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國《金融時報》在今年肯雅塔當選后曾指出,像肯雅塔這樣的非洲領導人并不排斥與西方國家打交道,但是他們并不喜歡西方人對他們指手畫腳,一向溫良恭順的肯尼亞出現一個并不親西方的總統,也是在考驗西方未來對黑非洲的外交智慧。如果還是一味強加于人地搞價值觀殖民,那么可以預見非洲還是會不斷推出新的反西方的領導人。肯雅塔是一個極好的非洲政治標本,但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如果不是這一次韋斯特蓋特購物中心的恐怖襲擊,或許11月份肯雅塔就要到國際刑事法庭上出庭受審。
這個觀點絕不是聳人聽聞。至少在很多西方媒體看來,這一次肯尼亞內羅畢的恐怖襲擊事件發生后,肯尼亞再一次成為世界關注的焦點,而肯尼亞的新總統肯雅塔也再一次回到了聚光燈下。只是相比于幾個月前的窘境,這一次肯雅塔顯得躊躇滿志。
國家不幸總統幸
“讓我們不再為民族的分裂而備受指責!”盡管遭遇了本國15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恐怖襲擊,但肯尼亞總統肯雅塔在9月24日發表的演說中卻充滿了“多難興邦”的味道。由于肯雅塔總統自己的家人在此次襲擊中身亡,所以他的豪言壯語中多了幾分悲壯。肯雅塔說,自己的外甥及其未婚妻在索馬里青年黨發動的韋斯特蓋特購物中心襲擊中喪生,自己的兒子和妹妹也險遭毒手。
顯然,此次恐怖襲擊對于肯尼亞乃至所有在襲擊中喪生的外國人來說,是一個不幸的日子。但對于肯雅塔來說,卻是一個“救贖”的機會。而陷入“被救贖”境地的源頭還要從五年前的大選說起。
2007年肯尼亞舉行總統大選,總統姆瓦伊·齊貝基以微弱優勢戰勝反對派領導人拉伊拉·奧廷加。然而奧廷加指責齊貝基在計票中作弊,其支持者遂走上街頭表示抗議,政府則派警察進行鎮壓。一場社會政治動亂迅即爆發,并很快蔓延到全國各地,直到2008年2月底,對立雙方才達成分享權力的妥協,動亂暫告平息。
這場持續整整兩個月的動亂是由大選直接引發的。在從2007年9月正式開始的競選活動中,奧廷加在民意調查中一直領先。在從12月28日開始的計票過程中,他也一直領先。因此,輿論傾向認為奧獲勝無疑。但是,12月30日公布的大選結果,卻是齊貝基獲勝。對此,奧廷加的支持者拒不接受,社會輿論也認為難以置信。除烏干達之外的所有非洲國家都以沉默表示疑惑,監督大選的歐盟觀察團則公開提出質疑。
肯尼亞選舉委員會主席塞繆爾·基武伊圖事后表示,他是“在受到壓力的情況下”公布大選結果的,“不知道齊貝基是否真的獲勝”。于是,反對派與政府之間的矛盾驟然激化,雙方的支持者發生激烈沖突與對抗,暴力活動迅速升級。肯尼亞國內外輿論普遍認為,大選只不過是這場動亂的導火索,真正原因則是孕育已久的部族、政治、經濟矛盾的總爆發。
而在這次選舉動亂中,肯雅塔和后來成為副總統的威廉·魯托被指控2008年初在各自的社區競選活動中屠殺其他種族民眾,造成1300人死亡。而這一事件成為國際刑事法庭緊緊抓住不放的由頭。如果這一指控一經證實,那么肯雅塔和魯托就將面臨長期的監禁。此外,如果立案得到支持,那么肯雅塔和魯托還要接受長期的調查,這對肯尼亞的政治局勢的穩定勢必影響頗深。
不過韋斯特蓋特中心的槍聲卻為這一切帶來轉機。恐怖襲擊發生之后,肯雅塔迅速做出反應,派遣特種部隊與恐怖分子交火。雖然行動遲緩、準備不充分的肯尼亞安保部隊事后飽受國際輿論質疑,但肯雅塔還是讓西方社會看到了自己在這一次對抗恐怖襲擊中發揮的作用。這一次,肯雅塔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維護國家統一和民族利益的反恐斗士,他誓言將會把自己前任的跨境反恐清剿行動進行到底。
這個表態顯得至關重要。因為,就在此之前,美國和英國還在支持肯雅塔的競爭對手,改革與民主聯盟的奧廷加,而美英兩國也正是國際刑事法庭對肯雅塔提起指控的幕后推手。然而,恐怖襲擊后,肯雅塔及時而又強硬的表態讓西方社會對制裁肯雅塔的態度出現了遲疑和猶豫。
有觀點認為,相比于國際刑事法庭“追求正義”的需要,肯尼亞未來在反恐戰爭中發揮的作用對西方社會的意義更大。而如果想要把肯尼亞變成對打擊索馬里恐怖分子的橋頭堡,一個穩定的政權是前提條件。也正因如此,西方國家的口氣開始變得緩和,對于國際刑事法庭支持的聲音開始變弱。《經濟學人》甚至開玩笑說:“那些一心想審判肯雅塔的人會發現旁聽席上現在已經沒人了。”
非一般的“二世祖”
話說回來,以英美為首的西方社會不待見這位肯尼亞的新總統并非沒有原因。烏胡魯·肯雅塔,這位肯尼亞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統1961年出生,是肯尼亞開國總統喬莫·肯雅塔的兒子,早年曾在美國讀書。“烏胡魯”就是“自由”之意,寓意肯尼亞獨立。肯雅塔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總統官邸度過,小時候的他經常穿梭于肯尼亞國家領導人中間。在父親病逝后,肯雅塔前往美國馬薩諸塞州阿默斯特學院學習政治和經濟學,并獲得經濟學和政治學學位,回國后,在家鄉經營園藝公司。不久,他賣掉家族產業進行投資組合,包括房地產、奶制品等。據悉,肯雅塔所在部族——吉庫尤族是肯尼亞第一大部族,也是最富裕的。
顯赫的家世背景注定肯雅塔不會甘于經商。2001年,他開始擔任肯尼亞地方政府部長,之后還擔任過肯尼亞非洲民族聯盟副主席,并在2002年成為非洲民族聯盟推舉的總統候選人,不過那一次的選舉他敗給了齊貝基。
由于特殊的政治背景,讓肯雅塔一直都是肯尼亞政壇的活躍人物。雖然第一次角逐總統沒能成功,但這并不妨礙這位“國父之子”在肯尼亞國內呼風喚雨。肯雅塔與歷屆肯尼亞政府高層關系都十分密切,他不僅被第二任總統莫伊推舉為總統候選人,還在第三任總統齊貝基政府里擔任副總理、財政部長等要職。
作為肯尼亞的“天生貴胄”,肯雅塔身上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質。早在擔任財長時,他就直接拿肯尼亞政府高官開刀,將所有部長的座駕從奔馳降級為較為便宜的大眾帕薩特,借此削減開支;他還在自己當選總統百日后免除了公立醫院產婦的分娩護理費用,并為全國的小學出資配備了電腦。而一段來自維基解密的資料則是這么形容肯雅塔的:外表隨和,喜歡打高爾夫,踢足球,喝肯尼亞“大象”啤酒,具有領袖氣質,卻又工作懈怠。至少在西方看來,這個有點古怪的“二世祖”要想在2013年的大選中擊敗親西方的奧廷加似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務”。
不過肯雅塔還是做到了。由于英美等國頻頻插手肯尼亞內政,這讓大批的肯尼亞民族主義者將選票投給了肯雅塔,最終讓這個西方國家眼中的“罪犯”成功當選。
肯雅塔當選后,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尼日利亞總統喬納森、南非總統祖瑪都對其表示了祝賀。然而,西方國家卻表現得非常不安。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認為,肯雅塔的當選令肯尼亞與西方關系前景復雜。
但在很多非洲國家看來,西方國家對肯雅塔當選的冷漠態度事實上是對整個非洲政治格局不滿的表現。在肯尼亞襲擊事件之后,非盟召開會議,就肯雅塔遭國際刑事法庭起訴一事作出表態,威脅可能集體退出國際刑事法庭。有分析認為,發生在肯雅塔身上的事件讓非洲的領導人感到唇亡齒寒。而在肯雅塔之前的非洲,并不乏這種領導人被送上西方人法庭的先例。而肯雅塔和肯尼亞政治的現狀其實正是非洲政治的一個折射。
黑非洲的政治生態
從上世紀60年代早期到1991年冷戰結束,非洲國家陸續擺脫殖民統治獲得獨立。其間,除了印度洋島國毛里求斯,沒有一個非洲國家的統治者是通過選舉和平過渡的。但是,自1991年貝寧總統馬蒂厄·克雷庫、贊比亞總統肯尼思·卡翁達從容隱退后,至少有30多位非洲國家領導人或執政黨被選民推翻。現今,非洲多黨制國家遠多于一黨制國家。阿拉伯國家的情況則與非洲形成鮮明對比,迄今為止那里幾乎沒有發生過推翻領導人再選舉的事情。
然而,非洲仍然“棲息”著早已終結的“恐龍”,世界上統治時間最長的30位統治者有半數是在非洲。其中,諸如津巴布韋總統穆加貝掌權長達34年之久;穆塞韋尼自1986年當選烏干達總統,至今仍未有隱退的跡象。其他幾位“活化石”領導人掌權甚至比他們還長,來自石油國家赤道幾內亞的特奧多羅·恩圭馬自1971年推翻其叔叔馬西埃殘暴政權后擔任總統至今;而因反人道罪而被國際法庭通緝的奧馬爾·巴希爾自1989年開始統治蘇丹至今。以上國家領導人如果碰上肯雅塔這樣的“遭遇”,可能早就下臺了。
而非洲大陸上最為民主的兩個國家南非和尼日利亞也沒有為代議政府做好榜樣。自1994年起,南非便由非洲國民大會統治,成為實際上的“獨角戲”國家。尼日利亞政局腐敗,簡直讓“民主”二字有名無實、聲名狼藉。盡管位于金字塔頂端的億萬富翁不斷壯大,但兩國大部分人民仍在貧困中掙扎。
至少,獨裁統治在短期內不會阻礙經濟發展。埃塞俄比亞已故總理梅萊斯·澤納維便是有力證明,在他的任期內,埃塞俄比亞人見證了其國內經濟比走民主代議制的鄰國增長更快,而被西方稱為“暴君”的盧旺達總統保羅·卡加梅也讓其國內經濟更加發達。而石油經濟讓赤道幾內亞、安哥拉躋身全球經濟增速最快國家之列。
然而,經濟發展并不意味著社會與民生步調的統一,在西方眼里部分最不“自由”的國家也是經濟最不發達的國家。10月3日,意大利蘭佩杜薩島附近非法移民船失事溺亡的300名左右難民大部分來自索馬里、厄立特里亞。據伊布拉欣發布的非洲治理指數顯示,這兩個國家是非洲政治參與度最低與及人權情況最惡劣的兩個國家。該指數一再顯示,政治參與度高、人權保障好的國家經濟才能穩定發展。《經濟學人》指出,對于非洲國家來說,民主才是和平最好的衛士,是增長最穩定的基石。
肯雅塔絕不是最后一個
但這種“強加于人”的思維也正是非洲國家所反感的。西方國家級非政府組織向非洲國家提供救援物資、傳授組織經驗,雖見成效,但其影響力卻正逐漸降低。相比于中國無條件地提供補助、貸款、貿易折扣等優惠,來自西方國家的援助大多附加有民主改造、人權尊重等條件,這對非洲統治者來說顯然有干預內政之嫌。
從肯尼亞到黑非洲,整個非洲大陸在二戰后雖然陸續獲得了獨立。但是由于長期受西方殖民統治,經濟發展水平極其落后。在這種不成熟的經濟和社會土壤中成長起來的多黨民主政治十分不穩定。這也是戰后近70年來非洲大陸政局長期不穩定的重要原因。
以肯尼亞為例,肯尼亞實行多黨制時間不長,許多政黨在很大程度上以部族為基礎,缺乏明確的政治綱領和成熟的運作機制,往往是隨建隨散,時分時合,缺乏穩固性。一些黨派為權宜之計相互結盟,但不久又彼此反目,政治局勢顯得比較混亂。無論是奧廷加,還是肯雅塔,都正是利用這種形勢,努力聯合其他黨派,揭示執政黨的弱點,贏得了民眾比較廣泛的支持。這種不穩定的政府選拔機制似乎并不能讓西方社會感到放心。
然而從全球的戰略格局來考慮,西方國家又不得不再次重視非洲的作用和存在。除了傳統的資源和商品市場的考量,反恐也正在成為一個新的需求點。肯尼亞此次恐怖襲擊事件就表明,越來越多參與到全球一體化的非洲也會成為西方反恐的一體盟友。有意思的是,國際刑事法庭可能放棄對肯雅塔的起訴,很大原因就在于西方國家現在開始意識到,穩定的肯尼亞是西方國家反恐的利益所在,畢竟肯尼亞的位置就在索馬里基地組織的隔壁。
英國《金融時報》在今年肯雅塔當選后曾指出,像肯雅塔這樣的非洲領導人并不排斥與西方國家打交道,但是他們并不喜歡西方人對他們指手畫腳,一向溫良恭順的肯尼亞出現一個并不親西方的總統,也是在考驗西方未來對黑非洲的外交智慧。如果還是一味強加于人地輸出價值觀殖民主義,那么可以預見非洲還是會不斷推出新的反西方的領導人,肯雅塔是一個極好的非洲政治標本,但絕不會是最后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