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10日閉幕的東亞峰會上,在能源、氣候、衛生等熱門領域議題外,糧食問題成為本屆峰會的聚焦熱點。會議為這個議題專門發表了《東亞峰會關于糧食安全的宣言》,強調可持續的糧食安全是東亞峰會長遠目標的重要組成。
5年前那場席卷全球的糧食危機中,倫敦期貨交易所的小麥價格在2008年3月曾經飆升到了每噸439美元,而2007年同期的價格僅為199美元;大米價格則更是創下過每噸1015美元的高價紀錄。
2009年后,國際糧價曾重新平抑到危機前的水平,但自2010年起,國際糧價雖然時有起伏,但整體態勢卻是一路上揚。人們不禁要問,新世紀以來的第二波糧食危機是否正在到來?
糧食危機群像
歷史上,世界部分地區動蕩局勢的背后,多有糧食危機的影子。據媒體分析,糧食危機近年來已經引發全球超過30個國家的街頭示威和騷亂。
在加勒比海地區的海地,“糧食危機”曾引發搶掠事件。由于大米等價格暴漲,海地許多民眾食不果腹,甚至有人開始依靠泥土制成餅干果腹。在北非的埃及,因為糧價飛漲,許多人為了面包和大餅大打出手。在阿爾及利亞,面、糖和油等基本食品的價格暴漲是引發近年來國內騷亂的主要原因;在東南亞的越南、南美洲的玻利維亞等國,也曾爆發抗議高糧價的示威游行。
而糧食援助卻總是更偏愛那些占據國際新聞頭版頭條的地區。在這個新聞熱點頻現的年代,這反而使得那些更需要援助的地區得不到應有的援助。最近幾年,巴基斯坦一直處于糧食儲備的“緊急狀態”,然而因為存在敘利亞這個更大的熱點,巴基斯坦獲得的援助不增反降。另外,因為美國即將撤離阿富汗,許多國外援助機構也減少了援助巴基斯坦部落地區的興趣,盡管這個地區正在經歷著連續多年的水災和當地部族之間持續的武裝沖突。
受影響的不僅僅是糧食。印度人最鐘情的蔬菜洋蔥,曾在幾個月內價格暴漲3倍,達每公斤65盧比(1.3美元),以致引發“洋蔥危機”;印尼人烹調必備的辣椒的價格則曾在2010年連漲5倍,達每公斤10萬印尼盾(約12美元)。
聯合國糧農組織發出警告,糧價持續上漲將不利于全世界饑餓人口的減少。全世界的饑餓人口在上一波糧食危機發生的2008年曾經達8億。
發達國家也難以擺脫糧食危機詛咒。與40年前相比,當前國際市場上玉米、大豆和小麥的價格已經分別上漲94%、51%和80%。
英國官方研究機構報告預計,到2050年,全球人口將超過90億,這將導致巨大的糧食需求;按實值計算,一些主要糧食的價格在未來40年內將上漲50%—100%。聯合國糧農組織則預計,未來40年,全球糧食產量需要增加70%,在發展中國家需要增長100%,才能滿足人口增長的需要。
綠色革命已經過去50余年,除非生物基因技術取得突破,否則糧食單產提升的空間越來越小。而基因技術在世界主要產糧區的推廣則阻礙重重。
《國家糧食安全中長期規劃綱要》分析指出,未來,人口增加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勢必使得糧食消費需求呈剛性增長,同時耕地減少、水資源短缺、氣候變化等因素卻不斷約束糧食生產,這勢必使糧食安全的保障面臨嚴峻挑戰。
此次東亞峰會為糧食問題指出三條解決之道:提高生產和供應鏈效率;發揚健康的生活方式意識;同時解決相關的環境問題——尤其是加強應對氣候變化的能力。
天災:氣候變暖
過去全球的糧食供需之間一直能夠保持總體的平衡關系,世界糧價也因此保持在相對穩定的較低水平上。但全球變暖趨勢則會降低糧食供應,打破糧食供需之間的平衡,引起糧價新一輪上揚。
聯合國糧食計劃署曾就163個經濟體的糧食安全發布指數,結果顯示,全球出現糧食風險最高的9個國家地區除了阿富汗外都分布在非洲,而北美、歐洲等地區則糧食供應充足。受氣候變化影響最嚴重的國家,也恰恰主要分布在非洲等中低緯度地區。
氣候變化趨勢讓世界各地的極端天氣狀況和自然災害頻發,對農業生產產生災難性沖擊。2011年夏,全球第三大小麥出口國俄羅斯遭遇了近40年來最嚴重干旱,20%的耕地顆粒無收,小麥減產2成以上。但受影響的不只是俄羅斯。這場干旱促使俄羅斯政府出臺谷物出口禁令,推動國際市場小麥價格大幅上漲。同年,全球變暖還讓澳大利亞遭遇洪澇,同時拉丁美洲多國則發生罕見的極熱天氣,影響到這些糧產大國的糧食收成。2012年,拉尼娜現象引發了全球第二大玉米出口國、第三大大豆出口國阿根廷的旱情,幾乎同時爆發的厄爾尼諾現象則讓北半球小麥大規模凍死,同年,世界大米重要生產國和出口國緬甸則遭受臺風襲擊。
即使沒有極端天氣影響,氣溫的上升也將帶來糧食減產。據世界自然基金會估計,只考慮氣候因素的影響,到下個世紀初,氣候變暖將使長江流域的水稻減產9%-41%,使四川盆地中部的玉米減產25%-50%。當然,大氣二氧化碳濃度增加會帶來施肥效應。但即使考慮到這一點,屆時長江流域早稻與上世紀末30年的平均單產相比也將減產3.6%,雙季稻則減產2.8%。
全球變暖還使大陸的重要淡水來源高山冰川融化。高山冰川被譽為大陸蓄水池,為世界各地特別是中亞、南亞、東亞和安第斯地區的農業生產供給著重要的水源。如今,除了南極和北極之外,全球各地的高原冰川成為受氣候變化影響最顯著的景觀,冰川加速融化,淡水大規模流失,地下水位下降,不但加重了作物的旱情,還加劇了土地的沙漠化和鹽堿化。當前,世界上20%的土地已出現程度不等的鹽堿化。這些效應勢必使得可耕地大幅減少,使生產力嚴重退化。
害蟲卻能借助變暖的氣候孳生。世界大米第二大出口國越南曾因氣候變暖發生蟲災,其大米出口下降導致整個亞洲的米價在當年翻番。由于蟲害因素,氣候變化使熱帶、亞熱帶國家受打擊最大。
據專家估計,到21世紀80年代,印度農業生產總量可能下降40%,非洲國家可能減產30%,拉美國家將減產20%以上。
人禍:儲運與調節
環境因素引發的蝗災、洪澇和旱情讓全球糧食時刻面臨減產的危險,但讓糧食安全問題加劇的,卻主要是人為管理因素。
和其他商品市場不同,糧食市場供應的商品是“無差別”的,整個市場的賣家數量和買家數量巨大,業內競爭充分,信息充足,需求價格關系則較為缺乏彈性。這使得糧食成為對市場變化最敏感的商品,市場的風吹草動都會首先反映在糧食價格上。
有時,糧食出口國會優先考慮國內情況而出臺不得已而為之的政策,這卻增加了整個世界市場的供應缺口。如2010年,作為世界第二大大米產國、第三大小麥產國和第七大玉米產國的印度突然宣布停止出口食物產品,引起國際主要糧食產品的價格波動。而引起國際市場動蕩的出口禁令本身則是為了保障國內糧食供給,應對國內食品價格飛漲才制定的。因此,聯合國2010年曾經呼吁各國政府不應在糧價上漲時限制糧食出口,因為“在某些情況下,各國政府為消除糧價危機影響而倉促出臺的措施事實上擴大了危機規模”。
但沒有政府調控的糧食市場,會成為資本逐利的舞臺。世界銀行曾指出,投機者可能是2010年另一次國際糧食價格波動的短期推動者。還有專家明確表示,2010年夏季小麥期貨價格的瘋狂漲跌背后,最大推手就是投機資本。國內市場由政府強力調控,國際市場卻沒有調控機制,是世界糧食安全的一大威脅。
糧食是一種價格密度不大,產量總量巨大的商品,各國對糧食的儲運、調配是糧食供應上的重頭環節。根據2012年聯合國糧農組織發布的數據,當今世界糧食產量約在24.19億噸左右。單從重量上來看,糧食是全球產量第三大的商品——2012年的產量僅次于煤炭的78億噸和石油的39億噸,甚至高于鐵礦石的產量18億噸。中國是糧食產量大國,糧食產量預計將達到5.9億噸,占世界四分之一。
如果一國國內的糧食儲運體系出了問題,則會讓本來就危機四伏的糧食市場雪上加霜。中國的糧食儲備體系為中央儲備和地方4級儲備,中央政府指派中儲糧總公司,專門管理中央儲備糧,并調節全國糧食供求總量,穩定糧食市場,以及應對重大自然災害或者其他突發事件等情況。而地方儲備糧則由地方政府管理,調節省、市內部的糧食供求。雖然糧儲體系內也存在矛盾和亟待改進的問題,但總體而言,中國已經建立了一種能夠在全國調撥糧食的健全機制。
但大多數發展中國家,糧食儲備體系的政府主導程度并不顯著。印度的政府糧食儲備只占全部糧食儲備的15%,雖然這個世界第二的糧食生產國已經連續五年大豐收,但由于糧食儲備體系不健全,往往數千袋小麥被堆放在農村空地,堆放得比房子還高卻任由真菌與昆蟲侵食,發霉變黑。這樣的場面在印度比比皆是。印度糧食官員表示,2012年印度總計約有600萬噸糧食將會爛掉,折合價值至少15億美元。
有時,糧食產量雖然上升,但因為一些“爭糧產業”,糧食儲備總量卻可能不增反降。前一段時間大熱的生物燃料是在石油價格高漲的背景下出現的。但沒過多久,各國政府卻發現,以環保綠色為賣點的生物燃料,卻在“搶奪窮人的飯碗”。有媒體甚至將生物質燃料評為“消耗主要糧食作物的無底黑洞”。在上一次糧食危機出現的2008年,世界銀行公布的報告稱,糧價上漲原因中有75%可以歸咎于生物燃料的消耗。
即使不采用大米、玉米等谷物用作生物燃料原料,桐油樹等產油物種的過度種植也會侵占耕地,加劇糧食風險。
另外,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糧食中用于直接食用的部分在逐漸減少,代之以果蔬、蛋奶的消費。與此相應的飼料和工業用糧的消費比例逐漸提高,據報載,中國飼料用糧每年以約5%的幅度增長。在中國,對糧食需求很大的是釀酒工業,白酒、啤酒和黃酒的釀造消耗了大量的糧食。中國釀酒工業十二五規劃還明確提出,要提高葡萄酒、露酒等非糧酒類的比例。
英國政府曾經發布報告指出,不論是天災導致的糧食減產,還是人為因素導致的糧食流通阻礙,化解全球的糧食問題,最需要的不僅是科學、研究,更是協力破解難題的意愿。
部分觀點和數據來自于:《國家糧食安全中長期規劃綱要》;中共中央編譯局 《世界主要糧食儲備體系的比較研究》;Index MUNDI 網站;《中國釀酒工業十二五規劃》;搜狐財經《聚焦中國糧食安全》;廣州日報《糧食安全調查》;瞭望東方周刊《盤點國家糧食供需“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