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本戰敗日看東亞的未來

歷史是不能假設的，但是歷史很可能會重演。歷史不會簡單地重復，但總會有驚人的相似。今天我們反思東亞的國際關系，不妨可以先看看歐亞大陸的另一端，讓歐洲作為東亞的一個參照物。從相互廝殺到走向一體，這條道路很不平坦，但歐洲的大國卻走得很堅決。那么東亞有沒有可能走出一條掙脫歷史宿命的新興國際關系道路，走向持久的和平與繁榮呢？相信這才是對東亞關鍵大國的真正考驗。

2013年8月15日，在東京千代田區日本武道館，舉行一年一度的全國戰歿者追悼會。但與往年相比，今年的氣氛有所不同。在明仁天皇夫婦和6000名現場觀眾的注視下，首相安倍晉三沒有像往屆政府那樣說出任何反省戰爭的話，這與6年前那個反省和追悔戰爭的他也顯得不一樣。

日本尚有想法

就在安倍講話時，距離會場不到1000米的靖國神社，人頭攢動。除了身穿皇軍服的日本老兵外，最扎眼的是前來參拜的總務大臣信藤義孝等三名內閣成員和近百名議員。安倍則托人送來了被稱為“玉串料”的香火錢。每年8月15日中午12點，對某些日本人來說是個重要時刻。日本NHK電視臺的女主播反復提醒觀眾，要準時默哀。68年前的這一刻，還沉浸在“本土決戰”狂想中的日本人遭到了致命一擊。

1945年8月15日正午12點，整個日本處于靜止狀態。在NHK著名播音員和田信弦的反復提醒下，所有人都在靜候一個重要消息的廣播。“我們要忍其難耐，忍其難忍……”聽到天皇裕仁第一次向國民廣播“鶴音”，很多日本人涌向日本皇宮前失聲痛哭，或仰天悲嘆。直到今天，時任天皇近衛兵的繪內正久還記得當時哇哇的哭聲：“那種聲音就像從大地下面涌出的轟鳴聲，既像是哭泣，又像是怨聲。覺得仿佛是世界末日，覺得日本兩千年的歷史就此完蛋了。”

自19世紀60年代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侵略野心不斷膨脹，企圖通過太平洋戰爭攫取領土，實現東亞霸主地位。而在68年前的那一刻，天皇宣布日本投降，就像是在膨脹的氣球上扎了兩針，一切瞬間破滅。然而，和歐洲戰場上德國的潰不成軍相比，日本在投降前還擁有相當強的戰斗力，在1945年7月，中美英發布促日投降的《波茨坦公告》后，日本軍部內圍繞戰與和的爭執依然激烈。就在天皇詔書頒布的前一刻，日本軍隊仍在負隅頑抗。

翻開東亞的近代史能夠看到，和其他的東亞國家一樣，日本也曾經是受侵略對象。但之后，日本通過明治維新，擺脫了淪為殖民地的厄運。可是這個國家在崛起時，選擇的是一條軍國主義的道路，企圖主宰整個東亞地區。

而從率先崛起到走向東亞戰爭，從擴張侵略到最終的投降，68年前結束的那場戰爭，其實也正是緣起于日本在崛起道路上最初作出的那個錯誤的選擇。而從整個東亞的范疇來看，這段歷史留給我們的反思遠遠不止于此，從崛起到投降，它不僅構筑的是日本近代史的一條線索，同時也反映出東亞國家關系現代化的一條路線。

8月13日，已經表示不會參拜靖國神社的安倍晉三趁著在家鄉山口縣度假之際參拜了另一個神社——松陰神社。日本國內有大大小小幾萬個神社，和靖國神社相比，松陰神社并不出名，但供奉的卻是日本近代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吉田松陰。

這位江戶幕府末期的思想家、教育家，被稱為明治維新的精神領袖和理論奠基者。“當今急修武備，整頓船艦，曉諭琉球，會同朝覲。一如內地諸侯，責朝鮮納質奉貢如古盛時，北割滿州之地，難收臺灣呂宋諸島，漸示進取之勢。”吉田松陰的這番理論可以說是整個日本近代史的發展藍圖。取代中國成為東亞中心，這既是吉田思想的核心，也是明治時代日本的侵略思想萌芽。

東亞的舊秩序

安倍參拜松陰神社這一天，正是農歷七月初七，自從向中國派出遣唐使后，日本也和中國一樣開始過七夕節。而接受學習中國文明長達千年的日本，也是東亞封貢體系中的一員。所謂封貢體系，就是中國同部分周邊國家之間形成的一種特殊的國際關系。這些國家接受中國中央王朝的冊封，政治地位就得到中央王朝的認可，中央王朝就會給他們輸送大量財物金銀。這種方式實質上是通過交換的形式來維護中國與周邊國家之間一種和平穩定的關系。

這種古老的東亞封貢體系又稱“華夷秩序”，但進入19世紀，隨著日本的崛起，這種東亞國際關系開始遭遇挑戰。日本幾次充當了華夷秩序挑戰者的角色，比較明顯的是明朝末期由豐臣秀吉發動的侵朝戰爭，當時豐臣秀吉的直接目標是朝鮮，根本目標在中國。

19世紀中葉，隨著西方殖民帝國入侵東亞，日本終于找到了推翻“華夷秩序”，謀求地區霸主的良機。當時中國清王朝，日本德川幕府和朝鮮李氏王朝都受到西方入侵，只有日本選擇了脫亞入歐。1876年，日朝簽訂了“日朝修好條約”，標志著日本將擴張之手伸向東亞鄰國；1894年，甲午戰爭讓日本取代中國成為東亞國際體系的中心，朝鮮納入其勢力范圍；1910年，日本吞并朝鮮；27年后，又發動企圖吞并中國的全面戰爭。

海軍反省會，日本一些前海軍軍官在二戰后成立的組織，上世紀80年代共開了181次反思會。2009年，日本NHK電視臺收集了相關資料后播出了3集《日本海軍400小時的證言》引起轟動。在紀錄片中，二戰時期的日本海軍軍官們認為，從明治維新到大正、昭和時期，日本海軍有了長足的發展，但這也讓日本人開始不知深淺地胡作非為，最終把日本逼入了滅亡的境地。日本的投降，不僅終結了日本的野心，也再一次改變了東亞國家的關系格局。

在經歷了上千年以中國為中心的“華夷秩序”和近百年來日本一家獨大的局面之后，正是以日本戰敗投降為轉折點，東亞進入到一個多元競爭的新時代當中。從日本戰敗投降到今天這68年里，東亞國家各自經歷著不同的發展道路，而中國、日本和韓國這三個國家都取得了顯著的經濟成就，也在國際舞臺上占有了前所未有的重要地位。

一體化才是關鍵

但是正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歷史又一次提出一個同樣的課題：各國對于崛起和復興的追求到底能否和諧共存呢？68年前那種血與火的教訓到底能否讓今天的人在面對現實的沖突時可以變得更加謹慎和智慧么？

8月10日晚，日本著名樂隊“南天群星”的復出演唱會引發了熱潮，參加人數近7萬。57歲主唱桑田佳佑創作的新歌《和平與亮點》打破了日本娛樂圈甚少涉足政治的傳統。單曲唱片推出當天，就登上日本唱片銷售榜第一位。但在日本，安倍政府的強硬立場也得到一部分人的支持。在8月15日的靖國神社門口，一個日本二戰老兵口出狂言：“只要中國和韓國還存在，日本就永遠沒有和平。”

日本目前在與周邊國家實力對比方面處于一個不利的趨勢當中。從安倍首次執政到二進宮這七年里，日本的GDP被中國趕超，在一些重要的產業領域也面臨著韓國的追趕。對于日本而言，68年前的失敗并非是敗給了東亞的鄰國，而如今中國的超越之勢才讓日本真正感到失敗的寒意。

8月12日是中日友好條約簽署35周年的日子，但沒有任何慶祝活動。《讀賣新聞》用“寒冷盛夏”來形容當前的日中關系。但即使在日本整體右傾加速的大背景下，依然不乏希望的亮點。位于日本秋田縣的大館市在二戰末期曾殘酷虐殺過被強擄到此地的中國勞工，制造了著名的“花岡事件”。戰后六十多年，大館市做到了日本政府沒有做到的事：堅持反省戰爭罪孽。而虐殺事件幸存者和死難者遺屬也在多年后化解仇恨，與大館人握手言和。

道歉和反思，是走出歷史陰影、走向和解合作的必然選擇。2013年1月27日，國際大屠殺紀念日之際，德國總理默克爾表示，對于納粹的罪行，德國應該承擔其永恒的責任。德國的《教育法》明確規定，歷史教科書必須包含足夠多納粹時期的內容。正是基于德國對納粹罪行的深刻反省，以德法和解為核心，曾經戰火綿延的歐洲實現了持久和平與經濟一體化。

而相對于戰后的歐洲，東亞地區的格局更加復雜，地區統合較之西歐就面臨著更加復雜的境況。但對比今昔，如今的東亞也有著前所未有的繁榮基礎。東亞現在已成為第三個政治中心。從經濟總量上看，東亞已經和歐洲、北美一樣大，且整體呈現出愈加繁榮的態勢，這是東亞最終實現一體化的基礎。

歷史是不能假設的，但是歷史很可能會重演。歷史不會簡單地重復，但總會有驚人的相似。今天我們反思東亞的國際關系，不妨可以先看看歐亞大陸的另一端，讓歐洲作為東亞的一個參照物。從相互廝殺到走向一體，這條道路很不平坦，但歐洲的大國卻走得很堅決。那么東亞有沒有可能走出一條掙脫歷史宿命的新興國際關系道路，走向走向持久的和平和繁榮呢？相信這才是對東亞關鍵大國的真正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