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里的愛

年老之后他們終于明白，有些愛或許太瑣碎，在粗糙的生活中總是讓人難以體會，其實，他們凡俗的愛情一直盛在這換了一茬又一茬的粗瓷粥碗中——一粥一飯，都要執意把最好的留給對方，也許，這就是已經被我們逐漸遺失的、固執而又笨拙的古老愛情。

在我們的眼里，父母不相愛。大半生的時間，他們少有傾心的交流，平時，不是母親絮絮叨叨而父親無動于衷，就是父親暴跳如雷而母親卻充耳不聞像沒事人一般，就算偶爾有對話，也往往短促而充滿火藥味。父母不過就是按照慣性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而已，他們一直驗證著那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也難怪，父母年輕時候，媒妁之言包辦婚姻還很盛行，兩個人中規中矩地相親、訂婚、結婚，然后相敬如賓地過日子——相互把對方當客人一樣恭敬著，這怎么可以叫愛情？

從我們記事起，父母的情感走向就不在一條線上，就比如喝粥吧，倘若母親盛飯，第一碗粥一定要先盛給父親。母親把飯勺子沉入粥底，用力一舀，便舀出稠稠厚厚的一勺。滿滿一碗粥端到桌上，有時父親沒有及時趕過來吃，粥稍涼，便結成一整塊，此時如果倒扣出來，粥決不會流淌，反會變成凝固的碗的倒模，連碗的形狀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父親見了這種粥，也不言語，只是微微皺起眉頭，有時還會偷偷撥出去一些，泡上熱水再吃。

母親給自己盛粥時，卻去撇粥上浮著的那一層，因此母親的粥總是稀得可以照見人影。盛完這碗粥，母親用勺子把余下的粥攪勻了，再盛給我們吃。

從小我們就知道，母親對父親好——那么稠的粥和大米干飯差不多，母親是害怕父親吃得不夠飽呢。

后來，生活好了，我們就不讓母親煮粥了——家里又不缺糧食，母親難道要一輩子虧待自己只喝米湯嗎？

各自成家后，偶爾回家，發現父母又開始喝粥了。父母爭著搶著說，年歲大了，喝粥好，養胃。不過漸漸發現一個秘密：母親煮的粥，總是又厚又稠，父親煮的粥，總是又稀又軟。母親煮了稠稠的粥，給父親盛了一碗，自己也是一樣，母親吃得很開心；父親煮了稀稀的粥，給母親盛了稀稀的一碗，自己也盛一碗，喝得有滋有味。

母親生病后，父親負責煮粥。父親很用心地把稀粥煮好，盛了稀溜溜的一碗米湯端給母親。父親說：“老東西，來，喝碗米湯，這東西又香又順口，米的營養可全都在這里了，這輩子我就好喝這個，不過一直舍不得，都留著給你喝呢。”

母親不領這份情，眼一瞪說：“你這個彪老頭子，米湯哪有稠稠的粥好吃？稠稠的粥吃起來扛餓不說，關鍵是有味道，有口感，再就上一口咸菜，吃多少回都吃不夠，我就最愛吃這口。”

說到這里，母親變得有些恍惚，不知陶醉在哪一段記憶之中。

爭執歸爭執，父母仍然日復一日地煮粥吃，不過垂暮之年的父母終于弄清了一件事：原來母親愛吃粥底稠稠的那一塊，父親愛喝鍋里漂浮的米湯米油——年老之后他們終于明白，有些愛或許太瑣碎，在粗糙的生活中總是讓人難以體會，其實，他們凡俗的愛情一直盛在這換了一茬又一茬的粗瓷粥碗中——一粥一飯，都要執意把最好的留給對方，也許，這就是已經被我們逐漸遺失的、固執而又笨拙的古老愛情。

（編輯 李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