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一甜
我們去的那個地方叫寡婦坪。晚上在農家炕上圍著一個小桌子喝酒、吃肉,雖然外面寒氣逼人,可是那個時候我們的心是暖和的,沸騰的,火熱的,就像把烙鐵一般,燙得灼人——好久沒有這么興奮過了,好久沒有這么放松過了,遠離了城市的囂喧,遠離了庸常生活的繁瑣。來到鄉村,就像一腳踏入了漫過腳面的河流,感受到沁人心脾的清涼,和甚囂塵上的歡快。窗外,月光清冷地灑了下來,星星很大,很亮,似乎觸手可及——只有在真正的鄉村,你才可以看到如此繁密而清寧的星空。
我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參加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三”的廟會。天一大亮,我們就走出了屋子,空氣冷冽地撲了過來,直鉆入肺——沒有雜質的空氣似乎讓我們的五臟六腑都清朗通透。我們散步來到了不遠處的灶房吃飯。大家各自拿上一個大粗瓷碗和一雙筷子,從巨大的鐵鍋里舀燴菜——有白菜、豆腐、粉條、金針菇等,雖然顏色不是很多,但是飽滿誘人,各種調料在粉身碎骨的飛舞中完成了一生最大的一次涅槃,使得這些不同的菜都成為了血濃于水的一家,濃濃的香味便飛逸出來,往人的鼻孔、腦髓里面鉆。還有雪白的碩大饅頭——一個饅頭足有城市里的四個大,蓬松酥軟像盛開的棉球。絕對放心的綠色蔬菜,原汁原味的農家滋味,從中可以吃出幸福的味道……
剛好廟會上請來的劇團的人也來這里吃飯了。當他們一個個從卡車上跳下來的時候,一個穿著紅大衣、扎著小姑娘般的兩根高辮子的女演員立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我們過去起哄要求演員們為大家唱幾句,這些演員們開口即唱,沒有一絲的做作。她已經明顯的不再年輕了,她的面孔已經沒有了年輕人的飽滿鮮嫩,而是像失去了水分的花朵,皺在了一起,可是卻煥發出了一種淳樸、本真之美。她們的嗓音優美、圓潤、高亢,在山間回蕩,穿透了山的脊梁骨,遠遠地飄向了天邊……
飯后,演員們一個個又爬上了那輛高高的卡車,他們一個拉一個,一個從后面扶一個,他們歡快的笑聲傳遍了四野……于是那輛卡車,逐漸就變成了一輛裝滿了快樂的卡車,盛著滿當當的向往。每一個演員心中裝滿的希翼都組合在了一起,那些飽滿的希翼相連,在臆想中,那輛卡車一定就生出了一雙翅膀,馱著他們的希望在飛……
來了,都來了。十里八鄉的村民們,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從各個方向向廟會的地方趕來。這個黃土高原的疙瘩山村旁,黃河在這里也拐了一個“性感的彎”——從山梁上看下去,黃河呈現出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圓弧,像是黃綢織就的扇面,上面寫滿了風起云涌、風塵變幻、風雨莫測。只是此刻的黃河是安靜的,安靜地托載著,一趟又一趟地,從河對岸過來趕廟會的人們……這邊的山路上,一群又一群的村民也已匯聚而來。他們都是起了個大早,好多都是走了三四個小時、一上午的路,才趕來聽一場道情。
這邊廟會上早已是熱鬧非凡,賣碗禿、涼皮、豬蹄等小食品的,賣秋衣、秋褲等衣物的,賣頭花、老虎枕等小工藝品和小飾品的……小廟里香火旺盛,前來燒香祈福的人絡繹不絕。此刻的鄉村成為一鍋沸騰開了的水,人聲鼎沸、人頭攢動、人來人往,融化了冰涼的寒意,即將點燃鄉村的春天……
那邊的戲臺上,表演已經開始了,一段段精彩的表演迎來了掌聲陣陣。又悠揚又嘹亮的道情,溫暖了人心,溫暖了春風,鄉村的春天便將破土而出了……我們坐在碗禿攤上,要了碗禿、涼皮和豬頭肉,喝著老榆林酒。清香醇厚的老榆林酒,一會兒就把我帶入了恍若仙境的地方,隱約的仙樂飄飄里卻飽含著屬于人間真愛的感動。醉了,醉了……最后我們躺在了向陽的山坡上,溫煦的氣息直逼我的心口,暖融融地似乎要把我融化為陽光的一部分。藍天離我那么近,伸手可及——厚實的黃土地仿佛變成了云,托舉著我,托舉著我此刻的平靜以及狼狽,陽光便在我的周圍,碎成了一天一地的斑駁……只有道情,唯有道情,耳畔傳來的悠遠清揚的道情,散發出了濃重的黃土地的氣味,宣揚著屬于這個塵世的氛圍。于是我的身體下面生出了根,我像株植物一般地長在這片黃土地上,成為了與它血脈相連、無法分割的一部分……
盛開在黃土地上的
絢爛奇葩
——印象陜北秧歌
遠遠地我看到了那片黃土地。大山裸露著他黃色的胸膛和背脊,結實的肌肉卻有了斑駁的蒼茫,既遼闊又滄桑。我感覺不到他的脈搏。
我的鼓膜卻敏感地捕捉到了大山的喘息。像蝶翼的振顫、像春天的溪流、像咆哮的大海、像開春的霹雷……近到眼前的,是一片盛世的歡騰,源源不斷地,從我的身體肌膚,踏著我內心的鼓點,搖曳、飛翔、旋轉、跳躍……
似云霞,似輕紗,似流煙,輕盈從我身邊飄過的,不是天上的仙子,而是生活在黃土地上的人們。他們綻放著光芒的笑臉,充滿了塵世的煙火與快樂。
村里的村民,附近的居民,甚至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從四面八方趕來匯聚在此,都同時被這絢麗的色彩吸引住了,那種喜氣洋洋的歡欣從內心深處撲棱棱地飛出,像鳥兒一樣沖向了高天。熱烈而溫暖的正紅,濃得快要滴出來的正綠,像金色的陽光一般耀眼的正黃……沒有比這些鮮嫩的色彩更能表現農家人最原始的激情和最淳樸的感情的了。
我登上山梁,回身側望,這般熱鬧的景象,竟如照片的底片一般,散發出了一種沉靜悠遠的光芒,如同回憶一般,被涂上了夕陽般暗紅色的調子,可供沉思,可供品鑒,可供遐想。村民掛起來的一條條彩旗,在地上留下了網格般的影子,似乎想要留住這幸福,留住這美好。陽光透明溫暖,寒冷的空氣也似乎被鑼鼓的聲音一擊即散,空氣里飄滿著爆竹的浪漫煙火味。那樣的時刻,感覺歲月似乎不曾流逝過,時光一直都是那樣的靜謐祥和。
那些手持著圓圓的傘頭的隊伍,似乎是在擎著一顆顆小太陽,每一顆都張開了稚嫩羞澀卻又無遮無攔的笑臉,企盼著人間的幸福美好。我不禁低了下去,想要從鏤空的傘頭里看到更高遠的天空,看到濾出來的陽光,看到太陽花一般的明天……我看到了,奇幻的,屬于人間卻疑似天國的藝術美,流光溢彩出成片的晶瑩。
如果這時剛好有神仙從云中飛過,一定也會駐足片刻,凝望凡塵那熱烈濃厚的氛圍和歡欣鼓舞的舞步,并把這樣的場景作為記憶中蔥郁的花園。
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倉促上場,把內心的喜悅當成了鼓點,把走向未來的新鞋作為了舞臺。黑黑的瞳仁熠熠生輝,臉蛋水嫩得像最晶瑩最飽滿的葡萄。他手舞足蹈,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大人們的表演,稚嫩而又無比可愛。孩子,你是希望,你是明天,你是我們心尖上頂著的露水,內心里裝滿了晶瑩,反射出璀璨。你像原野里蠢蠢欲動的小草,就要劃破冰棱,破土而出。
吃飯的時間快要到了。農家灶上的大鐵鍋里,有的煎著逐漸變得金燦燦了的油糕,有的煮著從特制的工具上壓下來的饸饹面,香味和喜悅同時縈繞在了人群的上空。熱情的村莊,歡迎每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恭喜每一顆渴望祝福的心靈。
大山還沒有靜下來,我的心已經靜了。田埂、山坡厚厚的冰雪覆蓋下,生命的跡象早已勃發。屬于大山的春天,就要蓬勃綻放!