧葉紅的金秋，是自然萬物收獲的季節。感謝造物主，讓我們收獲了一只可人的小貓。

那天我出差在外，先生送兒子到北京上學，回來時已是傍晚。一進門，母貓大媞媞狂叫著叼著先生的褲腿到了早已準備好的產房——紙盒子前。一只裸露著粉紅色皮肉的小貓趴在地上無力地叫著。先生用手暖著她好久，才把她放在了產房里。深秋季節，沒有暖氣，房間里很涼很涼，為采暖，先生在產房里接上了一盞燈。我第一次見到的小媞媞，就是蜷縮在燈光下的一只白茸茸的小東西。

小媞媞很快出落成一標準的小美女貓，眉清目秀，一只藍一只黃色的眼睛，一身雪白的長毛，尤其那翹著的長長的白尾巴，像秋天里搖曳著的一蓬蘆花，楚楚動人，靚麗而富有生氣。這只小貓，帶給全家無窮的歡樂——

她十分活潑好動，時常跳到桌子和吧臺上，用爪子一點一點把上面的小物品扒拉到地上，尤其喜好扒拉牙簽盒。記得有一次她把牙簽盒扒拉到地上，牙簽撒了一地，她那個激動那個興奮，乍著那蓬蘆花似的大尾巴，叫著跳著撲著散落一地的牙簽。我一邊撿她一邊搶，好不容易撿完裝好，她蹦上吧臺又將牙簽盒扒拉下去……把我們一家三口逗得笑疼了肚子。小媞媞是如此淘氣，可細想想，她從來沒有損壞過貴重的物品，她沒有損壞過哪怕一只玻璃杯具、木頭的文玩小件，真的很仁義。

光曾經帶給初生的小媞媞光明和溫暖，又因為小媞媞生來就耳聾，她的眼睛十分敏感，光對她充滿了吸引力。她最喜歡玩的游戲就是捕捉光影，對反射到墻壁上的太陽光非常敏感。我們經常拿著鏡子或手機照射玻璃，太陽光反射到墻上，小媞媞立刻精神抖擻，斗志昂揚，一次一次地撲向光影，不知苦累。光影成為她永遠不懈的追逐和最喜愛的玩具，永遠樂此不疲。兒子很壞，有時故意在小媞媞呆的桌子和墻壁間留了空隙，她一撲光就從那個縫隙掉下去了?？伤抖渡碜?，乍著尾巴，重新沖向晃動的光影。

唯一可惜的是小媞媞生來就耳聾，可她在無聲的世界里生活得很快樂。吃奶吃到一歲多，這樣的貓不多見吧。她媽媽爸爸那時候沒做絕育，她媽媽大媞媞經常懷孕，可能是白貓和白貓基因相近的關系，大媞媞經常流產，一流產就想起了自己還有一個親閨女在身邊，于是就百般呵護?？吹叫q媞蜷縮在和她差不多身材的媽媽的懷里喝奶，總讓人忍俊不禁地發笑。每當春節來臨，窗外傳來連綿不絕的炮仗聲，大咪咪和大媞媞總免不了擔驚受怕，小媞媞卻無憂無慮玩著吃著睡著?？墒?，她耳朵也偶有聽力，有時睡著覺被驚醒，不知所措地瞪著眼睛，東逃西竄。每當這時，我便抱著她撫摸她的頭，她很快就安定下來了。我們常說，小媞媞是幸運的，始終與父母相伴，這在貓家族里，是不多見的。可我也不免擔心，有朝一日，她父母先她而去，她會如何面對？

小媞媞很活潑，但也很有規矩。很小就學會了在盆里拉尿，只是到了發情的年齡想找老公了，在屋里尿過幾次。貓的三口之家到了鬧貓的季節，毫無規矩，繁衍下去也沒有止境。萬般無奈，我們把三只貓抱到醫院一起做了絕育手術。手術時，大咪咪進行了殊死的反抗；大媞媞也掙扎了幾下；唯有小媞媞束手就擒，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在貓咪們這“大是大非”的事情面前，小媞媞表現出她的柔弱無力。絕育后，大媞媞失去了母性，對閨女冷淡了起來，可小媞媞不怕媽媽，敢于和大媞媞對峙對打；她更喜歡并懼怕爸爸。出于天性，她貪戀大咪咪的雄性氣味，一有機會就湊上身去嗅。大咪咪很反感，只要她一湊身就管教她，對她喝叫，還時常伸出爪子拍打她。她跑得很快，又機敏，每當大咪咪剛要伸出爪子，她哧溜一下就逃了，而且常常一下子跳上貓咪們磨爪子的榆木凳子，眼睛盯住大咪咪“噌噌噌”洋洋自得地磨起爪子來。

小媞媞性情與她媽媽相反，十分溫順，她的眼睛永遠發散著溫柔的光。樓下的鄰居吳桐來串門，一下子就發現說：媽媽的一對碧眼盯著人顯得很兇悍，而閨女的眼睛顯得很溫柔。我們作過多次試驗，人拿鏡子照玻璃反射出光影，小媞媞撲的是光影，她媽媽撲的是鏡子和人的手。睡覺時，人要不小心擠著了她們，她媽媽準會不依不饒地撓咬人，而她總是沒有怨艾地跳下床跳上榆木凳子噌噌噌地磨爪子，然后翹著蘆花一樣的大尾巴到臥室外轉一圈，上趟貓盆或是吃點“干干”，再回到人身邊睡覺。小媞媞的叫聲也很溫柔，細聲細氣的。如果你輕微地弄疼了她，她會發出綿羊一樣細細的嬌滴滴的綿羊音。我們全家都非常喜歡聽。工作勞累了，或者有什么煩心事，回到家里，只要聽到她嬌滴滴的叫聲，看到她盯著你的那雙溫柔的眼睛，心靈會產生一種熨帖感，會使人增強那種家的溫暖的感覺。

喂她們東西，永遠是媽媽吃第一口，吃完自己的馬上用頭鏟開女兒，再吃第二口第三口。小媞媞最喜歡吃大閘蟹，蟹一上鍋她就精神抖擻，翹著大尾巴沖人要?？此浅錆M激情的樣子，我們寧可自己不吃或少吃，也盡力滿足她。無論蟹肉、蟹黃還是蟹膏，她都來者不拒，有多少吃多少。但吃蟹的時候她也搶不過她媽媽，她吃飯細嚼慢咽，往往自己那份吃的還不如她媽媽搶得多。明明一貓一坨，媽媽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的就搶她的。一般這時候，我們就把她媽媽弄走，護著她。她倒從來沒有和她媽媽計較過?？膳缓眠@些蟹黃蟹膏也是她生病的一個原因呀。愛貓咪，真的要學會怎么愛。提起吃，說些高興的。小媞媞從小喜歡吃栗子、山芋什么的。尤其喜歡吃小寶栗子。我們剝開咬碎了喂給她吃。我很奇怪，她怎么能聞見栗子的香味呢，貓難道也對栗子有感覺？

由于聽不見，她常常用眼睛與人交流。只要對她一招手，她會小跑著跑向我。小媞媞和我最親，每當我鋪好床，洗漱完進臥室時，她常常臥在我枕頭旁等候著，睜著一雙眼睛看著我；有時，也會故意地臥在先生的床頭，俏皮地望著我，我一招手，她常常輕盈地蹦過來倚臥在我身邊或枕頭前，隨即，一下子進入夢鄉，發出呼呼的鼾聲。這鼾聲，不僅沒有引起我們反感，倒是給我們平添了一種溫馨、安穩的感覺。自打兒子出國留學，夜間我有時睡不著，便到書房上網、寫作，小媞媞經常隨我起床上廁所，有時就在書桌邊呼呼地睡覺；有時在床頭等著我，張著那一只黃一只藍的眼睛。每當這時，一股暖流從心底油然涌上我的心頭。小媞媞的名字很多，都是我興之所至時給她起的，什么小可愛、小東東、小可憐、小寶貝……反正都帶個“小”字，她在我心中，就像一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小孩子……

哎，千不該萬不該，我們忽視了對小媞媞的科學喂養。她的爸爸從小就喜歡吃天然的小魚煮玉米面，身體十分健壯；她的媽媽是一半貓魚一半其他食品；唯有她不喜歡吃貓魚，我們特地為她買來貓糧，稱作“干干”，她嚼得嘎嘎響。我們都很喜歡看她津津有味地吃干干的樣子。誰知道奸商為了吊貓的胃口和高額利潤，在貓糧里面放了鹽和低劣假冒的東西。尚在中年的她，竟然會出現腎衰。就醫時，醫生明確地說很多貓狗的腎衰都是吃貓糧狗糧造成的。其實細細想來，她這兩年身體已經日益衰弱，長長的白毛在脫落，有些粘連在一起，我經常為她梳理，又不敢太使勁，弄疼她時她也會反抗。只得狠心用剪子剪斷。她的毛色遠不如過去漂亮了。誰能想到年紀輕輕的她竟然患上這樣的病呀？我、老公、兒子都很自責，要是早點知道科學喂養，哪怕在發現她身體衰弱時早點給她看病、吃藥，她不會走得這樣早。哎，說來說去，還是我們對這幼小脆弱的生命關愛不夠……要是她能聽見，要是她能找個帥帥的老公，要是她也能像她媽媽一樣生兒育女，那我們的心還能安穩一點。

可是由于她天性樂觀活潑，我們都忽略了她的身體。當兒子告訴我小媞媞病危的消息時，我正在福建開會。一下子，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涌了出來。當我匆匆從福建為她趕回家時，小媞媞已經沒有力氣叫了，閉著眼睛躺在為她準備的紙盒子里。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先生已經抱她到醫院輸了三天液了，可沒有什么效果。我感覺到，她已經命懸一線、只是在昏睡中等待我。第二天，我接著抱她到醫院輸液。同屋里面，有多只在打針、輸液的小貓小狗，它們還能表示出恐懼，唯有我們的小媞媞沒有任何反應，無力地依偎在我懷里。到這時，我已經感覺到我們只能盡力搶救她，可確實只能聽天由命了。

小媞媞對色彩十分敏感，不知是不是女性的原因，她對紅色有特殊的感覺。她喜歡在紅色的便盆中拉尿，喜歡紅色的被子，如果把紅色的手提袋放在桌子椅子上，她準會臥在上面。有時洗衣時順便刷貓盆，她經常會臥進紅色的貓盆中，自得地看著人?？墒?，如果風吹動掛在架上的紅色衣裳，或是支開晾曬紅色的雨傘，她會嚇得驚慌失措，四處亂竄。在她病危時刻，一天一夜沒有排尿了，我把她放在盒子里面曬太陽，為了便于她排尿，把紅色的貓盆放在盒子旁邊。當我從書房到臥室看她時，看到垂危的她竟然臥在了她最喜歡的紅色貓盆中。此情此景，令我百感交集。當晚，我把刷洗干凈的紅色貓盆放在了床上，墊上毛巾，把氣若游絲的小媞媞放在了她心愛的紅色貓盆里。我陪伴著她，不斷地撫摸著她……她走的時候，我把她放在紅色的紙盒子里，埋在了花壇下。質本潔來還潔去，她的身體也會化作春泥，滋潤花草大地。

在小媞媞走后第三天，“快遞公司”的員工送來了兒子為她郵購的治腎病的營養液、質量上乘的貓罐頭。小媞媞的媽媽爸爸福分不淺，沾了她的光，告別了有害的貓糧。尤其是大媞媞，不知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感覺，竟然從此不再沾“干干”式貓糧了。兒子出國讀書有八年了，有一天談到小動物，他認真地對我說：“媽媽，對于人，小動物只是你人生中的匆匆過客；可就小動物來說，它已經將一生托付給了你?！宾畷r，一股暖流涌上我心頭——兒子成熟了，能夠懂得善待生命，表明了他精神上成長得很健康。我可以放心了。

恍惚間，小媞媞已經離開我一段時間了，但我忘不了她，我的眼前經常浮現著她那雙眼——美麗的、善良的眼睛，一只藍色一只黃色的眼睛。

我相信“緣”，在茫茫塵世，能夠相遇，傾心相處，能夠牽腸掛肚，在冥冥中，肯定有一條絲線在牽，這就是——“緣”。

選自《第六屆老舍散文獎獲獎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